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
上缺宗的少宗主姬无然抱着琵琶登场时,一袭岱赭衣裙,眼眸弯弯,笑意盈盈。
裁决弟子宣布开始。
“姜师妹,请多指教。”她声音甜脆,指尖在弦上随意一拨。
音已默不作声分布在姜若是周围。
姜若是颔首,风丝漫出。
姬无然指尖蓦然一凝。
琵琶声骤变——方才的潺潺流水,此刻化作漫天疾雨。铮铮弦音密如冰雹,每一道音珠裹挟着凌厉的灵气,刺向姜若是周身。
急促的音让人心烦意乱。
台下已有修为稍浅的弟子眉头紧锁,下意识运功抵抗侵扰。
姜若是闭上眼睛。
眼前一缕缕音丝交错着,掺杂着,如同纵横交错的织布的丝线。
她调动灵识,寻找丝线间极其微小的,可乘之机。
然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划。
风丝潜入某缕音丝之间。骤然以几乎不动的频率震颤起来。它精准地模仿了音丝的频率,却做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就像两面镜子相对,光影无限反射中——只要其中一面镜子偏了一毫,整个光路便会彻底错乱。
“咦?”
姬无然指尖一顿。
她感觉到自己的琵琶声,忽然变得不对劲。那种共鸣万物的流畅感消失了。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催动的意境也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琵琶曲依旧在响,但台下弟子却不再催力抵抗了。
姬无然额头见汗。
她稳住心神,咬紧下唇,眼神一凝——双手猛然轮指扫弦!
乐曲化作金戈铁马。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音刃从琵琶上迸发。
姜若是收回了所有风丝。
在音刃及体的刹那——
她用风丝裹挟着,刚才抽取的那根弦,挡在音刃面前。
那道凌厉无匹的音刃,骤然失准,向周身散开。轰在比试台边缘的灵球罩上,激起剧烈涟漪。
琵琶声,戛然而止。
姬无然怔怔地抱着琵琶,手指停留在弦上。体内灵气一阵紊乱,脑中只剩下一片空茫。
姜若是微微颔首:“承让。”
姬无然忽然展颜一笑,笑容里多了几分倾佩与恍然大悟。
“不亏是我们这一辈最年轻的少宗主。”
她抱着琵琶,深深行了一个福礼,翩然下台。
“入微宗,姜若是,胜。”
台下寂静片刻,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阿姐真厉害!当然,无然姐姐也很厉害!”
两场过后,姜若是便不再登场。
她端坐席中,看着同门或紧张、或沉稳地上台。有胜有负,但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锐气,与在实战中飞速成长的痕迹,让她眼中还是流露出些许欣慰。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偏向九霄宗所在的席位。
那位少宗主,今日换了一身孔雀绿的宽袖圆领袍,竟从头至尾,一场未上。
他懒洋洋地坐在同门间,偶尔与同门说笑两句。但更多时候是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摩台上比试。
藏拙?
还是……不屑?
姜若是收回目光。
有人于台上光芒万丈。
有人却乐于隐在台下,做那个看不清的人。
——
第二日,试练台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练。试练台四周的禁制光华流转,隐隐透出更强的灵气波动。
八宗弟子经过首日鏖战,已淘汰半数,剩余四宗—中虚宗、九霄宗、入微宗、六断宗。
对阵名录由执事弟子朗声念出:“第一场,九霄宗,相里无顾,对阵,入微宗……”
姜若是准备拿起茶杯的手倏然一顿。
只见那抹熟悉的柳色身影,已自九霄宗席间站起。
动作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头,却又奇异地利落。
相里无顾身量颇高,今日依旧高马尾,披帛缠肩,箭袖紧束。他今日扎了一条朱殷色的发带——只是面上那惯常的散漫笑意收敛了几分。
透出罕见的认真。
他一步步走向试练台中央。
他昨日一场未上,等的是今日?
姜若是眸色微沉,几乎是瞬间改变了主意。
她侧首,对原本准备上场、此刻正有些忐忑的一位师兄低语:“这场我来。”师兄讶然,但立刻点头退下。
当姜若是的身影出现在试练台上,与那团柳色相对而立时,四周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入微宗少宗主昨日已出战两场,今日竟再次亲自下场。且是对阵昨日未曾出手的九霄宗少宗主。
相里无顾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眉梢一挑,目光在姜若是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姜少宗主昨日力战两场,今日还有雅兴指教?无顾荣幸至极啊。”
“相里少宗主昨日养精蓄锐,今日锋芒初露,若是,想领教一番。”姜若是语气平淡,目光却已落在他手中。
他手里拿着一柄剑。
剑鞘以朱红为底,敷以素白纹路,似雪地里蜿蜒的红梅枝,又似素娟上洒开了未干的胭脂。
鞘口系着的长穗是更浓烈的红,丝缕垂落。
剑格正中是一颗红宝石,它嵌在那里,仿佛美人阖目。
“既如此,请。”
“请。”
姜若是掌心青光一闪,青尺已然在握,枪尖斜指地面。
执事弟子挥旗示意的刹那—
相里无顾率先行动。
他没有拔剑,而是手腕猛震,将连鞘长剑,灌注了沛然灵力,脱手甩出!
