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鳞秉烛二

意料之间事。不过听他说出,仍有心惊肉跳之感。

张着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此时不论怎样说话,都有虚张声势之嫌,他也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不过看梅不见伫立远处,姿仪愈冷,亦是心情不美妙,倒维持了诡异的平衡。

姬新停并不为搬弄是非,若他当真心怀怨怼,任张着鸦自己生灭,反而无人可挑他错处。不过也正因他牵连不深,反有几分廓然忘我的洒脱,拂袖引来清风,将张着鸦回转面孔,朝向自己。

小鸦犹扭捏着,任他做主,实则是听天由命。

姬新停察觉他神色,手指刮了刮下颔:“你们两个,打过。天上仙真也时有斗法,精进或泄愤,其间是不同的分寸,忌惮是真,要说到不共戴天的地步,也……不见得。”

张着鸦想了想,摇头:“不,你骗我。”

姬新停弯起眉眼,“神仙打诳语可是要造口业的,我无意骗你。”

张着鸦道:“那就不算骗好了。新停君既然说有仇有怨,又说我曾经执拗,恐怕难以容忍,真是小打小闹,想必也一并在前面报应过了,我是鬼,两位依然高居上都,其中谁做了更多错事,不需要费劲去想。下冥朝暮宫有我住处,不论是错判还是真的,都是私人恩怨皆消的做法,两位半神,会为了你气我我恼你的小事,在这里见我?”

言讫,轻轻添了一句:“新停君是看我什么也不记得,宽慰的好心?可我总要找到地魂,前头的恩怨,也总要知道的。”

当真妙语通透,恍然有几分昔日封诰玉台的锋芒。姬新停留有余地,是旁观者清,不想叫场面太难看,不过世事本就是阴阳倚伏,既听他这样说,面露赞许:“是我擅作主张了。”

这是心襟宽广的做派,张着鸦忽有些脸热,似是领悟到自己言无不尽的坏处,羞惭冒头。

梅不见忽开步走近。

宫殿列在四方,幽闭疏旷,显他手中一只风灯艳得过分,火光晕沛,状若虹霓。

他说:“拿着。”

张着鸦吓得不敢不接,但他方才淋漓畅言,本有意逼迫,也早做好被挤兑的准备,借灯盏隔绝,从眼皮底下悄悄觑他。

“你是想现在知道,还是等地魂回返?”

张着鸦要将话说透,自然求的是先发一步,若懵懵懂懂赴了约,幡然才知旧怨,之间翻覆未可知。为免责重山岳,让三人都无法负担,否则何至于此,他不该堪不破才是。可梅不见实在平静得过分了,显然图他一句坦白,张着鸦小声,又坚定道:“现在就想知道。”

雪缎暗摆,掩盖在云履之上,梅不见同他衣袍一般凄清。这话确实叫人轻易说不出,他负手行走一段,站定他身前,是个能模糊亲疏的地方,呼吸极为低浅,声音在石境传动。

“是因为,三台半神不和。”

张着鸦讶然:“不和?”

梅不见颔首以应,望进他的眼睛,不知有什么想法。

“三能示现为天阶,共同为凡人奉祀,出游赐福,下降教化当然在一处,既为副座,同心同德理之自然,千百年未有悖逆。神宫零落的旧记,不是秘辛,但那是后事,天罚结成形象前,若生一念悔过觉察之心,不至于得大罪如此。但位列仙班,躬身自省更是不易,说实话,我和新停,从头到尾没料到会是你……”

张着鸦眼皮跳动,梅不见顿了顿,道:“和吾濯,遭遇彻底拙黜。”

姬新停沉浸思绪,附和:“也是我们失慎,在神树叱责前,许多事情早有端倪,那时吾濯同我们二人偶有意见相左的时候,自顾行事,手段极为利落,事后多出快心之谈,我和却涯便没说什么。现在想来,躁进更多,不见得是好事。”

张着鸦道:“所以是渐渐离心。”

梅不见眼中澄影晃动,多有遗憾,对上张着鸦面孔,又显出别样颜色,不过只片刻又藏起,道:“算是,不过这样的做派从未有过,再愚钝,我们也能察觉出了,可惜正是事繁的几十年,若回神宫,他是一定会闭关谢客的,我们见不到吾濯,只好寻你。”

张着鸦是副座之外的副座,应当飞升不会更早,至于是在离心后,还是离心前,其间细微异样,恐怕要靠自己发觉。他思忖片刻,认下这说法:“想必我没听进去。”

