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潜蛟将行十五

至此,冰山谢绝外客,大雪复起,张着鸦足下一空,轻飘飘落了山。

按理来说,辞别此处,封都二三苦寒便不值得入心,可他一个翻将起身,竟是两臂战战。

两只青面鬼凑过脸。

张着鸦被吓到,躲避的姿态也不大利落,两鬼却如影随形,不曾有一刻离开。

“敢问两位是谁?”

“你终于醒了?”

它们声气阴郁且浮在半空,显得不通人情。

张着鸦撑起上身,心中对它们莫名警惕得紧,便想礼后逃遁。

一鬼掌来,五指捏得极重,轻易将张着鸦擒回,声音愈发空洞:“为何逃跑!”

张着鸦心道,非也,素不相识,这么吓人,哪敢让你碰得!足底一翻,衣摆旋飞,逃了去。

三鬼峙立,张着鸦隐在更暗处,显他双眼亮如冷铁。两鬼不追,左手边那位不知何时捉出一册,抖开与同伴阅看,上下游走颇有戒备神色,览毕,竟在玄天之下直接变换了容貌,温声:“着鸦君。”

张着鸦自然激了一个冷颤,更退两步:“不敢当,两位大人还未告知我姓名。”

两鬼齐声:“鬼关无姓,三山无名。区区镇御吏,不值得着鸦君挂念。郎君簿上无过,该到下冥朝暮宫住下,便由我等引路。”

既是分说清楚,也就不妨事了,张着鸦步及身后,两鬼也不再锁他,一路缓行。

去路清净,张着鸦问:“什么是下冥朝暮宫。”

右方一鬼侧目礼答:“封都之中,往生魂魄稀奇古怪无所不有。亡魂大半过了阴间十三站便可轮回,余下一些,小半大善,有飞升缘分,址居下冥清和宫,来去随意。小半大恶,油锅刀山要一一轮过百年。更稀者,”它凝目张着鸦片刻,示意这些鬼与彼等同:“魂魄不完,但秉性无恶,便在下冥朝暮宫静候缘分,直到因果圆满,去路清明。”

但天命无常岂可轻易卜知,近百年,不知何故,总会出些善恶反报的奇闻,令人唏嘘。此类冥灵虽受得尊敬,但毕竟灵神脆弱,命数多翻覆,朝生暮死堪比蜉蝣,朝暮两字绝非讥讽,而是将凶辞说破,以此祝祷长生。

张着鸦心中沉重,渐次停住脚步,两鬼恳劝,小鸦只敢摇手。

曾经因果已知晓七八,两吏本不该以如此面皮相对,他也不好腆着脸去享福,告辞:“既如此,两位大人放我自寻生路罢。”

两鬼自然不肯,三个鬼拉拉扯扯。强跑不得,张着鸦早就见识过冥吏脚力,泪洒心田。

他被拉拽,反倒仪态好笑,双目睁不敢睁,哀求:“我晓得这是二位的职责,但不劳烦费心,能否先将合虚册退还,我想先去找微老。”

两吏道:“什么微老?”

去时太久,张着鸦的记性又不好了,忘却老人家姓名,只道:“微老道。”

它们终究撤了手,面露狐疑,“微老道?”

张着鸦自然颔首,顺势整理。两位虽然客气,但并不殷勤,新生的笑意却是婉转至极,嘻嘻哈哈,更加古怪:“郎君怕是记岔了。”

张着鸦为之不解:“没有记错,为何记错?”

两差很为他的疑惑费神,呆呆歪靠在一处,思忖后,笑容更怪:“可是,封都中,没有谁人姓微呀?”

张着鸦愣怔一瞬,后心发冷,却步:“不可能,不可能!你们记错了,不是我记错了。”

两差隐隐觉察要出事,脚不离地飘过来:“这个后说,郎君别跑。”

张着鸦被它们笑出一身冷气,不止两臂,两股战战!

他哪是会寻路的?只好投了最为乌黑一道去,奔到半途,两差的呼唤还幽幽在耳,张着鸦冷汗快要出来,眼前白蚁过境,扑通一声将一只窜出来的冤枉鬼撞了个倒栽。

它哎呦道:“哪个小鬼不长眼?”

