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与星花

波在流动。

无数条波交错着缠绕着,混乱的光色颠倒了圆,无数圆被波的流动冲散。

嘈杂。

各种声音裹挟着,奔腾着,不断放大放大放大直到一片死寂。

终于,

他看到了一片模糊的,不同于波的形状。

她在动吗?她伸出了手。

很奇怪的触感,是波流经吗?

他想着,然后那一片模糊被放大——那是一张带着温柔笑颜的脸。

在赫利俄斯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笑着的。

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家的庄园独占一座岛。在小岛最东边,有一栋与其他建筑风格大相径庭的中式院落,里面种一树梅花,小岛的气候终年温暖,梅花树活着却从未开花。

14岁以前,赫利俄斯一直居住在这里。

“先生请允许我带您去会客厅,家主大人在那等候已久。”管家引着客人经过走廊。

客人边走边打量着四周华贵却不俗气的装饰,目光不经意扫过廊柱外的花园,眼神忽然一凝,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管家注意到客人的反应,同样停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花园外的小路一直延伸至一处中式院落,院外正蹲着一位小孩。

小孩一头浅棕色的卷发,侧脸稚嫩但五官立体,皮肤白皙,阳光打在他侧脸,给他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光,漂亮的像是一件瓷器,他安静蹲着,想是打量着地上的草。

“那位便是赫尔墨斯和游观弈的儿子?”客人有些出神地问道。

管家回答:“是的,但我们少爷还有些怕生。”

这是警告,但客人就想没有察觉一样,不自觉向前挪动了几分,下一刻,那孩子倏地抬头,一双碧绿与鎏金眼眸直直看了过来,不带一丝情绪。

客人整个人都怔住了,感官像是被剥离,脚底失去了实感,自己在哪?自己在干嘛?

“先生,”管家出声,客人陡然一惊,然后恐惧地收回视线,再不敢和那孩子对视。

传闻这孩子继承他母亲的琉璃眼和他父亲的翠玉眸,眼睛能看透波的运动,看来是真的。能有如此恐怖的天赋,特里斯墨家族真是受了上帝眷顾。

客人和管家走后,赫利俄斯也站了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小跑着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走过回廊,赫利俄斯停在了一棵梅花树下,梅树下有一张石桌,一张张宣纸铺展在上面,毛笔在空中沾着墨水,然后像游鱼一样落下纸上,卷轴和笔墨之间,一双白皙如美玉的手轻轻指点着,走进了便看见手的主人——一位气质温婉的女人。

如墨的黑色卷发随意盘着,一身白色的帝政裙,五官是典型的东方美人,细眉舒展,眼尾上扬,长睫微动,眼眸幽黑,两只眼下各有一颗棕色的小痣,表情淡然,像是莲花上的观音。

“岁岁回来啦?”女人忽然开口,像山间清泉,不同于长相的清冷,声音是明朗灵动的。

小孩不由分说扑进了母亲怀里,把头埋进一片墨梅香中。

游观弈任由孩子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这是又看见什么呢?难过成这样。”

“妈妈…”男孩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刚才有个人的波,好难看……”

游观弈被这句话逗乐了,她拍拍赫利俄斯的脸,笑着问他:“那岁岁觉得什么样的波好看,妈妈的好看吗?”

年幼的赫利俄斯抬起头,认真盯着母亲看了好一会,随后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看不到妈妈的波,”像是想到什么,他马上补充道:“但一定是最好看的。”

“花言巧语。”游观弈说着轻弹了下孩子的额头,赫利俄斯终于从游观弈怀里出来。

“你在干什么?”赫利俄斯随手拿起一张宣纸问道。

游观弈随手挥开笔墨,指着赫利俄斯拿的那张宣纸声音温柔,面色慈爱道:“岁岁在纸上看见的是什么?”

纸上是毫无规律的几条线。

“很丑的波。”赫利俄斯如实回答。

“好了,岁岁你可以滚了。”

声音依旧温柔,笑容依旧慈爱。

赫利俄斯的冰块脸崩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的笑脸慎重开口:“妈妈你生气呢?”

