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舟行遥

这一路,果然如预料般“热闹”非凡。

相里无顾的性子,竟与姜若水有着异曲同工的跳脱。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对沿途一切风吹草动都报以极大热情——看见奇形怪状的石头要评点一番,遇到没见过的山花要凑近嗅嗅。就连天上飞过一群排列奇特的雁阵,他也要吟几句“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两人的关系融洽得过了头,熟络得几乎有些“肆无忌惮”。

这日行至一处开阔官道,日头正烈。相里无顾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顶轻薄的白纱帷帽戴上了,遮住了那过于醒目的面容。

姜若水立刻像发现了新猎物,绕着圈打量他,啧啧称奇:“相里少主,你这身皮子还不够白吗?我瞧着比我们宗门里养在寒潭边的玉藕还光洁几分,竟也怕日头晒?还是说……”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怕路上有什么不长眼的,瞧见你这副好模样,把你抢回山头当压寨……呃,压洞夫郎?”

相里无顾隔着白纱瞪她,“小姑娘懂什么!我这叫低调,低调!省得麻烦!”

“哼,你就是怕麻烦才戴的?”姜若水撇撇嘴。转而抱住旁边姜若是的胳膊,声音立刻软了八度,小脸蹭着姐姐的衣袖,“阿姐~你看他,自己捂得严实,还笑话我!这日头也晒得我头晕,我们找个阴凉地儿歇歇嘛,好不好?”

姜若是尚未开口,相里无顾已经抢白:“哟,多大了还跟姐姐撒娇?你那新得的宝贝扇子呢?不是灵器吗?不会连点清风都扇不出来吧?也不知道那扇子什么眼神,怎么就挑了个小姑娘当主人。”

“你说谁小姑娘!”姜若水立刻炸毛,松开姐姐就要去揪他帷帽的纱,“我的蘅芜厉害着呢!迟早让你见识!”

“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小人骄而不泰”

“大人计而不宽”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义者,人路也”

相里无顾正要反驳,却听身后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翟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两人同时一僵,扭头看去。

姜若是目光平静地从茶碗边沿扫过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再吵下去,下一个该轮到我骂‘乡愿,德之厚也’。”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上了嘴。

相里无顾干咳一声,姜若水低头啜了口茶。

奈何那两人斗嘴不仅可以用嘴,还有肢体动作。比如姜若水试图偷袭帷帽,相里无顾敏捷闪躲带翻路边摊贩的遮阳棚,引发一阵鸡飞狗跳。

后来,她似乎……习惯了。或者说,放弃了。

当那两人又为“前方那朵云像兔子还是像蹲着的狗”开始新一轮辩论时,姜知微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走到路边茶摊,要一碗最普通的清茶,慢慢啜饮,眼神放空,神游天外,仿佛身边一切的喧闹都是远处的背景杂音,自动过滤。只在他们闹得太过火、快要波及无辜路人或耽误行程时,才一个眼风扫过去,无需言语,那两人便像被掐住后颈皮的猫,瞬间噤声。

互相瞪一眼,然后偃旗息鼓片刻——真的只有片刻。

然后又开始一轮。

“……”

反观九方溯,一路上简直操碎了心。

“相里兄,若水妹妹年纪尚小,你让着她些。”

相里无顾正想说什么就被若水打断。“不许说我小!关你什么事!”

见姜若水还能跟他回话,他又进一步道。“若水妹妹,相里兄毕竟是客,帷帽之事想必有他的考量。”

“关你什么事!!!”

“……”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打着圆场,声音温润,态度恳切,像个无奈又尽职的大家长——即便是没有人在听他的话。

久而久之,他就转而向姜若是搭话了。比如他会“恰好”发现路边某株罕见的药草,向姜若是请教其名目习性。在休息时,“随手”摆出一个小小的棋局,邀姜若是“指点一二”。过城镇时,他会“偶然”提及某处古迹的传说,其细节,引得姜若是不得不侧耳倾听,甚至出言探讨。

他的靠近不显山不露水,每当成功地让姜若是将注意力从斗嘴二人组或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与他交谈几句时,他眼底便会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于是,这前往中满宗,但先到达九霄宗的队伍,便形成了奇特的氛围:

前方,一团柳色与一抹娇俏吵吵嚷嚷,活力四射。

中间,品月身影清冷前行,大部分时间处于“无视”状态,偶尔被温言雅语引得微微侧目。

后方,白袍服的公子摇着扇,面上是万年不变的温和浅笑,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落在前方那抹品月之上,心思百转。

——

花朝节的气息,随着他们一路东行,像酿蜜,逐渐浓烈。

起初只是山野间零星的早樱,怯生生探出粉白的瓣。后来,官道两旁,垂丝海棠织就绯红的烟霞;田野垄上,油菜花泼洒出恣意的金黄海洋;院墙头,蔷薇与月季争抢着每一寸阳光,开得喧嚣。空气里充盈着复杂又浓郁的甜香,混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

姜若水简直像掉进了米缸的小鼠,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手中的蘅芜扇似乎也受这无边春意激发,扇面流转的烟青光泽愈发温润生动,偶尔她无意识一挥,便有极其清浅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拂过,卷起落英,或吹散飞絮。

“看!那一片杜鹃,红得像火云一样!”她指着远处山坡惊叹。

“大惊小怪,”相里无顾虽也戴着帷帽,声音里的笑意却掩不住。“我们九霄宗后山的‘灼颜谷’,那才是真正的火海,一种灵焰花常年不谢,比这耀眼多了。” 话虽如此,他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似乎也在欣赏。

“吹牛!”姜若水立刻反驳,“花就是花,火焰就是火焰,哪有花像火的?定是你编出来唬人!”

