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不见话说是配备一应物事,实则半步真神,并不在意休整的安排,餐风饮露亦只当修养心性,别说饮食,睡眠没有也丝毫不妨,否则多年道行都作假的了。
他携带书卷,是为张着鸦知晓其中细辛,毕竟降临人间,于仙于鬼截然不同。也因两人前缘实在复杂,不好去赌他对自己信任几何,玉简背书,总好过直接对上。
法子是聪明法子,也划清界限,免去一些烦恼。姬新停不说什么,是认同他的做法,张着鸦也猜到,立在一旁,心思沉重。
玉简真是,啰里啰唆。
梅大人体贴尤甚,知道他不识字,照着篆字与他念读,张着鸦听得眼皮打架。
他本就没文化,能听懂旁人交谈已是极力,再要消化天书奥义,未免太为难鬼了。张着鸦心中哀咽,不知道这是否是仙神的通例,但凡提点,玄之又玄,未曾照拂一鬼不通诗书笔法的浅薄。
他听得左脚踩右脚,梅不见恰恰完毕,将其肩膀握住,以免鬼晕倒,问道:“懂了么?”
这话颇有润物无声的意思,若对方否认,他一定愿意再来一次,护法做到这地步已经不能用温柔善良来形容,却涯君是个好神。好可惜他碰见的是张着鸦,后者噎了许久,眼冒绿蝇:“什么?”
任是梅不见,也招架不住这样的朽木,面上平静有了一丝裂痕。
姬新停见他模样,迭声笑起来。
梅不见道:“算了,找到地魂,你自会想起来的。” 阖好书卷,收到袖中,静默一会儿,实是没忍住,“玄文真诰都是修行法门,你飞升前怎么应对的这些?”
话里毫无奚落之意,两者是仙友缘分,不问前尘也是天界常有的做法,梅不见是疑惑,可小鸦好委屈:“大人,你要我现在答你?”
梅不见移开脸孔:“当我没说。”
恰此时空中有了异样,下冥朝暮宫中宫空置,为藏风聚气之意,摆放阴金的奇石,或痴或瘦,并不知是何神人规定,唯独之间草木为宾,移步易景情致多样,生机全赖于此,又延展出去,如同唇舌,呵出灵炁结界,与影壁是同样的作用。
冥界植株也是幻化生成,一阵草涌风浪,似无端而起,到面前已是绚烂的金色,翻搅凝结作薄薄一纸,梅不见伸手接住,便说:“该走了。”
此物是因小鸦得来,他被判定为外出寻魂,就不能如同其他灵缺留待此处,任前缘流淌。通关文牒联系冥界和墟蚌泽,为鬼开路。
姬新停不曾见过特殊的批票,兴起讨来翻看,他即便是神祇,对自身长短也从不加掩饰,信奉一个无拘之真字。而梅不见顾忌要多一些,发房有了首尾,正事当先,似是轻微叹息一声,同张着鸦讲话。
“冥界正鬼在官阶外,有职责的划分,分为三类,一等是镇御吏,无论拘抑对象,都只能留守封都;一等是差将吏,身负神力,只在人间游走履职;还有则是参引吏,是联络前二等的鬼差,可回返出入,起衔系各职,传递法令的作用。”
张着鸦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并非阴差,又是质地特殊,不能投身轮回,若要离开下冥朝暮宫,只能依托两位的神号,做个低等参引吏,否则即是逃出冥界,等他的也不过一个死字。
可他话里又有话。两仙与张着鸦结伴,无外乎前世攸关,是生机,也是束缚,小鸦前身并不差他们许多,最盛时甚至平起平坐,如今时移事易,磐石当蒲草,云霄做地壤,未必是甘愿之心,若他性子再烈些,此行恐怕难以圆满。
梅不见以为他更想选姬新停,姬新停却不这样觉得,捏着金笺,步态风流,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着鸦君可要想好,若你收回地魂再记恨谁,我可是不认的。”
张着鸦想不到自己在他们心底是这样,又想之前龃龉,这样的判断也未必是空穴来风,新停君更加稳妥,却涯君却并非不堪信,他思忖片刻,微笑道:“那又要麻烦梅大人了。”
梅不见惊讶得说不出话,不过思量只薄薄流动于眼瞳,叫他看上去与素日没有差别。
姬新停拍打他肩胸:“可想你们曾经打得多么冤枉,还是我更懂小鸦一些。”说罢微躬身做呈送之态,将批票交付,分明是揶揄,眼底笑意如盈。
梅不见慢一步收好,看小鸦一眼,还看一眼,再看一眼。张着鸦道:“梅不见?”
