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弦外音

第二场。

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

上缺宗的少宗主姬无然抱着琵琶登场时,一袭岱赭衣裙,眼眸弯弯,笑意盈盈。

裁决弟子宣布开始。

“姜师妹,请多指教。”她声音甜脆,指尖在弦上随意一拨。

音已默不作声分布在姜若是周围。

姜若是颔首,风丝漫出。

姬无然指尖蓦然一凝。

琵琶声骤变——方才的潺潺流水,此刻化作漫天疾雨。铮铮弦音密如冰雹,每一道音珠裹挟着凌厉的灵气,刺向姜若是周身。

急促的音让人心烦意乱。

台下已有修为稍浅的弟子眉头紧锁,下意识运功抵抗侵扰。

姜若是闭上眼睛。

眼前一缕缕音丝交错着,掺杂着,如同纵横交错的织布的丝线。

她调动灵识,寻找丝线间极其微小的,可乘之机。

然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划。

风丝潜入某缕音丝之间。骤然以几乎不动的频率震颤起来。它精准地模仿了音丝的频率,却做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就像两面镜子相对,光影无限反射中——只要其中一面镜子偏了一毫,整个光路便会彻底错乱。

“咦?”

姬无然指尖一顿。

她感觉到自己的琵琶声,忽然变得不对劲。那种共鸣万物的流畅感消失了。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催动的意境也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琵琶曲依旧在响,但台下弟子却不再催力抵抗了。

姬无然额头见汗。

她稳住心神,咬紧下唇,眼神一凝——双手猛然轮指扫弦!

乐曲化作金戈铁马。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音刃从琵琶上迸发。

姜若是收回了所有风丝。

在音刃及体的刹那——

她用风丝裹挟着,刚才抽取的那根弦,挡在音刃面前。

那道凌厉无匹的音刃,骤然失准,向周身散开。轰在比试台边缘的灵球罩上,激起剧烈涟漪。

琵琶声,戛然而止。

姬无然怔怔地抱着琵琶,手指停留在弦上。体内灵气一阵紊乱,脑中只剩下一片空茫。

姜若是微微颔首:“承让。”

姬无然忽然展颜一笑,笑容里多了几分倾佩与恍然大悟。

“不亏是我们这一辈最年轻的少宗主。”

她抱着琵琶,深深行了一个福礼,翩然下台。

“入微宗,姜若是,胜。”

台下寂静片刻,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阿姐真厉害!当然,无然姐姐也很厉害!”

两场过后,姜若是便不再登场。

她端坐席中,看着同门或紧张、或沉稳地上台。有胜有负,但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锐气,与在实战中飞速成长的痕迹,让她眼中还是流露出些许欣慰。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偏向九霄宗所在的席位。

那位少宗主,今日换了一身孔雀绿的宽袖圆领袍,竟从头至尾,一场未上。

他懒洋洋地坐在同门间,偶尔与同门说笑两句。但更多时候是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摩台上比试。

藏拙?

还是……不屑?

姜若是收回目光。

有人于台上光芒万丈。

有人却乐于隐在台下,做那个看不清的人。

——

第二日,试练台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练。试练台四周的禁制光华流转,隐隐透出更强的灵气波动。

八宗弟子经过首日鏖战,已淘汰半数,剩余四宗—中虚宗、九霄宗、入微宗、六断宗。

对阵名录由执事弟子朗声念出:“第一场,九霄宗,相里无顾,对阵,入微宗……”

姜若是准备拿起茶杯的手倏然一顿。

只见那抹熟悉的柳色身影,已自九霄宗席间站起。

动作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头,却又奇异地利落。

相里无顾身量颇高,今日依旧高马尾,披帛缠肩,箭袖紧束。他今日扎了一条朱殷色的发带——只是面上那惯常的散漫笑意收敛了几分。

透出罕见的认真。

他一步步走向试练台中央。

他昨日一场未上,等的是今日?

姜若是眸色微沉,几乎是瞬间改变了主意。

她侧首,对原本准备上场、此刻正有些忐忑的一位师兄低语:“这场我来。”师兄讶然,但立刻点头退下。

当姜若是的身影出现在试练台上,与那团柳色相对而立时,四周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入微宗少宗主昨日已出战两场,今日竟再次亲自下场。且是对阵昨日未曾出手的九霄宗少宗主。

相里无顾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眉梢一挑,目光在姜若是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姜少宗主昨日力战两场,今日还有雅兴指教?无顾荣幸至极啊。”

“相里少宗主昨日养精蓄锐,今日锋芒初露,若是,想领教一番。”姜若是语气平淡,目光却已落在他手中。

他手里拿着一柄剑。

剑鞘以朱红为底,敷以素白纹路,似雪地里蜿蜒的红梅枝,又似素娟上洒开了未干的胭脂。

鞘口系着的长穗是更浓烈的红,丝缕垂落。

剑格正中是一颗红宝石,它嵌在那里,仿佛美人阖目。

“既如此,请。”

“请。”

姜若是掌心青光一闪,青尺已然在握,枪尖斜指地面。

执事弟子挥旗示意的刹那—

相里无顾率先行动。

他没有拔剑,而是手腕猛震,将连鞘长剑,灌注了沛然灵力,脱手甩出!

