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星星,谢盈昃背着赫利俄斯回房间,赫利俄斯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听见谢盈昃问:“岁岁喜欢看到的吗?”
游观弈以前问他看见了什么,后来问他觉得好不好看,现在谢盈昃问他喜欢看到的吗?
喜欢吗?
赫利俄斯问自己。
之后几天,谢盈昃一直赖在赫利俄斯这里,上午陪他玩游戏,中午给他和游观弈做东方菜系,下午教他练剑画符。
特里斯墨家的少爷,首先学的不是家族的炼金术,而是东方的道法。
赫利俄斯找到母亲告诉她那天看星星的经历,然后他对母亲说:“妈妈喜欢我吗?”
“嗯~”游观弈支起下巴,“人常说没有父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当时我觉得这话说的真假。”
“我之前告诉过你,人产生在第一原质与倒原质的交界,物质世界的波以物质为归处,人不完全是物质世界的波,人在物质世界没有归处,所以人不断给物质世界下定义,赋予万物于自己而言的意义,企图用这些同化周围,然后给自己找一个归处。”
“所有人都一样,但在两个人进行性行为时,他们与物质世界波的共鸣会变得格外强,这是物质世界反过来在同化他们,但他们会愚蠢地认为这是自己的归处,然后就傻乎乎定义那个同化后的产物为自己的孩子,赋予孩子特别的意义,有的父母赋予孩子新生的意义,于是孩子出生后他们要求孩子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以此达成自己新生的意义,有的父母赋予孩子幸福的意义,于是孩子出生后他们无条件满足孩子的要求,以此达成自己幸福的意义。”
“这很愚蠢,”游观弈平静地说道:“人最不应该的就是把自己被同化的产物视为能反过来同化世界的工具,他们不应该在一个孩子出生时去赋予他任何意义。”
“至于喜欢这个东西,只是人以为自己找到归处,实际是被物质世界反过来同化时波共鸣带来的反应,有些时候同化程度深了,就发展成爱了。”
想是想到什么,游观弈又说道:“不过人反正一生都在同化和被同化,喜欢与否,随心就好了。”
“那你喜欢我吗?”赫利俄斯问。
游观弈:“说起来,我师妹修的可是无情道。”
“那你喜欢我吗?”赫利俄斯继续问。
游观弈托腮看着他,调笑道:“如果我说不喜欢,岁岁会不会哭?”
赫利俄斯不说话。
“哈哈哈哈!”游观弈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她捏住赫利俄斯的两腮揉了揉说道:“岁岁这么长得这么好看,妈妈当然喜欢啦。”
……
谢盈昃呆了三个月,然后在给赫利俄斯念完带来的最后一本小说后说自己要走了。
“为什么?”赫利俄斯问。
谢盈昃看着面前小孩的冰块脸,笑着想上手去捏,被赫利俄斯躲开了。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之前你不是还赶我走吗?”
赫利俄斯板着脸反驳:“我没说过这种话。”
“好好好!没说过。”谢盈昃眼看小孩不满地捏紧了自己的书,书封被捏的皱巴巴。
谢盈昃说道:“哥哥我可是很忙的,那边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呐,这个给你。”
他递给赫利俄斯一块特别的白玉,柔声道:“你以后可以拿这个来找哥哥玩,如果能把你妈妈带回来…算了,自己想来随时来,哥我一直在的,上面有地址,你还可以写信给我。”
赫利俄斯接过了白玉,小心地收起来,忽然开口:“好看,喜欢。”
“什么?”
“那天的星星,很好看,我很喜欢。”
谢盈昃愣了许久,久到赫利俄斯以为他已经走了,就感觉头顶传来一片温暖的触感,谢盈昃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道:“好好活着,和大师姐一起好好活着,知道吗?”
那是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谢盈昃走后不久,赫利俄斯被送去了西庭的西浮斯学院学习。
那是世界最顶尖的学府,也是难得的综合性学院,炼金术,占星术,道法什么专业都有。
离开家的那天,游观弈特意嘱咐了赫利俄斯一大堆东西,尤其要提防身边那些私下调查自己,暗中观察的人,这种人不是暗恋你就是和你有仇。有什么事就和家里写信,不想住学校,她就叫人天天开十二小时的船来接他。
赫利俄斯第一次听妈妈说了这么多肉麻话,连连点头然后上了离家的船。
“赫利俄斯对吗?”船上一位长相英俊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诺亚叔叔。”
赫利俄斯很有礼貌地向诺亚问好,然后就听诺亚说道:“小赫利俄斯喜欢吃什么?海鲜炒饭吃吗?这么小,喝过酒吗?”
