栖霞苑。
姜若水抱着毽子,熟门熟路地溜到西侧厢房,轻轻叩响了门扉。“无乐姐姐!你在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
正是上缺宗少主,少宗主之妹,姬无乐。
她见到若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是你呀,小若水,宴席散了?”
“还没呢,我溜出来啦!”若水灵活地钻进门,熟稔地自己找了张绣墩坐下,眼巴巴地望着姬无乐。“无乐姐姐,明天大家都要走了……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上次那个‘千里之外能看到人,会说话的小盒子’,我回去想了好久好久,做梦都梦到了!”
姬无乐失笑,替她倒了杯温热的百花蜜水,在她对面坐下。
烛光映着她柔和的面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疏离与怀念。
“就知道你惦记着。”姬无乐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今天讲一个关于‘月亮’的故事,不是我们飞上去的月亮,而是……坐着一种特别大的‘船’,穿过星星之间的‘大海’,才能到达的,一个冰冷的,没有玉兔,没有桂树,也没有广寒宫,有的是漂浮的‘仙子们’……”
姜若水听得入神,小嘴微张,连蜜水都忘了喝。
故事讲完,姜若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原来…天外天是这样的…无乐姐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奇妙的故事?”
姬无乐笑了笑,只是伸手揉了揉若水的头发:“因为世界很大,远比我们眼睛能看到的、脚步能走到的地方,要大得多。”
“我以后也要去看!”若水握紧小拳头,随即又垮下脸,“可是明天你就要走了……”
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姬无乐心中微软,想了想,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一个空白的线装册子。
“这样吧。”她将册子递给若水看,“我回去后,把一些…嗯,比较适合写成故事的事情,整理成一本话本子。等以后你来我们上缺宗玩的时候,我就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吗?!”若水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小心翼翼地看着那本空册子,“一言为定!拉钩!”
姬无乐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也伸出手指,与她郑重地拉了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若水的声音清脆欢快。
窗外的月色越发皎洁,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姜若水心满意足地抱着毽子离开栖霞苑。
而屋内,姬无乐望着窗外熟悉的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
宴席的余温与喧嚷彻底留在身后,姜知微独自走向披云阁。
她脑子骤然想起些情景。
初遇,是在十五岁的初夏。
那时她还不是少宗主。
在后山一处溪谷练枪,枪风惊起栖鸟,也“惊动”了一个红衣少年。
他正蹲在溪边大石上、正试图用树枝“钓”灵鱼。
他闻声回头,左眼角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比他一身红衣还要醒目。似飞星过水白,又似火苗溅深潭,明明灭灭。
他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整个溪谷跳跃的阳光。
“喂!你的枪法好厉害!就是太吵啦,把我的鱼都吓跑啦……”他咋咋呼呼地嚷着,还挥了挥手里光秃秃的树枝。
聒噪。烦人。
这是姜若是对他的第一印象。
烦躁从她的内心涌上来,蹙了蹙眉,指尖不动声色地掐了个清风诀。
他接下来的大呼小叫吹散在空气里,只余下气流拂过耳畔。心中的烦躁消散了不少,水波平息。姜若是静静地打坐,感受着风声,从左耳穿进,又从右耳引出;感受着呼吸,一起,一伏;感受着思绪如河中落叶,一片片漂过——不追,不留。
红衣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跳下石头凑近了些,盯着她的手指,然后又张口说着什么。见她不理,又戳了戳她的手指。
她听不见看不见,但感受到了触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解开了。
“……哇!你还会这个?这是什么法术?能教我吗?……”
她还是不解开比较好。
从此,她的身后就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总是能找到她练枪的地方,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述今日他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一个黄昏,练枪间歇。
她靠在一棵老银杏树下歇息,他坐在旁边的虬根上,嘴里依旧嘀嘀咕咕,这次是在抱怨晚课的经文太难背。
她其实没太在听他说什么。那些话跟风经过她耳朵时一样,窸窸窣窣的,她不会记得风有什么内容。有时候是路上看见一只橘猫晒太阳,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一个梦——梦见了什么,她也没听清。
只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每天待在你身边,说说那些无聊的日常,说完了,她就走了;明天来了,又说,可能说的和前天一样,可能不一样。久而久之,她的耳朵记住了他的声音,她不觉得吵,也不觉得烦了。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她静坐时,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曾经觉得聒噪的,和如今感到平静的,用的是同一种声音。
她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眼睛。
忽然之间,万籁俱寂。不是真的寂静。风依旧穿过林梢,远处有归鸟啼鸣,溪水潺潺。
但她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了,所有这些声音,连同他絮絮的话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能清晰听到的,只有自己胸腔里,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也震得她指尖发麻。
视线里,他眼角那点红痣,红得惊心,又灼得她心间发烫。
暖色骤然褪去,画面猛地冰冷。
弥漫着血腥与恐慌气息的悬崖边。猎物凶猛,战况激烈。她全神贯注于前方狂暴的妖兽,长枪青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出!然而,斜刺里一个变向突袭的兽影让她枪势微偏。
从侧后方袭来一支冷箭。箭刺破空气的声音让她瞬间反应过来——青尺枪顺着她一个旋身扫向后方。
“嗤——”
那声音入耳,她恍惚想起练字时撕掉的纸,想到箭头穿过叶脉的瞬间。原来是一样的。
是穿透血肉的闷响。
她浑身血液像被抽空。
她看到他愕然睁大的眼,里面映着她惨白的脸。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先是血像沙漏里的沙一粒粒流空,冷意从四肢漫上来,接着是晕眩,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连撑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断翅的鹤,随着她猛然抽回的枪势,向后飘飞,直直坠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要——!!!”