一道赤色惊雷,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破空爆鸣,直刺姜若是面门!

姜若是身形微侧,似乎没料到他的剑如此之快。

脚下未动,手腕翻转,长枪已横在身前。

铛——

一声极清脆的撞击声。枪上传来一股奇特的震颤,仿佛雷霆的微鸣。

她身形借着剑力向后飘退了半步,青尺枪借势回旋,舞个了花枪,转身弓步向前扎去。

枪势绵密如春雨,枪影如风,缥缈难测。

一退一进,化守为攻,行云流水。

相里无顾旋身踢在剑鞘上,剑身出鞘。右手顺势抓住飞旋而来的剑柄。

一线幽光如月华破云,美人于铜镜前忽地抬眸,莹洁的额头一点朱砂。

他握剑在手,剑随身转,在身前挽过剑花,正正斩在姜若是追击而来的枪尖侧翼!

又是一声清越交鸣。

相里无顾已借着这一记反震之力,足下轻点,身影如江南柳影挂红绸簌簌。

他重新拉开距离,长剑斜指地面。

台下观者只觉青光乍现,两人便已分开。

相里无顾脚步灵动变换,踏雷而行,瞬息间拉近距离,剑尖震颤,分出剑影。

姜若是想速战速决,枪身青光流转骤盛,一股强大而诡异的阻力凭空而生,枪尖前进一寸,都变得艰难无比。

她心头大震。

不及细思,她毫不犹豫催动丹田灵力,一层清澈的青色光晕自她体内透出,瞬间在周身布下坚实的灵屏。

眼前光影倏然破碎。

相里无顾抓住她瞬间的气息紊乱,雷光缠绕的一剑已破开她仓促布下的灵屏,点在她的肩头。

与此同时,姜若水凭着本能,青尺枪的枪杆也重重扫在了相里无顾的腰侧。

两人同时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开数丈,稳稳站定。

裁判决的灵音响起:

“灵力对冲,各自中招,胜负未分——平局。”

姜若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握着青尺枪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抬眸看着对面同样呼吸略显急促的相里无顾。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收枪。

相里无顾对着她离开的背影还礼。

姜若是回到席上,回想着刚才的异样。

不是他的灵力。

是青尺枪。

——

最后一日,决胜之战。

中虚宗对九霄宗。剑气纵横,离火焚天。

最终,中虚宗少宗主妘慕险胜,夺下此次八宗大比魁首。

名次既定,高台之上,各宗上前道贺。姜若是面上沉静如常,礼数分毫不差。——只是昨日的异样,仍在心底盘旋。

观云台,侧殿。

月华流照,灵灯璀璨,大比尘埃落定,气氛较前几日松弛许多。

姜若是已收拾好心绪,周旋于各宗之间。

宴至中途,她见妹妹若水不知何时溜出了殿,略一思忖,便也寻了个由头暂离。

客院相连的庭院里,月光洒在青石地上。

姜若水正一个人踢着毽子,五彩的羽毛在月光下起起落落,她的小脸因运动泛着红晕,嘴里还小声数着数。

“九十七、九十八……哎呀!”

一个用力稍猛,毽子高高飞去,越过她的头顶——

一柄团扇轻轻巧巧地将毽子接住,羽毛颤了颤,稳稳停在扇面上。

执扇的手,骨节分明。

他从阴影里缓步走出,白衣宽裾袍,系黑帛,面容儒雅,丹凤眼——正是那日赠扇的九方溯。

“小姑娘,你的毽子。”他声音温润,将毽子递还。

“谢谢…师兄”姜若水接过,眨眨眼,好奇地问,“你也出来透气吗?”

“嗯,殿内有些闷。”九方溯笑了笑。很自然地倚在廊柱旁,摇着团扇,“看你踢得很好,可是姜少宗主教你的?”

“是啊,但是阿姐不常陪我踢了。”姜若水心思单纯,顺着话头就说了。

“哦?不知少宗主平时除了修炼和处理宗务,还喜好些什么?

姜若水眼珠一转。

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促狭的念头。

她仰起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阿姐啊,她喜欢安静,最爱在后山看云,一看就是半天!她还喜欢收集各种颜色的石头,越奇怪越喜欢!

“哦对了——她还特别怕黑漆漆的东西。”

这些话,半真半假。

九方溯听着,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考量和思虑。

他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原来如此,夜色已深,小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并未再多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师兄也早些休息!”

若水抱着毽子,乖巧地应了,转身朝着主院跑去。

跑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九方溯仍站在原地,轻轻摇着团扇。

俊雅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廊灯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姜若水歪了歪头。

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从嘴角漫上来。

她没有再想,加快脚步跑开了。

庭院恢复寂静。唯有月光如水。

九方溯在扇骨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叩。叩。

他低不可闻地自语:

“喜静看云…收集怪石…怕黑?”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转身,融入了回廊另一侧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弦外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极
连载中宵明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