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着鸦步入此处,身后曲折便如水寂痕消,四下幽白,像是人域的清夜。
兜兜转转,造化弄人。
他心如冰雪,澄稚过分便是固执,思及前后总难假令辞色,面寒体薄,驻足只如一画,反倒有了些鬼气。
忽闻世外清讴,仿若口含笙箫,长声滑短声叠,穿如苍山雀啼,透如云天鹤唳。
临境欣然,叫人肺腑为之一轻,张着鸦慢步循去。
北地不事遮掩,石座裁削排列都干净,化粗为朴,见如拙玉,制造谓之大道至简,却道是百转千回处,一位蓑公背石曲坐,拍节喔唇,意不见此身此人。
张着鸦便停足顾望,不见丝竹,不得琴筑,肉喉可抵天籁,怎一个美妙了得。
三两曲,闻之愈醉,不免拊掌,又恐无礼打扰,张着鸦倾身欲轻前,恰逢蓑公起眼,果恍然如见新客,瞳如冰壶化雪,清白烂漫。
他脱蓑为礼,言行颇有高致,是皎皎君子:“郎君何处来?”
张着鸦亦礼:“来处很多,天地都算。”
那公麻葛衣裳,行事却有大家意态,哈哈大笑,邀他同坐。
张着鸦喜欢他,哪会客气么?占了笨石一角,倚坐问道:“刚才听郎君几段,十分美妙,有没有名字?”
那公摇头,不认为其曲分重,“随心而已,哪需这样累赘。”
张着鸦不认同:“我倒想录下。”
那公洒脱,内里不藏私的,嘿嘿一笑:“那我教你不就好了?”
张着鸦欢欣应允,跟着唱了几段,声音倒好听,个中却无丝毫情义,空瘪干枯,连小泉丰沛的韵调也借不得,罔论风推林潮之磅礴。
那公停吟片刻,目下似有几分透彻,张着鸦也懒得多藏,此事猜一猜便能晓得:“我不太懂这些,是地魂的原因。”
人之七魄,正掌管情绪和执念。这个是万鬼皆无,众生平等。至于地魂,执前世因果爱恨,便如前鉴,为鬼怪该仇爱如何做个参详。张着鸦是特例,论今来看,恐怕是唯一之特例,他的喜乐都是和旁人学的,源头浅薄。
那公道:“原来如此。”话中不觉怎么特殊,张着鸦想,此间不是这样的人,却都似这样的人,他当然不会多想。
谁料郎君眼珠一转,哼出几节迭落起伏,疏松旖旎的山调,眼放精光:“好了好了,快来听。”
张着鸦失笑:“多谢安慰,我还好。”
那公不管他想得这样多,兀自扭头吟唱起来。
张着鸦抱膝乖聆,喜上眉梢。曲如高山看绿水,行客过林盘,无非人间常景,若多加爱恨,果真是赘饰,不如拂去心尘轻衣上路。久闻,渐有昏昏欲睡之意,但这是唱给张着鸦听的,他心中乐陶陶,神情清稚。
乐句如珠玉,不加矫饰,泛出有澄澈之感,是叮咚清音。三段一部,气声愈厚,如同负笈于大荒沧海,随俗浮沉,旋律纠缠如丝,略有沙哑之嫌。承末,不采阶气并越,反是雨凇片裂的唱法,愀然有惊变,哀声尖利,而后迅速收滑,宛如惊弓雁堕,急坠而下,张着鸦门外如此尚能辨出,惆惆然惊梦欲言。郎君更不消说,但不停,闻之如雪鳞收铩,又紧又痛,千刀万剐,几乎叫他垂下泪来。
孤音微弱,残声动荡,忽收于静。
那公睁眼极缓,见客子伶仃相对,仿佛沙鸥独立于天地间,迟来轻轻一叹。
张着鸦只是游神不归。
郎君言叹发乎本真,恍然多在曲段之后,许多时候自己都不觉其中,他知道这新调来头,眼中关切流转。
张着鸦朝他极温柔地笑了笑。
蓑公攀过小鸦肩膀,他自不似旁人被吹动心潮,面态无痕,别的见他,都只如镜见。但脑中不缺筋弦,冷淡仅归咎于独居半甲子,悠然忘世。
张着鸦松懈气劲,疲乏便浮上来,一身筋骨跟着泛开酸痛,依然说不出什么。
虽说莲泊美名最甚,单丝独木却不成这般气候,下冥朝暮宫别有异景,云自天下,近是落绸,远是浣纱,仿若风吹美人帷幛。
两人仰脸观瞻,夜半生寒,多有侵体害处,下冥既要持承这类灵缺,也遵道理,不会怜护过度,反叫其骄纵自伤。风带凉煞,以此催入楼阁打坐。
郎君拖赖,好景难见,张着鸦志不在此,但是真心想和他多坐一会儿。
干看没趣,郎君也搂着膝头,“我家中一双儿女,是一胎伴生,见我被赐毒时方交八岁,看你,我却总是想到他们,怪事。”
这便是往昔了,张着鸦哪敢漏接这样的剖诚,却不知为父为子滋味,呆呆忘言。
那公也不图他回,又道:“我是乐师,也知五脏肺腑,医者意,乐者心,救过些人,也难见你这样的。”
张着鸦歪头,缓声:“我哪样?”