她扑到崖边,嘶喊声被风撕成碎片。
下面只有翻滚的云海。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她攀下崖壁,搜尽深谷,灵力耗尽了,不眠不休,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碎片,甚至连一丝残留的血气,都被那日的山风吹得干干净净。他就像一滴水,蒸腾在阳光与云雾里,好似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是她的幻觉吗?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觉吗?
最后一天,她跪在崖边,对着云海,嚎啕大哭。
——
一阵夜风猛地卷过回廊,带着深山的寒意。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猝然惊醒。她蓦地停住脚步——才发现已走到了披云阁外的露台边缘。
脚下是万丈虚空,夜雾弥漫。
那日她跪在崖边,放声大哭时。阳光正好。是春五月,暖意融融的春五月。
此刻夜风拂过,她忽然分不清——是这风冷,还是那天的寒意,一直没散。
她怔了一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夜风。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剩平静水面——所有翻腾的痛和迷茫,被生生压回了心底。
世上是否有起死回生之法,她不知道。
若是?
若是……也是禁术。
她找过。
什么都没有。
她找不到。
也不能找。
她转身,走入披云阁沉沉的黑暗之中。
夜风依旧呜咽地吹着。
——
隔日清晨。
山门前的石阶被薄雾洇湿,泛着清冷的青灰色。
各宗弟子陆续辞行,来时乘坐的各式法器再度升起,划破尚未完全苏醒的天际,化作道道流光,散向四面八方。
入微宗复归它千年如一日的沉静。
姜若是立于主殿高阶之上,目送最后一道流光消失。昨日宴席上言笑晏晏、周旋妥帖的少宗主,此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余下一身清寂与疏离。
一簇青烟锁玉楼,半垂阑畔半垂沟。
“少宗主,”掌礼弟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禀报着各宗离去后的善后事宜。
姜若是回神。“嗯,按例处置即可。试剑台受损处,着器堂速去修缮。”
她转身,迈步走下高阶,衣摆扫过微湿的石面。
——
数月后,入微宗山下。
山下的异象已传了数日。樵夫称林中有七彩迷雾,入者昏昏不知归路,惶恐蔓延至村落,里正求到了入微宗的山门前。
“林中灵气紊乱,隐有邪秽之气,却非妖非魔,甚是蹊跷。”殿内,探查弟子回禀,“需得力弟子前往厘清根源,安抚乡民。”
姜含章的目光落在姜若是身上:“若是,你带一队内门弟子前去,务必查明,谨慎处置。”
“是。”姜若是领命,并无多言。
“母亲!阿姐!我也要去!”姜若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她不知何时在此偷听,提着裙摆跑进来,小脸满是央求。“我还没下过山呢!让我去看看嘛,我保证听话,绝不乱跑!”她说着,还炫耀似的晃了晃手腕上一串青玉铃铛。
那是父亲新给她炼制的护身法器“青琅”,能自动抵挡三次仙器以下的全力灵力攻击。
姜若是眉头微蹙:“山下情况不明,不是游玩之地。”
“我有青琅!绝不会给阿姐拖后腿!我就跟在你后面看看,求你了阿姐……”若水拉住她的袖子,眼睛眨呀眨,满是渴望。
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向往,又瞥见她腕上那圈沉稳的灵光,姜若是终是松动了一丝。有我在,加上青琅随身保护,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跟紧我,寸步不离。若有异动,立刻催动青琅,退回我身后。”
“一定!”若水瞬间笑靥如花。
姜若是看着那张笑脸,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