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西斯与赫利俄斯其实不熟，但两个人都很默契地聊了半天，从世联会给员工的工资聊到高层的老头们谁谁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围一圈专员不愧是专员，当费西斯说法务部部长喝醉了穿个裤衩子在礼堂跳踢踏舞时都没有一个人笑，纪安刚见面就笑过了，现在不能笑。
眼见氛围逐渐跑偏，旁边一头白发面容沧桑的副局长轻咳了好几声，示意自家局长不要忘了正事。
“哦对，”费西斯一拍脑门，“那啥，赫利俄斯阁下你想一个个打还是一起上？”
副局长:……
纪安:……
赫利俄斯礼貌举起手，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这多不好意思啊，那我选……”
视线突然一晃，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压力袭来，离赫利俄斯最近的几名专员迅速后退，却感觉脚像是灌了铅，低下头，一个庞大的炼金阵已然成型!
下一刻，眼前人影一闪，赫利俄斯那张漂亮的混血面孔陡然出现在面前，专员呼吸一滞，迅速凝神，几个法阵在两人四周炸开，同一时间，周围无数波受到共鸣开始扭曲，以赫利俄斯为中心，无数法阵凝结袭向他，外围子弹上膛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看着向自己攻过来的一群专员，赫利俄斯轻笑一声，迅速抬起了右手。
副局长看着这一幕，突然高声吼道:“所有人!散开!”
指尖被咬破，一滴金血缓缓流出。
纪安是见过这玩意儿的威力的，直觉告诉他不妙，但刚才赫利俄斯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不知道做了什么，他现在周身像被墙堵住了，别人靠近不了，他也动不了几步。
就见出了一滴血后，赫利俄斯毫不客气朝自己手腕划了一下，鲜血喷涌而出，又像是有生命一样，流动着环住周围一圈人。
浅灰的眼睛再次蔓上新色，在场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赫利俄斯，和传闻中的那双灵眸，远比听说的还要漂亮，还要危险。
外围的专员毫不犹豫地开枪，子弹像烟花一样射出炸开，噼里啪啦的火光和白烟暂时模糊了视线，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悄然消失。
铺天盖地的嘈杂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白烟渐渐散开，露出被包围的人。
赫利俄斯安静地站在那，嘴里咬住了不知谁丢出的银色飞刀，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呆毛又翘了起来，十指间各夹着一颗子弹，地上是一堆古铜色的弹壳，碧绿和鎏金在他眼中滚动，他看向周围，眨了下右眼，眼下那颗痣显得十分亮眼。
“真是怪物。”副局长感慨道。
“真是漂亮。”正局长夸赞道。
“我去。”纪安人已经看呆了，心里感慨传闻还是太保守了。
赫利俄斯摆完装帅的姿势便感觉眼前画面开始晃动，有点站不稳了……
纪安敏锐察觉到在赫利俄斯眼镜退回浅灰那一瞬的不对劲，心里暗道不好，费西斯却在这时开了口:“所以赫利俄斯阁下时想我们陪你玩车轮战吗？”
纪安:谁特么想要你们一群陪着打。
赫利俄斯可能真的到极限了，连堵住纪安的“墙”都维持不住了，纪安一感觉到周围的松动就立刻冲上去扶住了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喘了两口气，本来就白的脸现在跟死人一样，但片刻后他又抬起了手，纪安本想给他按下去，就听费西斯带着明显挑逗意味地说:“这么漂亮的手，再弄破留了疤就不好看了哦。”
赫利俄斯:……
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后竟是放下了手。赫利俄斯抬起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副听劝的表情:“费局长说的有道理，哦对，你刚才让我选的，我两个都不选。”
费西斯:？
青年忽然朝他露出一个凉嗖嗖的微笑，轻飘飘说道:“我选代打。”
“——砰!”
“什么人!”执行局的一众专员猛然回头，在他们身后，轰然炸开一个巨坑，黑雾四起!