赫利俄斯:……
诺亚是赫利俄斯见过最健谈的人,两天的航行,他一直喋喋不休,从日常生活聊到航海炼金。
到学校后,还专门陪他去买了宿舍用品,亲手把小孩送进了学校,告别时还依依不舍半天。
之后在学校的事赫利俄斯在意的就没什么了。
在学期间他给游观弈和谢盈昃写过信,游观弈一开始还特别认真的回信,后来就开始明里暗里打听有没有暗恋他的女孩。写给谢盈昃的一直没有回信,诺亚倒是时不时给他写几封信。
六年之后,他以全校第二的成绩毕业,诺亚来接他时看着他的成绩单打趣道:“你这样肯定会被你妈妈笑话的,你妈妈在西浮斯学院学习从来都是第一,只有你爸是万年老二。”
赫利俄斯不动声色收起成绩单,心里思考要不要直接烧掉,还不能有烟味,不然游观弈一点点风声就能察觉。
他想着,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
烟味?
他惊愕地抬头,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岛。
诺亚和他的船被特里斯墨家的人拦在了半路,赫利俄斯被接到了另一艘船上。
他下船后,不顾佣人阻拦,迅速跑向了游观弈的院子。
昔日宁静的小院被大火吞噬,院内那树本来长势喜人但就是不开花的梅树一半枯木倒在地上,一半立着燃着铺天盖地的火焰。
“这是炼金时用的纯火!别用水!”
佣人仓皇逃窜。
“让一让!尼古拉先生来了!”
人们拥挤着。
“家主大人在哪?这不是炼金的火,这根本就不是火!”
有人叫嚷着。
赫利俄斯感觉眼前的人影越来越乱,他打开一个个拦路的人,不顾一切地冲进院子。
“少爷危险!”有人挡住他。
“滚开!”他低吼着,无数波如滔天巨浪般席卷过他身边,他看不见人了,看不见路了,他只能茫然地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到了哪里。
波在翻涌。
无数条波纵横着盘旋着,混乱的光色颠倒了世界。各种声音裹挟着,冲撞着,不断放大放大放大。
终于,
他看到了一片模糊。
“妈妈!”赫利俄斯听到自己的声音。
游观弈回头,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她穿一身白色道袍,广袖被吹得猎猎作响,如自天际流下的泉水,黑色的卷发凌乱地舞动,周围火势冲天,她的神情却像莲台上的观音,澄净,柔和。
她在笑。
在赫利俄斯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笑着的。
他忍着耳边的嘈杂,身边的波涛,一步步走向她。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头,她的身体,然后赫利俄斯看见波一点点蔓延上母亲,身体,头,脸……
他看不见妈妈的脸了。
放眼望去,只有无数翻腾的波,赫利俄斯怔怔地盯着母亲消失的点。
他看见那个点化作一滴水轻飘飘落进了“火”中。
……
翻涌的波渐渐平息,变回和以前一样流动着的,吵闹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边,他难受地蹲下来,没有人来给他捂住耳朵,他就自己抱着头。
波一直在他眼前流动,他闭上眼睛也依旧在。
很多波,很难看的波。
“梅利赫不要靠近他!”尼古拉·弗拉梅尔吼道。
“可是父亲……”
一个佣人突然叫道:“——家主来了!”
流动的波里,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靠近。
那是一张斯文清秀的脸,鼻梁高挺,眼睛深邃,一双碧绿的眼眸隔着半框金丝镜看过来。
世界渐渐安静,赫利俄斯听见来人叫他。
“赫利俄斯。”
那是他的父亲。
赫利俄斯站在燃烧的教堂里,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眼眸渐渐退回浅灰,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看向自火焰中冲进来的人。
“赫利俄斯!”纪安这一声叫得凄厉无比,赫利俄斯差点以为自己死这了。
他有些无语地伸出手指,表示不要靠近自己:“没死,勿念。”
纪安直接无视了他的动作,冲过来就一把抱住了他。
赫利俄斯:……
把大少爷上上下下检查个遍后,纪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呼~大少爷啊,你真的是要吓死我,教堂突然着火你还在这发呆,想被烧死吗?”
赫利俄斯露出他一贯懒散的笑,随意摆手道:“这不是没死吗?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一惊一乍?!”纪安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脸,又指指赫利俄斯一脸无辜的表情,“你真是——”
“嘘。”赫利俄斯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前。
纪安老实闭嘴。
赫利俄斯漫不经心瞥向一边:“我在想,怎么都喜欢躲这个神像后面呢?难不成觉得有种在神明眼皮子底下偷情的禁忌感?”
纪安被这话呛了个半死,他刚要怒斥赫利俄斯,然后就见从神像后面慢慢转出一道窈窕身影,正是之前和自己在外面聊天的女人。
红芙丽亚玩弄着自己的鬓发,朝赫利俄斯抛了个媚眼开口道:“我倒是想和大名鼎鼎的赫利俄斯阁下偷情,就是不知道阁下您意下如何呢?”
