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微宗,随顺山。
一片晓云翻絮帽,几重曙色映青枪。
一道身影破开晓雾,枪杆抖动,如游龙蜿蜒,枪尖红缨翻飞,如凤尾招展——
忽然间,她足尖轻点,乘云而起。长枪自九天直下,还未着地时,骤然停在离地面只有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一圈涟漪从地面荡开。山间落叶落花被摇撼。霎那间,山间所有颜色被揉碎又扬起——
罡风裹着,涌过山脊,漫过飞檐,扑入窗扉,灌满每一条廊道。
练功场上,正在练剑的弟子们抬头,看见漫天落英缤纷,如潮如涌。
几声短促的剑鸣响起,人影如棋落枰坪,瞬息间三五成阵。灵气自剑首流向剑锋,化作一圈圈极淡的青光。如石子入水漾开的涟漪,向四周温和地推开,露出底下青石铺就的地面。
有年轻弟子边运灵气边打哈欠:“姜师姐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已被身旁师姐以眼神止住。
姜师姐时不时就要出门游历,少至几月,多至半年。每次归来,后山那些花啊叶啊,总被震的满宗门都是。次数多了,弟子们也习惯了——只要看见落英缤纷,便知道姜师姐已经回来了。
也不怪姜师姐如此声势浩大,被任少宗主不过几年,破境如破竹。资历天分难得,还特别严于律己,每次游历一回来就在后山练枪。
年轻弟子打完哈欠,神色一凛,手上催的更稳了些。次数多了,就像完成姜师姐时不时给出的一次小测一样。不过几次呼吸,殿前广场已廓清大半,只余边缘处花瓣。剑刃低吟与衣袂拂动过后,练功场又恢复了日常的训练。仿佛清扫落花与日常练剑并无不同。
——而此刻,姜若是正斜倚在古松最舒展的那根横枝上。望着天边——那里正酿着破晓前最浓的酡红。光终于漫过来了。先是给云镶上边,再浸染层峦,最后淌过错落的屋檐。
这后山看日出最是合适了。
长枪悬在姜若是身边,慢悠悠地画着圈。在姜若是周围游来游去。
“行了,走吧。”
长枪倏然没入袖间。
她没有回头,身后,那株古松的横枝上,还留着她倚过的余温。一道身影已顺着山壁的阴影,悠悠飘落。
——
主殿的雨铃飞檐在视野中迅速清晰。她悄然落在殿前那片刚被清扫干净的白石广场上。殿内香火气隐隐飘来,与她身上还未消散的山岗气息融在一处。她步履未停,径直向里走去——殿内沉静的檀香被撬开一丝缝隙。
她步入时,两侧身影分水般向两旁推开。左右两列都是着品月袍的弟子们。见姜若是进门,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拱手道,“少宗主”。然后露出中央长长的青玉甬道。
甬道尽头,先跳进眼里的是个扎着垂挂髻,身着品月袍,腰系雪青披帛的小身影——她十四岁的胞妹,姜若水。
她正努力绷着小脸学旁人做礼,嘴角却憋不住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少宗主~”。
姜若是淡定的笑容微不可见的顿了一下,眼角抽了抽。
不好的预感......
再往前,是父亲。一身品月常服立在宗主座阶下,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往来。姜若是躬身拱手道,“父亲”。他点了下颌,目光有极淡的关切。
视线拾阶而上。主位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晨光恰好从殿顶天窗泻落,将座上人与她身后巨大的青萍纹笼罩在清辉里。一袭宽袖衣袍,腰间,一枚腰牌垂落,穗子轻曳。正面阴刻“入微宗”三字,篆体笔划细若游丝,却入骨三分。
入微宗现任宗主,姜含章。
“回来了。”声音不高,顺着甬道,滚过每个人的耳畔。姜若是此刻躬身,深深地拱手行礼。“是。”
大殿内的沉静被事务性的商议取代。关于后日仙门大比的种种安排——场地、禁制、仪程被一一厘定。末了,她的目光落在姜若是身上。“明日,八宗世家子弟将至,你以少宗主的身份,于山门迎候,引至观云台。”
“是。”姜若是垂首应下。
“其余诸事,各依职分。”她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又回到姜若是脸上,停了片刻,只道:“去罢。”
姜若是行礼退出。
穿过回廊,步下玉阶。
——
刚踏入一隅堂,还未见到人影,一抹雪青披帛便从先廊柱后飘了出来。
“阿姐回来啦!”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来,发髻里还藏着几片没清理掉的花瓣。脸上哪有半分庄重,全是压不住的幸灾尔祸与笑意。“母亲吩咐了好些事,阿姐你,明日可有得忙咯。那我就——替阿姐分担分担,去尝尝为大会准备的膳食吧~”
姜若是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斟了杯温热的茶,抬眼看了看妹妹。
她慢悠悠开口道,“我说呢,早上怎么换了一副叫法。”
“阿姐一回来,不是去山巅看云,就是去崖边试招,哪回不是弄的惊天动地的?”姜若水说着,还用手比划一下。