“不信?到了花朝节,你自己去看!” 相里无顾隔着白纱,似乎朝姜若是那边偏了偏头,“姜少宗主,你说是不是?我们九霄宗的花朝,可不只是看寻常百花。”

姜若是正凝神看着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辛夷。那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其实并未认真听他们斗嘴,只是“九霄宗”三字飘入耳中,让她目光从辛夷上微微移开。瞥了一眼那顶摇曳的白纱帷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越靠近九霄宗地界,花愈盛,人流也明显稠密起来。除了本地百姓,更多是身着各色服饰、气息各异的修士,或御器低空飞行,或结伴步行谈笑,方向大多朝着九霄宗的山脉而去。

正式踏入九霄宗山门,山峦轮廓比入微宗更显陡峭奇崛,多赤褐岩壁,植被也以耐旱、叶片硬朗的品类为主。间或能看到大片大片烈阳下灼灼怒放、颜色浓烈到近乎燃烧的花海,想必就是相里无顾提过的灵焰花之类。

相里无顾到了自家,那点子“低调”彻底抛诸脑后。他扯下帷帽,露出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和标志性的高马尾,对姜知微等人抱拳:“姜少宗主,九方兄,还有小若水,你们先随执事弟子去客院安顿歇息,我得先去面见父亲母亲兄长,禀明此行缘由与迷雾之事,也好安排明日花朝盛会的事宜。”

姜若是颔首:“相里少宗主自便。”九方溯亦含笑致意。姜若水倒是挥了挥她的蘅芜扇:“快去快去!记得帮我们挑个看花景最好的位置!”

是夜,九霄宗客院内。姜若是静坐调息,感受着此地活跃却略显暴烈的雷火灵气,与清灵飘逸的巽风之气迥然不同。妹妹早已在里侧抱着她的新扇子睡得香甜。

——

翌日,花朝节正日。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山脉上,将一切都镀上耀眼的金边。

从客院走向九霄宗主殿的路上,姜知微明显感觉到,气氛与数月前的宗门大比截然不同。

几乎是目不暇接的鲜亮颜色,与空气里浮动的、各色花香、脂粉香、灵药香混杂的气息。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宗门、世家的年轻子弟,似乎都汇聚到了此地。

不同于大比时的简装素束、剑气凛然,今日的少男少女们,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披挂在了身上。

女修们裙袂飘飘,绫罗绸缎,色彩从清新的鹅黄柳绿到浓艳的榴红绛紫。发髻间珠翠生辉,步摇轻颤,更有不少以鲜花或绒花缠花的精美首饰,栩栩如生,随着步履摇曳生姿。言笑间眼波流转,顾盼神飞,少了几分擂台上的肃杀,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媚与娇妍。

男修们亦不遑多让。锦衣华服,玉冠束发,佩剑悬玉,力求风度翩翩。不少人身着带有本宗特色的服饰。彼此交谈,声调也较平日柔和,目光相遇时,常有笑意与不易察觉的打量。

花朝花朝,百花诞辰,亦是万物生发、情愫暗滋的时节。

于这些并不修习绝情道法的年轻修士而言,这不仅是赏花盛事,更是难得的、被宗门长辈默许甚至鼓励的“相看”之机。少年慕少艾,在这灼灼其华的春日、众目睽睽却又保持礼仪的场合下,悄然萌动,或试探,或倾慕,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什么——是花香,是春意,还是别的什么。

古语:“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论语》:“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孟子·离娄下》:“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孟子·告子上》:“仁,人心也;义,人路也。”

《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朱为我,是无君也;墨翟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论语·阳货》:“乡愿,德之贼也”

《孟子·万章上》:“人少则慕父母,好色则慕少艾”

【这场古代辩论赛请让我来为你们解说】:

Number1:

相里无顾被揪帷帽,搬出“君子动口不动手”(是君子就不要动手!)。

姜若水反手一招“概念偷换”:我承认,我是“小人”——不过不是品行不端的“小人”,而是“小孩子”的那个“小人”。(我是小孩子,我可以动手!)(我可以说自己年纪小,你不可以说我年纪小,而且她主要是不服相里无顾说她不适合当扇子的主人)

Number2:

相里无顾见“君子小人”对姜若水没用,立刻换招,从“身份”转向“性格”:你傲慢自大、得理不饶人(嘴巴毒)。

姜若水反手一刀:你作为一个“大人”,和小孩子斤斤计较不宽容(心眼小)。

Number3:

相里无顾借着“大人”的名头,说自己做事行为,只要符合自己心中的道义就好(我喜欢,你管得着吗)。

姜若水见开始说“道义”了,她认真起来了,他说孟子,自己也说孟子:说道义是天下人走的路,不是你一个人走的路。

降维打击,裁判终止辩论,两人各砸一锤:

此时姜若是出面了,两人各执一端,如同杨朱、墨翟的对立。孟子认为这两种极端都会导致人伦崩坏。姜若是用这句话,等于在说:你们俩吵来吵去,都是偏执一端,再吵下去就成“禽兽”了。

(孟子真的很有意思,这三句话都是他说的,他自己跟自己辩论,然后判自己赢)

后面姜若是说他们再吵下去,她就要骂人了。乡愿指那种表面忠厚老实、实则同流合污、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孔子斥之为“道德的贼人”。

(但消停是不可能消停的哈两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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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
连载中宵明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