张着鸦犹在焦急,连连:“抱歉!抱歉!”

头昏脑花跌坐原地。

那鬼正好挽起袖子,一把捉住:“嘿!就是你,跟我走!走!”

两差后脚撵过来,打了照面却都不说话。

张着鸦扪额望去,平白遭殃的鬼叉着腰,身形英伟,衣冠虽花,煞气磅礴,两眼铃大,如个夜叉,先开口:“原来是高公和平公,失敬,这个鬼招惹了我,小生这番先带走了!”

它自称小生,哪是真小生?两差只是抬手拦截,煞有介事地抖出了合虚册。

小鸦眼前一黑,这东西真是烧煞老脸,不要了不要了!还是赶紧跑吧!

那鬼见他兔起如飞,亦不管册上如何,一个蹬身扑去,将小鸦脚锁了,哀嚎:“你怎敢如此,怎敢如此!天理昭彰在上,岂能悖法不理!”

瞬息黑影凝聚,皆浮在半空,张着鸦羞臊得两腮通红,起开衣袖挡着脸,“对不起对不起,有话好好说嘛!”

那鬼在他脚边仰脸,叫道:“那你跟我走!”

张着鸦说:“我真的有正事,不如你先跟我走,然后我跟你走?”

鬼哼一气,转脸竟然哭起来,捶地,“小的何罪之有,要受你如此折辱,不过想要一个真心实意的赔罪,也有错吗?”

封都是秉公地方,何人胆敢喧哗?护法吏围聚得愈发紧凑,乌泱泱一大片,更可怕的是,面色都不太好。

看热闹这一等闲事,不在它们筹谋内,怒的是,冥司最是忌讳善恶不报,黑白颠倒,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是不错,但几位都跑不了了。

真如秤砣沉在腿边,那鬼赖得更紧,又哼,张着鸦心想这是讹上我了?两差比之更急,小鸦身份极其特殊,万不能在污泥里多搅得,向周方快速作礼请散,而后意欲上手。

张着鸦登时灵中一亮,讹得好,讹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谢绝两差援手,然后俯面:“我随你去。”

那鬼可烟雾身形,“噗”地由趴转立,做派得意而利落,擒了他去,张着鸦拖拖拉拉在后头低喊:“高公平公,此事不是两位失职,请不必为我耽搁。”

既遂了债主愿,冥吏没有无故插手旁人因果的道理,简单示目片刻,作证放两只青面鬼另择差事,倏忽烟消。

张着鸦与之并肩,既来之则安之。但不妙的是,走着走着,两腿软如湿泥,不消片刻歪在那鬼身边。

哪有出手讹鬼反被讹的道理,那鬼轻轻送他一掌,本是避讳,未料雪上加霜,小鸦单脚跪地,愈发头重脚轻,那鬼便矮身搀他:“你怎么了?”

说来怪事,四下荒寂无人,冥吏各自陷在任上,休沐者也不喜出溜,最是报仇良辰,那鬼反而好声气。张着鸦无力回应,五指颤抖抬起,那鬼将他腕子翻过,三指按下。

探脉之术用不到冥灵身上,但既在天地间讨生路,个中有个中的灾病,亦有个中的解法。那鬼肃色两息,眼神有趣起来:“身在从九品,却有这样的灵神,你确实是个难得人物。”

张着鸦吊着一口气:“怎么说?”

“神力冲脉但元魂不力,无所制衡,且虚不受补,因此有冒眩之症。”

张着鸦听懂半段,足够参透,这是地魂余念悄悄赠他,若要驾驭,唯独修为自己可行。亦不足为外人道也。

闭目片刻,任周天自发梳理,目外复清,正待赶路,扭头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品格?”

那鬼半踞身子,吊儿郎当勾起半边唇:“想知道就知道了!”