前者唔声,似有些茫然,满身清寒为之化消,原来质性如玉。
张着鸦的选择并非反其道为之,故意戏弄。以他对二者的比较,新停君虽天人之表,恰拟风息行世,而弃情仇为蚕茧不用,足慰此心。也正因太过洒脱,忘物忘我,若有权衡不清之处,未敢托他。只此,身不由己处,意在言外时,梅不见的看法,也是受得的。
至于爱恨,总有结果的时候,此时惧怕亦无用。
即便有所抉择,姬新停也并非毫无用处。他亦有调理万物的职责,位高权重,下降冥界更早些,不在离宫盘桓,转去一盏客处,取了两片六出花。
一盏客又叫提灯照路人,取世间至善,提灯照路之意,蔚为慈悲,又有大雪磅礴,可想不是凡物。
这两片雪花如同绳结,能生造因果,不同月老的红线只缠缚有情人,凡是发乎缘字,烛泪之下,亲眷同袍爱侣,都有一世相伴之机。但此物德厚若缺,水在方圆,岂由水乎?未免激发贪执,善作恶报,因而循例之后,非神祇不可取用。
墟蚌泽远在世外,天机清澈,有许多神佛都未能插手的规则,他多做打算,是为张着鸦,也不为张着鸦,三百一十三年才等到一位仙人转世,施加手段绝不嫌多的。
点进眉心,相比护魂佑身,延续法力,这物用处百变。仙真有通灵同音的法术,小鸦的身板实在岌岌可危,受不住这些,这物可将两仙都同他联系起来,千里万里传声,百无禁忌,除非取出,一世管用。
姬新停先行施法,雪花不与神力同源,因而要在仙人身中融化脱胎,再进入张着鸦皮肤。等到梅不见取出烛水,雪花从眼眶滑落,相较姬新停的掌中氤氲,这场景实属罕见。
不过姬新停也未有与小鬼结因的先例,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他看着梅不见,觉得他面孔有些陌生,对方容貌出色,性格却说不上好,职责之外,冷僻避人,姬新停明面上最与他亲近,实则未必得了例外。他倒不执著什么僚友之谊,无拘些也不错,但见非常之事,却无法不在意了。
他想了想,话里有些肃色:“说来忘了问你,怎么忽然换了白衣?”
梅不见对付各种法术都是得心应手,但不可因此生出轻慢,因而仍朝着张着鸦:“三百多年前我素喜白衣,若他见着想起什么,不是好事?”
还是无波无澜,不过姬新停自负他心通,于下属同阶都使得,可于神识中辨认言语和一念真假,没察觉欺瞒,梅不见确然也不是爱造口业的仙,此番就揭过。
梅不见说:“我将小鸦列在我名下。”背过身去,姬新停示手随意。
结契归座也不难,只凭仙人操控。张着鸦闭目静待,面容虽冷淡了些,发带垂至胫下,雾灰袍衫,不可增减一色,恰是一派动人的形容。
梅不见说“好了”,眼中深意闪动,张着鸦正扬头对上,不解其意,可梅不见又是那副抽刀断水水无痕的姿态,仿一瞬僵硬只是错觉。
他说:“将风灯拿出来。”语气较前头疏离许多,张着鸦动作都有些迟滞,梅不见却握着他的手腕,拍击灯面,火焰嗖地蹿出来,如一束烟花,到极高极远处,如夜中流火,而后弧冲到肩周,棒槌大的一束光。
张着鸦掩住双眼,不至于为焰火所伤,待稍适应了些,见肩上停着一只毛狐狸,小臂长,躯干灵巧,皮毛流溢珠光,招摇蓬勃,威风凛凛,大尾巴似是烧了起来,一时殿宇为之失色。
张着鸦说:“哇——”
下巴掉出。
他毕竟没见识过什么,又是稚子记性,木偶般转回脑袋,一时烦恼全忘,已不知如何反应:“大人……”
姬新停说梅不见应事有喜怒差异,瞧着张着鸦不遑多让。大人比他冷静多了:“你的坐骑。”
张着鸦手足无措跑了三圈,胸中仍是热火灼心,愣了许久,仰天长笑,实为恐怖。狐狸展开躯干意欲奔跃而去,被他提了后腿抓紧,收在怀里。
捋得狐狸快掉毛了,方神智回归:“神足通不能用么?”
姬新停只旁观:“你心性尚未修好,对自我的心通是一切神通的基础,底基残缺,神足通自然不会长久显现。”他更较梅不见面无表情,实是被张着鸦这样的陌生吓住,此时仍是心有余悸,“你用过神足通?”
梅不见说:“我教的。”
风灯也是他从微老手上要回,盯着张着鸦对狐狸又亲又揉。
姬新停嘴角有些不适:“你……也见过小鸦这样吗?”
梅不见平静道:“濯尘墟有一只被吾濯驯服的白虎,自张着鸦飞升上界,听说就是经他照料了。”
话外何意,不容多说,也难怪他要镇定些。
小鬼法力不济,用不得云路,梅姬二仙是屈就张着鸦,因此小鸦不好再拖延什么。梅不见下界时排过人间历期,日值木绝,忌讳紧要的安排,好容易捱到子时,令下如山:“走。”
狐狸周身浴火,伏地伸展躯体,变做成年身形,因是灵体,大寻常兽类三倍不止。
张着鸦一跃而上,耳边就有了呼啸声。
差(chāi)将(jiāng)吏,参(cān)引吏
这一章有点短,但我觉得分段到这里正合适,下一章长一些!
一想到可以正式开启小鸦的沙雕属性了我就好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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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青鳞秉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