“没有。”游观弈笑着,然后挥手,卷轴倏然翻动,卷着还来不及做表情的赫利俄斯滚出了院子。

赫利俄斯被赶出来后,在地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他看到一束波流动着飞快穿过他身边。

赫利俄斯眼神动了动,随手牵起一束波就射了过去。

“哎呀?”一道明朗的声音响起。

随后,很久没听到的嘈杂波声在耳边翻腾,赫利俄斯有些不舒服地皱眉,下一刻,世界重归死寂,难受的感觉消失了。奇怪的触感捂住了他的耳朵,他抬头,看见一张和母亲一样的笑脸,东方独有的美人相做出一张慈眉善目,明眸皓齿的笑,很好看但赫利俄斯看习惯了。

他毫不留情地打掉来人捂住他耳朵的手,哒哒哒退后好几步,警惕打量着对方。

对面那人除了长了张好脸,身形高挑,衣服也穿的很是华贵,叮叮当当的金银配饰挂了不少,就是头发有些特别:轻薄的斜刘海隐隐可见上扬的眉毛,鬓发和母亲一样卷的各有层次,但脸颊两边那几片却被剪的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意思?”那人晃了晃高马尾,走上前几步,赫利俄斯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来人似是被逗笑了,“明明是你先袭击我的小朋友,怎么搞的我才是坏人。”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叶子,正是赫利俄斯方才射过去的。

赫利俄斯语气不善地开口:“是你先擅闯别人家的,我妈妈说不走正门,翻墙进来的是强盗!”

“强盗”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脸叫道:“你见过长得像我这么好看的强盗吗?”

赫利俄斯:“不要脸。”

“强盗”:……

“——确实没有。”一道女声打断了他们。

游观弈双手抱胸走出了院门,赫利俄斯连忙扑进她怀里,游观弈微微俯身接住儿子,继续说道:“要是几年不见,我师弟顶着他的漂亮脸蛋去当强盗,做师姐的我可要气死。”

游观弈抬眸,对上面前人复杂的脸上:“你说是不是,谢盈昃?”

谢盈昃有些不自在地搓搓鼻子,别过脸说道:“是这小子先拿叶子刺我的,大师姐你都不知道他刚才那下多吓人。”

“岁岁是小孩子,被吓到了自然要防守。”游观弈说着,摸了摸赫利俄斯的头。

谢盈昃看着把自己带大的师姐,心里一股子酸味:“师姐你刚还说我脸蛋漂亮,怎么就吓到小孩呢?还有!你真的就这么当妈呢?”

赫利俄斯忽然从游观弈怀里探出头,朝谢盈昃做了个鬼脸。

游观弈也在此时开口:“是啊,不行吗?”

谢盈昃:……

半个小时后,三人坐在屋子里,谢盈昃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一罐辣酱,一坛酸菜,一盒糕点……

赫利俄斯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人掏出一堆瓶瓶罐罐,而自家老妈笑容愈发加深。

“怎么样大师姐?”谢盈昃邀功道:“师弟我掐指一算就知道特里斯墨家搞的东西你吃不惯,赫尔墨斯那个狗东西肯定婚后就变脸。”

游观弈随手打开一罐辣酱闻了闻,赫利俄斯也想凑过去闻,却陡然被谢盈昃提住了后领,他用一副“你要死啊”的神情凝视着这个“强盗。”然而“强盗”根本不看他。

游观弈把罐子盖好,欣慰一笑:“嗯嗯嗯,果然世上还是师弟好啊。”

赫利俄斯:?!

谢盈昃用一副赢家姿态把手里的小东西丢在一边,凑近自家师姐道:“那是当然,月亮还是自家圆啊,不如…大师姐你跟我回家去?”

赫利俄斯:!!

游观弈笑着推开自家师弟:“那可不行。”

谢盈昃:“为什么?”