姜若是啜了口茶,凉意沁入喉间。她放下茶杯,“所以你那会在殿前,绷着笑行礼,心里幸灾乐祸呢吧。”
姜若水只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阿姐你一走就是两个月!回来也不先见我们,就跑去山顶。”
姜若是忍不住唇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她伸手轻拍了一下若水的发髻。
午后日光西斜,将入微宗的飞檐斗拱拉出长长的影子。
姜若是并未御剑,只沿着青石铺就的主径,一步一步地走。她穿过弟子们练剑的“听风场”,地面已不见半片花瓣,唯有剑气留下的浅浅刻痕。走到山门,指尖拂过挂起的“入微宗”旗幡,检查阵石上的符文。风从指尖流过,带着一丝滞涩。
——那是护山阵灵气流转产生的湍流。
她停在“观云台”边缘。玉台平滑如镜,映着天上流云,也映出她的声音——以及她微微蹙起的眉。
明日,八宗世家宗门子弟将至。
又要面对这么多人了。
她抬起头,望向其他七方。暮色渐浓,直到一只晚归的灵鹤掠过观云台,长唳惊醒暮色,姜若是才收回神识,转身沿来路折返。
——
晨光未透,天边只一抹蟹壳青时,她便已立在昨日那棵古松的横枝上。山风比昨日更烈些,吹得她练功的束袖猎猎作响。青尺在她掌心嗡鸣,雀跃着。
“要微笑,不能板着脸。”
她努力扯起笑,脸颊两侧酒窝隐隐显现——不过很快,如同檐下雨滴,荡开一圈,便消失了。
“我不要见那么多人啊……”
姜若是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子已是一片沉静。
枪尖挑破凝结的晨雾。当第一缕暖金铺满主殿的瓦当时,她收枪回袖。
再出现在山门时,她已换了一身衣裳。一袭品月宽袖衣袍,腰间丝绦上,悬着一枚白玉佩。长发用一枚简单的青玉簪绾起,脸上没有什么妆饰。
周身气息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敬。
姜若是立在书有“入微”二字的巨大石坊下,身后是两名掌礼弟子,更远处,数名衣着整洁、举止稳重的非真传弟子垂首侍立,他们是今日引路安顿的人。
天际传来第一声清鸣。西北云层被一道金光划开,那是一艘梭形的白色飞舟,船身雕刻龙身,速度极快,瞬息已至山门前。舟身侧舷,一个醒目的蟠龙纹徽记。
三连宗。
飞舟悬停,舱门打开,当先跃下数名身着短打的年轻弟子,目光炯炯,四下扫视,最后才护着一位身着锦袍、面色倨傲的青年落地。
“三连宗,公仪惟,率门人前来。”青年声音洪亮,抱拳行礼,目光却看着姜若是。
姜若是上前半步,还礼,声音清越平稳:“入微宗姜若是,恭迎公仪少宗主。”
“诸位远来辛苦,还请随意观览山景,稍后自有弟子引往客院歇息。”她侧身示意,一名侍立弟子立刻上前,恭敬引路。
公仪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方才带着人大步流星向内走去,脚步在石阶上踏出闷响。
呼……还好还好。
紧接着,西南边传来一掺杂着雨后泥土中翻出的清苦味。温暖如秋阳、丰饶如谷仓的气息悄然弥漫开,周围激荡的灵气都平和下来。
姜若是的内心也因此平静不少。
一片巨大的稻穗缓缓飘近,稻谷微开,其上或坐或立着七八位身着飘逸纱衣的弟子,个个面容温熙,气息绵长。当先一位女子眉眼柔和,嘴角微扬,正是六断宗此代的姣姣者,姒自殊。
“若是师妹,久违了。”姒自殊笑语嫣然,敛衽一礼,比三连宗多了几分亲近。
“自殊师姐,别来无恙。六断宗仙驾光临,蓬荜生辉。”姜若是还礼,笑容也真切些许。
“山中晨露未晞,花气犹存,师姐雅兴,不妨一游。”
“恭敬不如从命。”姒自殊轻笑。目光在她身上一转,“师妹这身气度,越发像姜宗主了。”
姜若是干笑几声。
寒暄几句,姒自殊才带着同门,随着另一位引路弟子,往另一条清幽小径去了。
各方光华接踵而至。
姜若是立于门前,微笑、拱手、寒暄、目送——同样的动作重复,每一遍都妥帖地挑不出错。山门前流光溢彩,人声微喧,又很快归于平静。
当最后一位中满宗弟子跟着引路弟子消失在石径尽头,山门前复归空旷。
清风卷起她颊边一缕发丝。她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天际,确认再无来者,方才对身后掌礼弟子微微颔首。“走吧。”
她转身,向主殿方向行去。
主殿内。
七宗来人已按序落座,殿上檀香味愈沉。姜若是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地行至殿中,向上首躬身复命:“禀宗主,八宗俱已到达。”
姜含章微微颔首。
姜若是正欲悄声退至旁侧稍歇。——
一声巧笑却自身侧响起:“姜少宗主留步。”
是谁?
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周易》:“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醉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