张着鸦短短一日冥寿,仅在机敏上修有心得,且只押在前世,此话甫一过耳,一掌拍去,那鬼当然接得轻轻松松,将力气送回肩头,张着鸦手臂发麻,应时弹开,错势退了好几步,那鬼更喜,侧掌劈去,将他半只眼睛打在阴翳之下,将伤未伤之际,张着鸦仰颈躲过,矮身起腿去扫。

那鬼跳开,嘴里还叫:“好你个……鬼,不讲礼数!”

张着鸦单手压在膝头,眼光冷静,微笑:“我不打你,你也要打我的。”

那鬼穿手而立,姿态收放自如:“哦?”

“没见过合虚册却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不是有人告诉就是之前认识,微老试探过我一回,你不是先例。”

那鬼拊掌:“聪明。但我好歹帮过你,是不是太狠心了点?”

张着鸦本也没有恶斗的心思,温声:“你比我厉害,不打了。”

那鬼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小鸦晓得威胁已无,片刻心机让他脑筋酸疼,歇了戒气:“敢问大人姓名。”

“不敢当。”那鬼做出揖礼,瞧着更像让拳,“呐罟。”

这一招委实是小鸦这个睁眼瞎接不住,呐罟掰开他手板,一笔一顿教:“呐……罟……”

“什么意思?”

“啰嗦,以及,一张大花网。”

张着鸦笑出声:“谁给起的名字?”

呐罟眼中笑意闪了闪:“鄙某的神主。”

“神主……”张着鸦笑意淡去,轻轻地,“多问一句,这里,究竟有没有微老这个神?”

呐罟笑容神秘,不言,交出小臂,示意他撑着起来。

张着鸦无奈笑笑,识趣不再问,整理好了,就说:“那我先回去了,有空来找。”

呐罟牵他手腕,假模假式“嘿呀”吓唬:“还跑!”

小鸦两眼弯弯:“我是急着要命,没开玩笑!”

呐罟轻提一记,声儿也轻:“真有事情找呢。”

小鸦三两步凑回,“那你是认识我还是听过我?”

此刻觐近楼座,门楹高大,十殿阎罗皆着官袍,内外小鬼伏受威光,多看一眼,红雾煞眩,都叫人头昏脑胀。

殿宇正拟天上宫阙,只是九重天是琉璃绛阙,祥云冲涌如雪潮,美轮美奂。封都与之翻转,既斫入九原之地,厉鬼冤魂尽是孽缘,神佛洞之若无物,生死外,唯有阴气沉沉可见了。

呐罟压唇示意噤声,携他闪离,巨城被抛之身外,一瞬隔世的恍惚。

采秘径离开第一重。隧道向下盘,昏黑无尽,丛丛绿火接赴亮起,鸭卵细状骷骨消瘦,照得来者也是惨死面貌。

呐罟途中匆匆回望一眼,浅声:“我见过你,在很久以前。”

小鸦稍一思忖,不知言笑意味,眸光深邃如霜林:“三百一十三年,或者更早?”

呐罟亦笑。

往生路是给奔往轮回的亡魂走的,一律是祀门,恰好是张着鸦用不得。呐罟默然带路许久,眼前豁亮,便是封都第二重。

此一重难抵一重的威严,个中营造只将将尺寸,但妙在玲珑剔透,接引蜿蜒,一式末后不妄做断处,逾半与下一阙衔合,便有蛇盘鳅卷枝叶互见的好处,起起伏伏隐隐蹙蹙。又逢生机,其中有冥界极负盛名的一泊莲花,灵物相美,最是夺天造化。

“这里竟然是冥界?”

呐罟以手指划去一抹灵光。

“特例,下冥朝暮宫。”

亦然是冥界难得的灵境,不曾沾染半分沉浊。

这里只有撮指之数的冥吏来得,呐罟在列,但不进,引路而已。

楼影弥乱,泼泼搅在一处,唯独北座面貌冷清,不为之动。

张着鸦失笑,心道怎么还是在这里了?呐罟临清境便是清鬼,不过衣裳略过斑斓,倒不难辨得是神仙僚属。它已经划出无形水口,大功告成,舒笑道:“先前讹诈,正是随机变相,并不是真心为难,着鸦君勿要怪罪。”

张着鸦一听旁人唤他“着鸦君”便浑身瘙痒,再者他已然识破,不曾过心,呐罟搭脉恩情尚不敢忘,哪管这个,满口揭过:“没有没有!”