“师弟,”游观弈幽黑的眼眸直直看向谢盈昃,“你不是小孩子了,别任性。”

谢盈昃:……

被丢一边的赫利俄斯用一副赢家姿态挤开了谢盈昃。

屋子里火药味太浓,游观弈美其名曰有正事,把赫利俄斯和谢盈昃赶了出去,一大一小两个人这么蹲在院外的台阶上,谁也不先说活。

“喂…”谢盈昃许是觉得太无聊了,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不?”

“强盗。”赫利俄斯回答。

谢盈昃:???

“有没有搞错啊?!”谢盈昃盯着赫利俄斯面无表情的脸咆哮道:“别以为你长得和我不相上下就可以没大没小!按辈分你要叫我师叔知道吗?”

赫利俄斯撇了一眼谢盈昃,语气无波无澜:“都到当师叔的年纪了,还有脸说和小孩子不相上下。”

谢盈昃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捂住心口道:“没天理啊,娘家人来了被小孩子欺负。”

“什么是娘家人,你是女的吗?”赫利俄斯问。

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谢盈昃首次感觉无话可说。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你能看见的,是只有波吗?”

赫利俄斯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转过身朝院子里看眼,回过身对谢盈昃道:“以前是只有波,哦不对妈妈除外,我看不清妈妈的波,但能看得见她的脸,后来她就一直问我看见的波是什么样的,觉得它好不好看,然后告诉我波的名字。”

他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个圈:“像这样很多圆圆的波交错的是黄金,很多种颜色的波成线□□汇的是花,然后慢慢的我就能看见了。”

“原来如此。”谢盈昃单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赫利俄斯突然伸手戳了下他的脸,奇怪道:“你的波我一会能看见,一会又看不见了,而且你的波变化的没有规律,你不是人吗?”

谢盈昃此时听了这话就不觉得冒犯了,他反手扯住赫利俄斯的脸,上下打量了一下:“是啊,我不是人,是专门吃你这种小孩的妖怪。”

赫利俄斯本来不满意他捏自己脸,听他说话又被吸引了注意:“妖怪是什么?”

“这个嘛……”谢盈昃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手伸进了乾坤袋,下一刻,他从里面掏出一本四四方方的东西,“当当!”

他说着把东西给赫利俄斯看,赫利俄斯看着这些波,觉得和母亲院子里的宣纸很想但又有点不一样便问道:“这是什么?”

谢盈昃:“这东西以前叫话本子,现在叫小说,是书的一种,妖怪就是这里面的。”

他说着翻开了书,赫利俄斯把脑袋凑过去看,波在眼前晃动,他好奇地观察着。

谢盈昃借机把他抱在了怀里,和小孩商量道:“我想了下,我长这么年轻好看,叫舅舅太显老了,不如你叫我一声哥哥,然后我就给你念话本子,如何?”

“我自己能看。”

“看得懂吗?”

“我可以叫妈妈给我念!”

谢盈昃一弹指击中了赫利俄斯的额头,怀里的人捂住额头,怒视他,谢盈昃无视小孩要发火的脸色说道:“大师姐不喜欢小孩子看话本,以前就收过我好多,你要是拿给她被收了,我就再也不给你看了。”

赫利俄斯垂下了头。

良久,怀里的小孩闷声叫道:“哥…哥…”

赫利俄斯的一到五岁,是和母亲单独度过的,期间见了两次父亲,一次在自己出生,一次在母亲生病,和母亲一样,赫利俄斯同样看不清父亲的波。六岁那年,赫利俄斯见到了哥哥,一个喜欢和他斗嘴,但会给他念小说的哥哥。

看见两个人相处融洽,游观弈十分欣慰,并表示为了增进二人感情,师弟就和儿子睡一间房。

赫利俄斯:???

晚上,在被赫利俄斯求着念完第三本小说后,谢盈昃终于受不了了,他放下书看着赫利俄斯说道:“你是不是睡不着。”

赫利俄斯点点头。

“那我带你去看星星!”说着,谢盈昃便把赫利俄斯夹在胳膊下,翻窗跳了出去。

二人在屋顶坐下,谢盈昃指着天上问:“你看见的是什么?”

