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目,见是身着中满宗服饰的弟子。
他此刻已离席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未展的折扇。
他双手奉扇,姿态潇洒,“在下中满宗,九方溯。久闻少宗主雅好各式折扇,此次前来,特备此薄礼,聊表心意,少宗主笑纳。”
此言一出,侍立在父亲身侧的姜若水眼睛攸地亮了。脚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分,却又立刻缩回。只敢用晶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姐姐,满是好奇与期待。
殿内众人的目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赠礼引了过来。赠扇,算不得什么重礼,却是投人所好,略显亲近。
姜若是面上不显,心中微微一怔。
中满宗的少宗主……消息倒是灵通。只是,喜欢折扇的,是若水。
每次出门前,那丫头总央求我去寻些有趣的折扇。带回来的折扇,若水一把一把整整齐齐地放在库房里,也不把玩,只是看着。
有回去她房间,满柜子的扇子,正中心空着一个格子。
——这是还没有找到最喜欢的吗?
她略一沉吟。
她走过去,伸手接过:“多谢,九方道友有心。”
扇入手,触感温润微凉。她指尖轻拨,“嗒”一声轻响,扇面流畅展开。扇骨是罕见的八宝沉香木,细密纹路间隐有灵光流转,扇面竟是素白一片,空无一物,唯有边缘处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几乎看不见的流云暗纹。
空扇?
姜若是眸光微凝,将扇子举至眼前,迎着殿顶透下的光细细看去。
素白扇面略微倾斜的刹那,借着一线明光折射,有极淡的彩晕一闪而逝。
而就在她移开扇面的瞬间—
一抹柳色,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个身着柳色宽袖圆领袍的少年,腰间系一根曲红披帛,正从殿外的光影处大步走来。
戴一顶白纱覆面的帷帽,上簪一朵牡丹。
室内还带帷帽?
他伸手拿下帷帽。
面似桃花初带雨,眉如柳叶乍含烟。
一双眼眸冷冷地望过来,分明是秋水,却又藏着薄薄的霜。
他与殿内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姜若是觉得,他站的那一角,就像是有一束光为他打下来。
不过,这各宗都已入席,若是宗门子弟,为何不早已在席中,反而姗姗来迟?
姜若是举着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一抹如蜻蜓点水般的痒意从心口掠过。
她纤长的指尖捏着扇柄,悠悠合上那柄素面折扇。
一直仰头看她的姜若水,小姑娘的杏眼瞪得更圆了,手指悄悄绞住了自己的宽大袖口。
那绿衣少年已行至殿中,对着上首的姜含章抱拳,声音清亮,不卑不亢。“九霄宗,相里无顾,因事耽搁,来迟一步,特向姜宗主告罪,望宗主海涵。”
原来是他。九霄宗少宗主,相里无顾。
听闻他从不出席这样的场合,今日怎么来了?
姜若是已敛去所有外露情绪,指尖使力往掌心一收,侧身,对相里无顾略一颔首,算是见过。
九方溯本看着姜若是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相里无顾告罪完毕,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殿内众人。
他对上姜若是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像深潭,像古井,像雨后的远山——明明映着殿内的灯火,却又像什么没映进去。
他突然想到了年少读过的一句诗:霁月光风,不萦于怀。
原来是这个意思。
少年眉头挑了一下。
她不再看着他,只自顾自地盯着扇骨。
殿内因这小小的插曲静了一刹,旋即又恢复如常。宴会散罢,人潮如退水,分流向各处客院。
——
姜若是刚回到披云阁时,暮色将室内未点的灯盏轮廓晕染得柔和。她刚在案前坐下,准备斟一杯温茶,姜若水便从屏风后钻了出来,挨着她坐下。
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她袖口。
折扇只露出一截温润的扇柄。
“阿姐”,若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这扇子……好看吗?”
姜若是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折扇,“嗒”一声在指尖展开。素白扇面在昏光里泛着象牙般的泽色。
“扇骨是八宝沉香木,百年方成材一寸。扇面织法特殊,迎光可见云霭暗纹,自然是好的。”
“只是扇子好?”若水凑近些看扇,然后瞟向姐姐的脸,“我瞧那送扇子的九方道友,也挺俊朗风流的……”
“他?”姜若是淡淡截断,扇面轻合,“心思活络,消息灵通。”
她顿了顿,将扇子搁在案上,转而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方才殿上迟来那位,你瞧见了?”
若水一愣。随即点头:“瞧见了!一身绿衣,戴朵牡丹。”
“嗯。”姜若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茶杯沿口划了一圈。没再接话,只望着窗外彻底暗下的天穹。
远处客院的方向,零星亮起灯火。不过是,暮色里一点亮色罢了,很快就会消散的。
姜若是起身,指尖拂过案上那柄素色折扇,对仍坐在一旁兀自出神的妹妹道:“我去后山观云台,同青尺再走几式。你可要同去?”