他猜得分毫不差,不过毕竟是往事,相较小鸦,姬新停失落情绪几近于无:“你是吾濯亲自点将拔擢,且不说点破执障,冲动境界,只法脉遮蔽,便足你奉他为主,更休说他既然择你为从神,真知必有契合,一脉相承,你不敬他才是怪事。我和却涯虽多有劝告,言辞却烈,恐有冒犯之处,彼时濯尘墟并无丝毫恶应,我们既要多舌,不啻于中伤,你便冷脸相对,自是不欢而散。”

然则,此一番又怎说不是依仗吾濯心意,到后头,吾濯更是闭宫不出,将一应降福赦罪之事悉数交付张着鸦,三者已有隔阂,愈演愈凶,终有一日,张着鸦再听妄语,怒不可遏,约战在空界离人之大荒山,祭出法宝,与梅不见大战整十日,直到日月昏昧无光,山倒海倾,界下乾坤倒悬,各造恶果,被闻讯赶来的众仙齐力斩断。

此战是被迫告终,两人未分伯仲,实无一人吐出心中怨气,皆是悱然离去,自此恩义断绝,反目成仇。

两人言语大概无异,实则各自是不同的看法,沉沉不语,等待张着鸦的反应。

要说毫无预料,张着鸦倒有些推断,不至于猝然震骇至此。可惜毕竟躬逢局败,和众仙作壁上观是全然不同的感觉。相较于濯尘墟大势倾圮,切己相关的说法更叫人心下不安。

却涯新停君话说得中肯,可见着两人并非毫无芥蒂,这未必不是另一遭的警惕,或怜悯。

张着鸦已见识过列位功曹如何待他,左右留有分寸,因而见前尘往事,如雾里观花醉中逐月,总参淆表里,难生物悲,可怜得见庐山真面目,原来是这般模样,当真是……

张着鸦心道,吾濯吾主,本早早录入仙枢,差一步登临正神之位。归咎是件极复杂的事,自己是步了后尘,还是涉身牵连旁人,都不能有偏袒的说法,两君说法自然可信,也自然不可全信,因为凡事见仁见智,这且按下不提。因果通于三世,世上决无无因之果,也决无无果之因,若是当年收敛些,也不至于身后惨淡。

他并无大悲大喜的表情,半神之位也不是脓包能坐得,梅不见同姬新停交接目光,并不为什么,却恰巧传递心中想法,姬新停仍是笑吟吟,朝张着鸦点了点下颔。

这处只他们两个,梅不见无法推诿,因位置特别,只张着鸦一人可看见他目光,极轻道:“……你要恨我,也是可以的。”

这话叫余下两个都有神情改变。

姬新停是要他说清,但料不到是这样的表达,面上有疑惑。

张着鸦则是全然不同的感受,心下翻出一缕苦涩:“梅大人,微老告诉我封都的规则,我就大胆将天地的道理都牵到这上头。地魂不归,我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即便有恩怨,想来也不是你欠我———我没什么好恨你的。”

梅不见无话可说,只是微微颔首。

姬新停目光流转,立在两人视线中间,语气轻快:“那就这样定了?”

张着鸦将灯笼提手掖在臂弯,朝他们深揖,“劳烦两位大人。”

梅不见微错开,这个礼太沉重,他不是为了讨谢来到此处。姬新停哈哈大笑:“这么客气!”

一切都被小鸦收入眼中。这两人待他实在不同,秉性不说相差千里,也不会是一类人。

话闲时,梅不见手掌摊开,让一只栻盘在上面显现,墨色烟云消散后,见它分天圆地方双层,一碟之宽,采翡翠以制,莹夷深沉,又有金线嵌出简单笔画,规心订下一条同色七星针,摇摆不定,簌簌欲发。

梅不见蒙住天盘:“要寻找遗失的魂魄,只你亲身可用,且只一次机会,务必沉心。”

张着鸦没有不敬畏的道理,扭头扶正衣冠,掸落灰尘,将风灯团到大袖中,颇有模样,然后猛地回身:“梅大人,我准备好了。”

姬新停撑腰在一旁浅笑。

梅不见方移开手指,示意他闭目,邀了盘心灵炁去张着鸦命门,指针飞速周转起来。

张着鸦已与宝物连接,灵识浮动于虚境。

一幅纯色画卷,充盈天地,是纯粹而寂静的白。张着鸦在境中只与蚕豆等身,仰观此物,可谓大开眼界,盘上熟悉的笔画在境中改组模样,呈象两列,大字炫目欲伤。

他瞧只片刻,慌道:“大人!梅大人!我不识字!”