“波。”赫利俄斯回答,停了会儿他又补充道:“有四个方位。”

“不错啊岁岁,”谢盈昃拍了拍他的头真诚夸赞。然后他站起身,随手在虚空一挥。

赫利俄斯看见,天上的波在以一处中心运动。

谢盈昃指向那处中心,“你把你看见的那里画一个小圆,小圆外画两个交错的大圆,这三个圆内被我们分为三垣,我们给它们分别取名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小圆中间就是紫微垣,大圆交错的左下就是太微,往上就是天市,”他说着一一指过天上的几点,然后停在了一处,“看!紫微垣中心那颗就是北极星了。”

赫利俄斯看过去,流动的波逐渐变成了勺状的线,然后线渐渐模糊成了点,他看见了勺口那颗最亮的星星。

“沿着北极星走,在东方就能到岁岁你的另一个家哦,当然那也是我的家,”谢盈昃得意道,“咱家可漂亮了。”

赫利俄斯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于是谢盈昃继续说道:“三垣的四周,我们分四宫,也叫四象,东宫苍龙,南宫朱雀,西宫白虎,北宫玄武,这四个方向各有七宿,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

名词有点多,赫利俄斯感觉自己有点记不住,就听谢盈昃笑着说道:“岁岁还记得《西游记》里的掳走宝象国公主的黄袍怪吗?他的真身就是西方白虎七宿之首的奎木狼。”

“为什么波会变成妖怪?”赫利俄斯问,这个他以前问过妈妈,为什么流动的波会变成黄金,变成花?

谢盈昃看着小孩子,认真说道:“不是波变成了妖怪。”他转过身,“在我们东方,我们把星空分成了二十八星宿,用太阳的运动规律分出二十四节气,观天地绘太极八卦,感悟道法。在西庭,也有着庞大的占星术,卡巴拉,以及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家族世代传承的赫尔墨斯主义,也就是炼金术。各地的人用自己的方法定义波的流动,然后在其间为自己寻求归处。”

“很久之前,师姐她们证明了人的意识是第一原质与倒原质的产物,我们存在于客观物质,但我们诞生于主观意识和客观实在的交汇点。我们在流动的波里,观察,认识,然后创造。”

赫利俄斯静静听着,忽然想到妈妈以前和他念过的书: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心之外。

心为本源,万物因心而存在,心无外物,物以心生,心即理也,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

他看见谢盈昃举起了一只手,波流过他的指尖,缓慢汇聚着旋转,无数群星在他身后闪耀,似这浩瀚星空落在了他一掌之间,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明亮,瞳孔恍惚,竟成重瞳。

他听见谢盈昃说:“是我们自己赋予了万物意义。”

是我们自己赋予了万物意义。

母亲似乎也同他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赫利俄斯能看见的除了父母的脸,便只有流动的波。

游观弈拿着一簇波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回答波。

于是游观弈笑了,她告诉他这种波叫作梅花。

她问他觉得这梅花怎么样?

他不知道怎么答。

“你不知道,”游观弈替儿子回答了,随后她说道:“但有人会觉得它好看,有人会觉得它好用,觉得它好看的人可能是想折一枝梅送给心爱的姑娘,觉得它有用的人可能是想拿它煎药保健康,总归他们心里有所求,于是要拿东西来填,人诞生在两处的夹缝,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人会一直用不同的波满足自己的空洞,寻求其归处。”

游观弈拍了拍他的头,走到离他一步之遥,然后举起了手,赫利俄斯看见周围波的流动在改变,轻飘飘的却又像有千钧之势,他听见刷的一声。

天光大亮。

他看见了一片红梅,游观弈一身白色道袍,眉宇舒展,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手执一枯枝,片片花瓣萦绕在身边,波流动着,轻轻地落于枝头,汇成一束花。

现在,谢盈昃手指星穹的身影和游观弈执花的身影重合。

人一直在寻求自己的归处,于是人赋予万物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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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归处
连载中且二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