一道赤色惊雷,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破空爆鸣,直刺姜若是面门!
姜若是身形微侧,似乎没料到他的剑如此之快。
脚下未动,手腕翻转,长枪已横在身前。
铛——
一声极清脆的撞击声。枪上传来一股奇特的震颤,仿佛雷霆的微鸣。
她身形借着剑力向后飘退了半步,青尺枪借势回旋,舞个了花枪,转身弓步向前扎去。
枪势绵密如春雨,枪影如风,缥缈难测。
一退一进,化守为攻,行云流水。
相里无顾旋身踢在剑鞘上,剑身出鞘。右手顺势抓住飞旋而来的剑柄。
一线幽光如月华破云,美人于铜镜前忽地抬眸,莹洁的额头一点朱砂。
他握剑在手,剑随身转,在身前挽过剑花,正正斩在姜若是追击而来的枪尖侧翼!
又是一声清越交鸣。
相里无顾已借着这一记反震之力,足下轻点,身影如江南柳影挂红绸簌簌。
他重新拉开距离,长剑斜指地面。
台下观者只觉青光乍现,两人便已分开。
相里无顾脚步灵动变换,踏雷而行,瞬息间拉近距离,剑尖震颤,分出剑影。
姜若是想速战速决,枪身青光流转骤盛,一股强大而诡异的阻力凭空而生,枪尖前进一寸,都变得艰难无比。
她心头大震。
不及细思,她毫不犹豫催动丹田灵力,一层清澈的青色光晕自她体内透出,瞬间在周身布下坚实的灵屏。
眼前光影倏然破碎。
相里无顾抓住她瞬间的气息紊乱,雷光缠绕的一剑已破开她仓促布下的灵屏,点在她的肩头。
与此同时,姜若水凭着本能,青尺枪的枪杆也重重扫在了相里无顾的腰侧。
两人同时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开数丈,稳稳站定。
裁判决的灵音响起:
“灵力对冲,各自中招,胜负未分——平局。”
姜若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握着青尺枪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抬眸看着对面同样呼吸略显急促的相里无顾。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收枪。
相里无顾对着她离开的背影还礼。
姜若是回到席上,回想着刚才的异样。
不是他的灵力。
是青尺枪。
——
最后一日,决胜之战。
中虚宗对九霄宗。剑气纵横,离火焚天。
最终,中虚宗少宗主妘慕险胜,夺下此次八宗大比魁首。
名次既定,高台之上,各宗上前道贺。姜若是面上沉静如常,礼数分毫不差。——只是昨日的异样,仍在心底盘旋。
观云台,侧殿。
月华流照,灵灯璀璨,大比尘埃落定,气氛较前几日松弛许多。
姜若是已收拾好心绪,周旋于各宗之间。
宴至中途,她见妹妹若水不知何时溜出了殿,略一思忖,便也寻了个由头暂离。
客院相连的庭院里,月光洒在青石地上。
姜若水正一个人踢着毽子,五彩的羽毛在月光下起起落落,她的小脸因运动泛着红晕,嘴里还小声数着数。
“九十七、九十八……哎呀!”
一个用力稍猛,毽子高高飞去,越过她的头顶——
一柄团扇轻轻巧巧地将毽子接住,羽毛颤了颤,稳稳停在扇面上。
执扇的手,骨节分明。
他从阴影里缓步走出,白衣宽裾袍,系黑帛,面容儒雅,丹凤眼——正是那日赠扇的九方溯。
“小姑娘,你的毽子。”他声音温润,将毽子递还。
“谢谢…师兄”姜若水接过,眨眨眼,好奇地问,“你也出来透气吗?”
“嗯,殿内有些闷。”九方溯笑了笑。很自然地倚在廊柱旁,摇着团扇,“看你踢得很好,可是姜少宗主教你的?”
“是啊,但是阿姐不常陪我踢了。”姜若水心思单纯,顺着话头就说了。
“哦?不知少宗主平时除了修炼和处理宗务,还喜好些什么?
姜若水眼珠一转。
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促狭的念头。
她仰起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阿姐啊,她喜欢安静,最爱在后山看云,一看就是半天!她还喜欢收集各种颜色的石头,越奇怪越喜欢!
“哦对了——她还特别怕黑漆漆的东西。”
这些话,半真半假。
九方溯听着,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考量和思虑。
他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原来如此,夜色已深,小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并未再多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师兄也早些休息!”
若水抱着毽子,乖巧地应了,转身朝着主院跑去。
跑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九方溯仍站在原地,轻轻摇着团扇。
俊雅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廊灯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姜若水歪了歪头。
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从嘴角漫上来。
她没有再想,加快脚步跑开了。
庭院恢复寂静。唯有月光如水。
九方溯在扇骨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叩。叩。
他低不可闻地自语:
“喜静看云…收集怪石…怕黑?”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转身,融入了回廊另一侧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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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弦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