事出紧急,梅不见空闲的两指推入他眉心,道:“在,看着我……”

“有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

张着鸦努力辨识口型,念完这一句,魂魄仿佛被外界吸出,双膝一软。

梅不见绝不能多留,以免灵境扰动,离开更早,一睁眼便见张着鸦扑来,面上风云变幻,姬新停要援手,被他谢绝,引灵炁回盘了,丢烙铁般将张着鸦塞到姬新停肩上。

却是更不体面的姿态,新停神君冤乎奇哉,将鬼抛回去,说:“现在我又不想帮了。”

因要照顾栻盘,梅不见已无法动作,神色如霜如雪,仿有一丝炽烈杀心,见着张着鸦脸孔,硬生生忍下。

天盘地盘齐齐旋转,七星针已不可辨识,直到张着鸦苏醒,星针响起落锁声,一线锋利的金光,意指西南。

张着鸦将他推出,力气并不过分:“梅不见。”

梅不见将法宝化入衣袖,声音清沉,如空谷流泉:“怎么?”

张着鸦忽生了几分懊悔。对方一派冰雪堆砌,而自己衣冠整洁,可想动作是权宜之变,他心底隔阂不过自保,实则还是想做光明磊落的人物,何必戒备至此,将德怨错报,便说:“……谢谢你。”

这必定不是原话,梅不见不想在这事上纠缠,但心情也好不起,唯独姬新停扬起唇角:“你叫他什么?”

张着鸦不懂他何故此问,想起前面几番话语,有些许隐晦猜想,梅不见却说:“没什么。”

是不想他追究的做法,姬新停笑容不动,将眼帘垂下去。

梅不见运力,在空中以指题写,而后立掌传出,见张着鸦就守在跟前,不待他言,就出声解释:“灵缺实为罕见,空界只五处秘境,是承赖天机的地方,如你所见,我们要去的是西南鬼地墟蚌泽。”

“荆州不正是上台执掌的分野么,没有正神肩辅纪算之责,现在只北斗的同僚镇守了。”姬新停走上前来,三人并身,“想我上登半神几百年,墟蚌泽从来是封印如山,这地方只看因果,不谈阶品——算不算沾了小鸦的光?”

这话说来有些忌讳,但姬新停并非讥讽什么,也不认为张着鸦会脆弱至此,因而十分坦荡。

梅不见知道他也不需应答,转说:“所幸我在虚元神宫看过玉简,规程与素日下界相差无几,我已遣高山平山去讨要批票,这时间足我们准备。”末后添补:“稍晚些走。”

他字句不掺情绪,张着鸦听了几个字,本有想问的,又听这话,摸不着头脑:“要准备什么?”

梅不见从怀中化出一卷玉轴。

姬新停抄手“嘶”了一声。

“不是说看,怎的还带到冥界?”

梅不见反应平淡,并不觉自己干出大事:“出行的灵缺只小鸦一个,我又不是不还。”

张着鸦听许多人这样叫过,唯独梅不见叫自己,心里有毛毛的感觉,怪异得很,鬼使神差的:“梅……不见?”

梅不见偏头。

他的眼光总是藏在瞳色下,暗流涌股,乍一看仍然是冷漠多些:“怎么?”

张着鸦哂道:“没事,就是叫叫你。”

姬新停又露出那种见了鬼的表情,稍一琢磨,又平息了提问的想法。

他是元炁完好的神祇,泠然于上,未必认同人间爱仇。小鸦甚至不能独身离开下冥朝暮宫,可见前头是条窄路,也就仗着失忆。他并不知小鸦在梅不见手上遭遇过什么,但总有一日他们要回到从前面貌,届时不定能这样相处。他这般想,反而默然无声。

搜到的资料显示,在天上星宿对应的人间分野中,上台上星主兖豫,下星主荆扬。中台上星主梁雍,下星主冀州。下台上星主青州,下星主徐州。但是因为三台都各是一位正神,我就把每一台的上星下星融合到一起啦,都只归一个角色,或是一个组织管理。

“因果通于三世,世上决无无因之果,也决无无果之因”是看书时摘抄下来的,但是忘记摘抄书名了,等我什么时候找到了会补充标注。

“有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是一句谚语。

以及,一想到小鸦和梅梅变成豆子那么大就觉得好可爱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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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鳞秉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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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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