这威力显然比刚才的阵法还吓人，众人愕然看向巨坑处，一只缠满绷带，骨瘦嶙峋的手陡然从坑里伸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道巨大的身影缓慢从坑里爬出来。
纪安和执行局所有人:？! ！
赫利俄斯:“啧。”
那是一个人，但又不像是个人。
他浑身缠满绷带，披着一件破黑袍，只露出一只深黑的眼睛，一大簇黑长发披散至大腿，隐隐约约露出的皮肤是黢黑的，像是被烧焦了一般，个子很高，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执行局的人都警惕着这个不速之客，连费西斯都收起了笑意低声道:“他怎么可能在这？”
这团黑从坑里爬出来后，没有管周围一群执行局的人，他抬头遥遥看向赫利俄斯，深黑与浅灰对上的瞬间，黑团骤然向前冲去。
和方才不遑多让的压力再次袭来，这次不至于精神，而是物理上，不少执行员被压的蹲下身来，副局长也在这时动手了。
这个白发老人脚下用力，地面登时被踩出数道裂缝，他向下一蹬，整个人霎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老人健壮的身影出现在黑团身后，魁梧的手臂握住军刀，直直刺向黑影的脖颈!
黑影回头，深黑的眼眸看向袭向自己的刀锋，只听锵的一声，军刀断裂，老人反手举起手枪，砰砰砰!连开数枪，每一枪都直中头部。
纪安:“不好！”
他刚叫这声，便整个人都愣住了。
黑团的头被这几枪打中，没有爆开的脑浆与碎裂的头骨，甚至不见鲜血，他的头只是往后折了一下，然后听到咔咔几声，脖子复位，竟是完好无损！
这又是什么怪物？！
察觉到不对的副局迅速后撤，同时黑团飓风般的一掌拍过来，副局和他对掌，只感觉对上了一座巨山，可怖的巨力扭曲了周围的波，几个专员的意识受不了如此刺耳的共鸣直接晕了过去，纪安咬牙坚持着，忽然感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嗡嗡的耳鸣和要死的窒息感霎时消散。
赫利俄斯平静地收回手，看向前面。
副局被这一掌击退了数尺，抖了抖发麻的手，面色凝重。
周围的专员三五成群地攻上去，然后被迅速打回来。
眼见费西斯活动了下筋骨正欲上前，赫利俄斯忽然叫住了他:“费局长。”
费西斯:？
“这么漂亮的脸，再打破留了疤就不好看了哦。”
费西斯:……
此时的专员已经倒得倒，倒得倒了，而费西斯在听了赫利俄斯这话后，居然就真的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副局长看看费西斯的背影，又转向那团黑影。
经历了火烧和打斗的街道破败不堪，教堂的白墙被烧的焦黑，染灰的彩窗折射出淡淡的彩光落在黑团走的步子上，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倒得横七竖八的人堆，眼神直勾勾盯着赫利俄斯，纪安觉得黑团这个眼神有点吓人，下意识往赫利俄斯身边躲了下，他这才发现，赫利俄斯脸上一贯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默然，似乎又带着点山雨欲来时黑沉，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神色。
纪安浑身一抖，又从赫利俄斯身边挪开了几步。
赫利俄斯没有注意纪安的小动作，他的目光同样停在黑团身上，黑团一步步向他走进，他就双手环胸面无表情看着。
直到黑影停在了他面前，谁也没说话。
周围静的可怕，执行局的人都盯着这里，然后黑团就在众目睽睽下，微微俯身，抄起赫利俄斯的膝弯，把他公主抱在了怀里。
众人:？？？
纪安:？？!
费西斯:吼。
被抱在怀里的赫利俄斯面无表情撇了眼一脸震惊的纪安，淡淡道:“走了。”
纪安:“啥？”
黑团也不等纪安反应，确定单手抱好赫利俄斯后，就一把扯住了他的后领。
纪安:“啊？”
赫利俄斯此时也恢复了和以往一样的笑脸，他从黑团宽阔的肩背探出头对费西斯道:“费局长，再找你聊天啊~”
说罢黑团便带着两人跳上了房顶，消失不见。
“费西斯，我需要一个解释。”副局长冷着脸走到了局长身后。
费西斯玩了玩耳边的流苏，挥挥手道:“放心老罗，他不会走的。”
街道的房顶间，一道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砖瓦间:“啊啊啊啊，慢点慢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其实纪安能喘气，只是他恐高。
他哆嗦着睁眼，看清下面时却忽然止住了嚎叫。
“赫利俄斯……”纪安颤声开口，“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目光所及是一片焦黑，无数具尸体像堆庆典水果一样推在街上，原本用于庆典的水果散了满地，烂掉的果肉混着血浆散发出几乎能化成实质的黏腻腥臭。纪安在尸堆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之前还在和他聊天的热情本地人。
“这里早就没有活人了。”赫利俄斯的语气和以往没有任何变化，懒散，漫不经心。
纪安怔怔地开口:“为什么？”
“人是第一原质和倒物质结合的产物，”赫利俄斯解答，“但我们生活在由第一原质构成的物质世界，依托物质存在，我们身上意识有倒物质的属性，被物质本能排斥，物质要不断同化我们，而我们要反抗同化，这期间意识可能会发生异化。”
纪安:“所以呢？”
赫利俄斯没看纪安，也不管他语气的异样，只继续道:“意识异化之后就不是人了。”
“火是你放的。”纪安失神地说道:“难怪火烧不到我，火是烧他们的……”
纪安突然翻身，把黑团吓了跳，于是黑团停下脚，放开了抓着纪安的手。
纪安被丢下了咳了两下，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你说邀功，你说他们异化了不是人，可他们分明和正常人一样!”