姜若水望着折扇发呆,回过神来。眼睛眨了眨,却是摇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略带狡黠的笑。
“我才不去呢!阿姐你练枪的时候,眼里就只有青尺了。我要去找六断宗的姒姐姐,还有上缺宗新认识的那位会讲故事的师姐玩去!她们可有趣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姜若是只将那柄折扇轻轻推至妹妹面前:“随你。这扇子,你顺路带去你房里,记得录上册。”
“知道啦。”若水拿起扇子,入手温润,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小心捧好。
姜若是不再多言,转身向露台走去。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云絮,融入夜色。
姜若水抱着扇子,趴在栏杆边,目送姐姐的身影在远天化作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没入山影。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怀中的折扇。手指摸着扇面,似在欣赏这空扇上的暗纹。随即又笑起来,跳下长椅,脚步轻快地转身下楼,寻她的玩伴去了。
——
隔日,天光未明。
入微宗中央最大的“试练台”四周已是人声隐隐。八宗弟子按方位列席,服饰各异,气势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与无形的交锋。
高台之上,姜含章端坐主位,左右分别是几位长老以及其他宗门的领队前辈。她并未起身,只以灵力将声音送至每一个角落:
“点到为止,禁绝死残。”
话音落下,全场一肃。若有违背,不仅立即剥夺资格,而且通报其宗主严惩。
比试采用最传统的轮流切磋制,各宗弟子皆需与其他七宗逐一较量,胜场多者为先。
一场漫长的车轮战。
姜若是站在入微宗弟子队列最前,心中快速盘算。八宗,每宗出站的精锐弟子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余人,若她场场都上,体力与灵力消耗暂且不提,也太过引人注目。
她目光掠过身后那些跃跃欲试、眼神清亮的师妹师弟们,心中有了定计。
那就,只亲自出手两场好了。
入微宗门下可并非只有她一个。
比试正式开始。
各宗手段纷呈——
三连宗法器强大,可布设无形规则力场
上缺宗,音律可共鸣万物,影响心境
中虚宗,以火为基,专克邪祟幻象
九霄宗,雷霆万钧,唯快不破
中满宗,万化无形,随意改变形态
万弗宗,厚德载物,以镇压为道
六断宗,生生不息,灵气如春雨润物
而入微宗,以风为基,身法灵动飘忽,招式于无声处寻隙而入,以巧破力。几场下来,战绩竟也颇为亮眼。
姜若是端坐己方席中,目光掠过每一场比试,偶尔与身旁弟子低语一二。
轮到她对阵时,她才从容起身。
第一场,她对上的是万弗宗。
裁决弟子宣布开始。
比试台上,厚重的黄棕色灵气已凝聚如实质。辛垣止双手结印,一方古山巨印虚影凌空显现。缓缓压下。
空气在它下方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试图以绝对的威压与力量,封死一切闪避与对抗的可能,
台下已有惊呼声。
姜若是双手虚张,风丝自袖中漫出,细如蛛网,散入周遭每一寸空间。
她右手五指如抚琴弦般,对着山印中无形的地脉线,凌空一拨。
风丝渗透进去,顺着山印内部灵力,自然流转。如一滴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
“她在做什么?”台下有万弗宗弟子不解,“用一根丝线去挡山印?”
辛垣止也感到了异样,皱眉,催动更多灵力。
姜若是等的,就是此刻。
隐入山印内部的风丝,开始震颤。细微的震颤,被急剧放大——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脆响,从山印内部传来。
辛垣止脸色剧变,他感到山印内部开始变化。无数细密的裂纹无声蔓延,原本浑然一体的山阴虚影,骤然变得疏松。
他咬牙,疯狂注入灵力,试图强行稳住。
但越是注入,结构失衡得越快。
姜若是猛地一勾,旋身抬脚——
轰!
巍峨的山印虚影,在她头顶一丈处,骤然崩散。黄棕色灵气如尘如雾,簌簌飘落在台上。
部分失控的灵力反噬,辛垣止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向对面那个始终神色平静的青衣女子。
全场寂静。
“入微宗,姜若是,胜。”裁决弟子的声音响起。
姜若是微微颔首,收回风丝。与对面还呆愣在地的人抱了抱拳,转身下台。
辛垣止苦涩地回了一礼,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也转身离去。
宋-陈亮《谢罗尚书启》:“霁月光风,不萦于怀。初心如磐,奋楫笃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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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照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