郎君忖道:“像个孩子,喜欢和自己较劲。”
张着鸦颔首,懂他意思,有的话不好和亲近的人说,张着鸦却直觉可以对他说,笑笑:“我不晓得什么是刑吏无悲,也不懂上辈子做的,不过再来一回,恐怕还是这个结果。”
他话没说尽,但不妨乐师去想,偏着头不说话,张着鸦不与他对视:“我之前确实恨自己,刚刚不恨了。”
郎君颔首,淡淡的,“好事。”
他困了,拉过小鸦臂膀,靠着睡着。
云如清水,楼阁衔着各处,两相参映,宛如几枝点水照影的流苏。
张着鸦托着腮,眼珠儿也是凉的。稍不几时,见北座起了动静,“笃笃笃”没人应,那人便拾阶而下,衣摆慢慢拂过玉阑干。
那是位半披发的公子,身比纤长,下盘轻松而无浮流之意,行藏优雅又不乏沉定,极附松鹤,不类凡俗。
他不知何来何去,张着鸦一路视随,见他走到近前,笑意初浓,对外一礼。
此礼不知去向,小鸦也把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唯独肩上一轻,乐师眼睫密密打在下睑,丝毫不为周身异状扰动,腾空而起,依的是自在蜷缩之态,随风而远,酣睡如常。
门开,门合,此间只两人面对了。
哦,不对,张着鸦是个鬼。
他不忧心谁人能在下冥朝暮宫动手脚,更好奇他身份,乱拱手:“张着鸦。”
公子身姿清冽,一段天水碧裳,青丝拖迤至足踝,容貌极盛,非言语可以描摹。因听音而笑,凤眼压狭眼珠,浅棕金色,已是神光照烁,更平添若即若离之感,浅浅道:“姬元。”
张着鸦一时流连,但不为容貌故,他资历低浅,只将心力凝结在一处,剑指目光。
两眼乃人之关目,亦悬系阙如,世言观人神相八分在眼,凭他瞳眸别有深意,其中计较自然不会轻松,张着鸦心下有斟酌,便摆出沉态以应,谁知对方并不想和他较量,端详片刻,似已知许多,笑浓而亲人,反过于温厚了,探出手掌。
那只手色白如雪,非金玉疏懒养不出,过于皎洁,积威其中,仿只可远观,张着鸦自然不敢轻狎,微侧了侧身子,周身结出蛛网般的麻滞意,已无法动作,仿佛点金之术。
他瞪大眼睛,怎么也想不通对方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轻易操纵,他又是何意如此,因只眼珠能动,一时道不尽的骇色。
那人俯身,两指探入颈陷,只一下,周身气势为之一沉,张着鸦目睹他揩了揩自己颈衣,摇摇头,颇有复杂意味。
此时,张着鸦不过任之拿捏的一铜人,莫名其妙,怎有解救办法?两眼如盘上溜珠,慌乱有之,惧怒有之,似要突突跳出来。那人仍并两指,未有顾忌,敲击他肩膀,张着鸦便觉骨骼松弛,被泄了法术,一下栽倒地上。
他双手反撑,仍不忘离他远些:“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整理好衣衫,抱手而立,清放的神色,显然不介意他厉声质问,言语很轻,暧昧不明:“他说的果然不错……你丢的是地魂。”
只看两眼粼粼波光,似觉极为有趣,这人面相又与先前不同,张着鸦知他意有所指,很有些崩溃,他遇到的都是些什么可怖神鬼!
勉力站起,也矮人寸许,幸好所差不多,不至于均势相敌,也不算受人桎梏,方要甩袖为自己撑一撑气场,忽发觉周身与先前有了差异。
三关折腾小鬼很是尽兴,衣裳皱得像是牛嚼过,前路循来无一人为此侧目,但那是冥吏心胸,小鸦绝不好诳言说得体,现下去看,却不复一丝磋磨痕迹,衣冠如新。
其中蹊跷不必言说,底气自难及初时,张着鸦错开脚掌,呈攻守皆易之态,摔袖喏道:“你,为……为何如此!”
公子眼光愈奇,亦不拘什么, “你、我,” 他在两人间比着来回:“有旧友之谊。”
他在两字上咬得最重,显然故意为之。若是简单相熟,本不需这样意在言外的说法,张着鸦见他面上仍有笑色,却未有笑意,仿佛笼罩在雪光下,柔极而危,模糊了面容,分明生出恐怖,一时振容,心底更虚:“旧友?”