他忽然抬头看向赫利俄斯，大吼着，然后自己愣了愣，良久，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脱力般的，把脸深深埋进了手心，一片潮湿。
“对不起……但我不明白……”纪安闷闷的声音在手下传出。
赫利俄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缓过气才慢慢开口:“你在酒馆门口看到那场工人起义是很多年前发生的，类似的台词，同样的结果，只是被不同人重复演绎。因为那里没有物质世界的波，只有人的意识和一个炼金阵，炼金阵替代波维持那里的存在，而之前人的意识影响着这里所有人，所以人活着无数次重复以前人做的，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被炼成那些商人要的黄金。直到炼金阵被毁掉，维持物质存在的波没了。意识异化会造成波扭曲崩塌，波崩塌了，物质世界的存在基础就没了，这个结论是第一代启源成员和一开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拿命得出的。”
纪安骤然抬起了头，通红的眼对上了赫利俄斯无波无澜的浅灰色眼瞳，他呆呆看着，这个人没有表现出一点情绪，他的脸上总有似有若无的笑，这样的人也会难过吗？
赫利俄斯解释完后就没有管纪安了，他起身看向另一边，又是懒散的腔调:“所以，德斯曼长官听到真相，还要抓着我不放吗？”
什么？纪安猛然顺着赫利俄斯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了一个挺拔的人影站在另一处屋顶。
德斯曼板着脸，神情复杂，良久他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友好:“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还有世联会一直瞒着所有人的一切。”
“没问题，”赫利俄斯比了个OK的手势，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我就说和我混有前程吧。”
德斯曼目光复杂地看着赫利俄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切，在教堂对峙，然后告诉他异化的发端，又当着他的面解决了异化，把他困在“墙”后让自己听完他和费西斯的对话，抛出橄榄枝，然后告诉他部分真相引他入伙。
德斯曼走到赫利俄斯面前:“要我做什么？”
赫利俄斯指了指还趴在一边的纪安，“把他带走开我叔叔的船，目的地在船上，这是钥匙。”他说着，把一块水晶交给德斯曼。
纪安不可置信道:“那你呢？”
赫利俄斯没有理会纪安，只继续对德斯曼说道:“到地方后去我的病房，里面有你要的真相。”
德斯曼看着面前人确认道:“只是这样？”
“别把我当世联会那群压榨人的老东西。”赫利俄斯向后靠在了老实旁听的黑团上，“去吧去吧。”
“——等等!”纪安还想说什么，却再一次被德斯曼抓住了后领，不由分说跳上另一个屋顶，刷刷几下没了影。
赫利俄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轻声道:“替我向埃德森叔叔道谢。”
说完这句话后，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在了身后黑团的怀里，黑团在摆弄他已经愈合的手，动作小心翼翼的。
等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彻底结束后，赫利俄斯才缓缓睁开眼睛，“外面的事处理完了，现在该到你了吧，殷十四。”
明明是和纪安说话时一样的语气，黑团却虎躯一震，直觉告诉他要放开怀里的人，但又有点舍不得。
赫利俄斯看着在自己腰间不老实的手，冷笑一下，转过身。
——噗呲!
当初被赫利俄斯咬住的不知名飞刀直直插进了黑团的喉咙。
黑团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在了地上。之前在面对执行局时坚若磐石的身体被赫利俄斯轻易扎穿，鲜红的血股股流出。
黑团唯一露出的眼睛盯着赫利俄斯，没有任何情绪，他似乎想说话，但喉咙还卡着把刀。
“呵，”赫利俄斯走到黑团面前，捏起他的下颚，“胆子真大，演技真差。”
啪的一声，黑团的脸被一巴掌扇偏。
赫利俄斯甩了甩手，很是嫌弃地看着面前的黑团，“下次再拿分身来见我，我见一个杀一个。”
黑团又吐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没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