呐罟也猜到,便转示方才功夫,神通作用下,正好请出归属张着鸦的偏殿,后者有些口苦:“一定要进?”

呐罟愣怔。它是与之缘分深重的鬼,犹记得昔日风语风言。虚元神宫中想要找张着鸦的仙神必定极多,但多为梳分功过,将前债清算,以证玉台。但它不是执掌籍册的左通里,也即身在浑水之外,神仙要来报应神仙的,它护持它的。

恍然:“你跑,不是为了躲高公和平公?”

张着鸦摊开手:“根本是为了躲这里。”

这是意外之失,呐罟迭声“对不住”。

不过小鸦也不是蛮横之辈,地魂残念说了,小鬼行止多受冥司规矩掣肘,哪是别人作孽?但自身顾量也非虚言,凑在一起掂量掂量罢。便道:“先说说要我做什么?”

呐罟颔首面向二重内,“我能归旗神君,正是起因于一场面会,说来,我与昔日三位台君座下各自从神,都有面见缘分,不过得幸,更契新停君的脾气,便归下台。也因此,往来间与三位最负盛名的神君惭系因果。”

它两瞳如黑晶,团圆庞大,游移间难以藏锋,总漏三分欲言又止,小鸦便大胆追问:“哪三位?”

呐罟极敬:“上台吾濯神君、中台却涯神君、吾主——新停神君。”

后两位,都没见过,张着鸦也有敬,但做不到轻松:“只晓得吾濯神君。”

呐罟颇为不解:“却涯君也不记得?”

它何出此言?张着鸦提眼:“我该记得?”

这句话毫无挤兑的意思,却如一柄榔头,呐罟受震不言,转道:“是我说错。此间灵光丰沛,待到补纯泥丸府,着鸦君可否稍待,吾主请以前盟会见。”

张着鸦敏感地察觉出一丝怪异,但无妨先摁下,恭听后,笑意流出,温柔得紧:“新停神君?”

呐罟答:“是。”

呐罟奉命,张着鸦却是倚情,想来,这位神君必是故知。而今云泥相别,无端生出天地隔阂,降见反倒受累。

张着鸦谈不上计较这些,但也不能全不计较,温声应下:“好。”

呐罟感激不尽。

踏进便可,张着鸦拨绪清思,想在外面多停会儿,便顿了顿:“派你来寻,恐怕也是因为你我有一点儿缘分?”

呐罟是不知寒的,朗笑:“对,无缘擦肩不相识,吾主也不能操纵,三界都是如此规矩。”

“以后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呢。”

“那就有缘再见罢。”

“有缘再见。”

“鬼关无姓,三山无名”出自道教典籍《钟吕传道集》,这句话是描述道教五等仙天仙神仙地仙人仙鬼仙中最低的鬼仙境界,意指鬼仙这类修行者虽然已经超脱,但阴气未尽,名字不在鬼簿,也无缘三仙山的名籍。

作者本人没看过这本书,这句话是找资料的时候,在网页上偶然看到的片段,更多的就不懂了,抱歉抱歉!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搜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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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宫殿布置和站台参考了十三站,但整体来说差异还是很多,半私设吧,一旦提到会在作话解释,不要当真。

呐罟读nè gǔ,这个名字是不知道搜什么,搜出来“咄呐”这个词想出来的,呐作nè音更多通“讷”,或表示言语迟钝,真正表示“啰嗦”的是“咄呐”一词,但咄罟听起来怪怪的才用了呐罟,不要被我误导了哦!

下一章我会把攻和新角色一起抓出来走剧情,然后从这一次会面起,到大结局,应该很长时间都待在一起啦,不会有这样长时间失踪的情况出现。不过,没在对方身边的时候,他们都在干正事,是暂时没有多的交集,不是我懒得写cp线才不写的!

感谢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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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潜蛟将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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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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