又退一步。
那人攒出个笑来:“因为……你死了。”
一道极冷的:“姬新停。”
姬元周身震动,是为言语所激,却也是久待君至,难得惊喜,眼里十分热切,口上仍不饶人:“看看看,一生气就叫全名!”
张着鸦立时晓得来者何人,总觉不自在,但对方眼睛已经捉住他,跑也跑不得了,只立在原处。
梅不见自艮位下降,抬手挑开封印。
夜雾重层,深不见底,他行至柳暗花明处,犹有湿气沾染,乌发垂堕,式样辨不仔细,确然比初见繁复太多,美则美矣,却披琼衣素裳,质地轻腻,浮曳近似无有,色寡而薄,至清则寒,如同一片静谧的雪境。
姬新停为这身衣冠所惊,面上含了古怪。
梅不见的眼光只很轻地划过,转到旁的身上:“你自己清楚说了什么话。”
姬新停方想起前头斥弄,是这样的缘故,张了张嘴,唔声道:“左右我们是为了这事来,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张着鸦听话里机锋,是在自己身上,一时闷闷不开口,却听得轻缓的窸窣,眼下闯入云履一头,是梅不见。
他瞳色玄曜,水深则黑,反有净澈之意,张着鸦心间却不安起来,扯了姬元作幌子,扭身揖道:“原来是新停君,在此见过。”
这恭维来得急切,姬新停笑得不可名状,“着鸦君如今也很有意思么。”
他分明不想沾这因果,仍是倚石旁观,事至于此,张着鸦觑了人一眼,“大”字当头,对方眼光扫来,惹得姬新停狂笑不止,好容易提点道:“中台奉空玄明星君,陛下二品谒者,真君,梅却涯。”
张着鸦只说:“却涯君。”
言语间显然有亲疏分别,并非刻意,也足人起疑。
姬新停既有下台神真之衔,地位与梅不见仿佛,三百年恩怨,自不能脱身干净,但依据呐罟小鬼的说法,其间或比后者差许多,因而他只顾旁人,不谈自己,绕行张着鸦身周,仔细打量,“能否叫你小鸦?”张着鸦沉静应下,他道:“微老只说你魂魄不完。仙神夭化,并不是常见事,往往天魂改变。仙神三魂合融,若是招惹秽乱,最难回归不垢天庭,独你丢失地魂。我们找你许多年,一无所获,既然不是魂飞魄散,若非刻意避讳,不见得如此——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吗?”
张着鸦看向梅不见,灰瞳倒映其中身形,似有斑斑银霜,沉默片刻:“新停神君,你话里有话,不如直说,我猜不透你们在想什么。”
姬新停便笑了,果真是神辉夺目,道:“神宫残局滞落已久,同你寻找地魂,是今下唯一解法,三台因果最繁,加上我们两人同行,你可甘愿?”
张着鸦扬唇反问:“新停君为何觉得我不甘?难道说,旧友是谎话?”
“这个么……”
姬新停轻轻扫过梅不见。
梅不见负手立定,仿不在乎两者拉锯,因这句顿停,周身气息微有扰动。
带着一股微妙的,挣扎的避让感。
他不愿开口,姬新停不逼迫,这事换了他,也说不出的。
“并不是诬陷你,不过换做从前,你恐怕不愿和我们同道。”
他说得温柔,彬彬有礼,可信不是假话。张着鸦却看出,这不愿二字,占九成不止。长眉蹙起:“我和谁是对头?”
梅不见已走到远处去了。
张着鸦时下无言,意有所指,姬新停笑吟吟的:“也不是这样讲,我们确实曾是朋友。”
不过也仅仅是——曾。
从前种种惊疑,现下可解,便不失为一件好事,张着鸦努力按捺心中纠缠不去的一丝烦恼,眼不看他:“新停君对我,实在不像恨之入骨的样子,所以我和梅大人……”
姬新停颔首,
“睚眦之怨,反目成仇。”
中台星君,即中台六淳司空星君,面白色,口吐白炁,道服,执白玉圭,乘白云,顶有白炁,为司中主宗室,对应人间三公之一的司徒,也有说法是对应诸侯和卿大夫。中台一般和上台下台一起并称为三台,在典籍中集中撰述,详情大家可以查阅相关典籍。
真君一般是中层神仙的封号,有高低之分,有镇守一方的强者,也有职能相对单一的中层神仙,这里用它,是因为要采用一个低于帝君、星君称谓的封号,综合下来用了真君,侧重与星君尊称的比较,实际运用没有这样二元对立,部分神仙的封号多元多样,有并存现象,这里的引用相对狭隘吧,不要被我误导哦!
从这一章起就是新支线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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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青鳞秉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