“抱歉啊,”赫利俄斯摆摆手,“我母亲告诉我红芙丽亚小姐这样的女人心都是分成很多瓣给很多人的,我还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纪安听着两人诡异的对话,又看看两人几乎嘴角弧度都一样的笑,背后一阵发凉。
“哈哈哈,”红芙丽亚忍不住笑了,好看的眼睛弯起,“那真是可惜了,可我听说游观弈小姐和赫尔墨斯是利益联姻,想来也没什么感情了。”
赫利俄斯打断她:“这是我家私事,不劳关心了,红芙丽亚小姐来,是想找我干什么呢?”
红芙丽亚见他没有闲聊的意思,也就直接开口:“做笔交易如何赫利俄斯阁下,把你口袋里的漂亮宝石给我,我把你们开船要用的水晶钥匙还给你们。”她说着,不知从哪变出一块蓝色的晶体。
纪安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就慌张地翻了翻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从我这把钥匙偷走的。”纪安质问道,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废话,肯定是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啊,亏自己警惕半天,结果还是被偷东西了。
赫利俄斯脸上的笑一点不变,双手抱胸说道:“红芙丽亚小姐还真是干特务的一把好手,鸢尾花家的倒霉蛋也是这么被拿走了保命符?”
“那个放我身上不安全,就只能给有缘人捡了。”红芙丽亚漫不经心回答。
赫利俄斯笑着点头,“交易没问题,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和我表哥什么关系?”
表哥?怎么扯到表哥呢?哪来的表哥?
纪安一脸懵,就听红芙丽亚回答:“没用的合作伙伴。”
她说着把钥匙抛向赫利俄斯,赫利俄斯也爽快的把表哥宝石丢给了红芙丽亚。
红芙丽亚拿到宝石却不急着离开,反而看着赫利俄斯说道:“公平起见,阁下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呗。您刚才对德斯曼长官说那些事,是想拉人入伙?”
“交易是你求我做的,我才不管公不公平。”赫利俄斯的意思明确,拒绝回答。
红芙丽亚也不恼,只可惜地摊摊手摇头道:“那是我自以为是了,阁下保重。”
说罢身影一闪,便跳窗离开了。
纪安奇怪道:“有正门不走要翻窗,难道这就是小说里的反派路线吗?”
但很快他就不奇怪了。
两人走出教堂,火已经被熄灭了,残留的黑烟在周围飘动,黑烟里是一大片黑影,个个身穿世联会一级执行员队服,黑压压一片人,目测人数在三百以上。
纪安刚从一脸懵逼的状态出来,现在有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这架势,下巴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冷静冷静冷静,纪安,你是和埃德森船长见过大世面的人,冷静冷静冷静,这些人一看就是冲大少爷来的,这次也是自己带大少爷出来的,无论如何先保证大少爷的安全。
纪安心里想着,便看向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正在努力把帽子外翘起的呆毛压回去。
纪安:……
此时,对面的执行大队缓慢露出一条通道,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其间走出,来人一头红色长发,五官俊秀,双手背在身后,耳边挂了一条银色的流苏耳饰。
费西斯十分有礼貌地摘下执行帽,向对面鞠了躬,微笑道:“您好啊,尊贵的特里斯墨少爷,帽子会的第二代贤人,μ99部门‘洪水’小组组长赫利俄斯阁下。我是——”
“你们执行局的人是都喜欢自我介绍前把我的身份当报菜名来一段吗?费西斯,我知道你,世联会总部执行局局长,以前在沙龙宴会上想调戏维奥莱特被人家打出去的那个。”赫利俄斯打断了来人风度翩翩的介绍。
纪安刚还在思考μ99是个什么东西,就听赫利俄斯这么一说,一时没忍住,在这么剑拔弩张的情况下笑出了声。
费西斯不愧是执行局局长,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地收回手,带好帽子,“那就不废话了,请赫利俄斯阁下跟我们回总部吧。”
“别啊~我还想跟费局长多聊聊了。”赫利俄斯说着,一手搭住了纪安的肩膀,纪安不明所以地看了赫利俄斯。
费西斯十分客气的拒绝:“那还是算了,用你们东方的话说,多和你聊几句,我的队员不知道有多少人又要道心崩塌了。”
“那真是遗憾啊,”赫利俄斯说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么多人来抓我,回去只不定怎么给我用刑罚,我还想借聊天的机会夸夸自己的功绩,以此减罚了。”
“赫利俄斯阁下放火帮我们解决了异化的人,我们自然感激不尽。”
费西斯和赫利俄斯两个人的对话比之前在教堂还让纪安一头雾水,他想问赫利俄斯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见个笔友会着火,为什么红芙丽亚要说那些话,现在又是在邀什么功。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所以他保持沉默。
然后就听赫利俄斯对前排的执行官说道:“这位朋友,你不好奇你们局长说的异化是什么吗?”
纪安:……
没有回答,倒是费西斯哈哈笑了起来,“赫利俄斯阁下不用试探了,这里的都是一级专员,知道真相的。”
“哦~”赫利俄斯故作震惊,“所以你们德斯曼那么优秀的专员竟然都不是一级,没前程啊,不如让他跟我混吧。”
费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