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重点中学·初一教学楼 & 广播站
? 2016年9月-11月(12岁)
那是2016年的事了。
苏念第一次见到林见,是在初一开学典礼的后台。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下午。刚领到新校服的学生们像一群炸了锅的鸭子,叽叽喳喳地挤在礼堂的过道里。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洗衣粉的味道和汗味,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但根本压不住这股燥热。
苏念手里抱着一沓美术社刚发下来的宣传单,被挤得东倒西歪。旁边两个男生正在比划谁的AJ更贵,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让一让!借过!”
她踮着脚尖,试图从人群的夹缝中穿过去。
就在这时,所有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滋——滋——”
一声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划破了礼堂闷热的空气。紧接着,一个清冽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通过头顶那四个巨大的音响,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喂,试音。这里是学生会广播站,我是初一(3)班的林见。”
那声音不急不躁,甚至能听出说话时带的一点哈欠尾音。就好像,他不是在对全校几千人广播,而是在自己房间里随口说了一句话。
和周围那些扯着嗓子喊话、满头大汗的体育老师完全不同,这个声音像是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瞬间浇灭了满场的躁动。
苏念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礼堂主席台侧面的广播室窗口。那里的玻璃有些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低头调试着那台老旧的调音台。
“请各位同学保持安静,按班级顺序入座。”
他顿了顿,似乎在翻什么东西,话筒里传来清晰的纸张翻动声。
“如果谁再大声喧哗……”
又是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思考措辞。
“我会直接在广播里点名。”
没有任何威严的呵斥,甚至语气还有点好听。但神奇的是,那种有些凉薄的语调,让整个礼堂真的安静了下来。
苏念抱着宣传单的手,突然收紧了。
那个男生是谁啊?
林见。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声音,会在往后的十四年里,成为她所有喜怒哀乐的源头。
如果说开学典礼是一次遥远的仰望,那么一周后的图书馆,就是命运给苏念开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那天是周五,苏念去图书馆借那本早就看中的莫奈画册。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书页发霉的味道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苏念抱着那本死沉死沉的大开本画册,正准备去登记台,突然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见。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窗外正好有一棵巨大的玉兰树。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看书,而是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典型的“生人勿近”气场。
苏念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换了个方向,绕到了他斜后方的一排书架后面。
她透过书架的缝隙,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
他的头发很黑,发梢有些长,遮住了后颈。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念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速写本。
翻开第一页。
那时候她的画技还很稚嫩,线条有些生涩。但那种想要留住这一刻的冲动,让她的笔触出奇地流畅。
她画那扇窗户,画窗外的玉兰树叶,画那个少年的侧脸轮廓,画他塞在耳朵里的白色耳机线。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念手一抖,铅笔芯“啪”地断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她猛地抬起头,发现林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耳机,转过身,正隔着书架的缝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我没干什么。”她结结巴巴地把速写本往身后藏,“我在找书。”
林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他重新戴上耳机,转过身去。
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地传过来:
“无聊。”
苏念僵在原地。
手里的莫奈画册没拿稳,“啪”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她慌乱地弯下腰去捡书,藏在身后的速写本也滑了出来。那一页画着林见侧脸的纸,正好翻开朝上,摊在两人中间。
苏念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合上本子,但林见已经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别开视线。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生气都没有。
就好像,她画的不是他,而是一张路边的电线杆,或者一块石头。
苏念抱着书和速写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图书馆。
冷气吹到脸上,她才发现,眼眶是烫的。
但这并没有劝退苏念。相反,十二岁的少女有着一种令人咋舌的韧劲——或者说,盲目。
她开始打听关于林见的一切。
他喜欢听什么歌,他几点去食堂,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值日是周几。
很快,她发现了一个接近他的绝佳机会:学校广播站每天中午有一个“点歌环节”。
只要在广播站门口的信箱里投递点歌条,就有机会被主播读出来。而这学期周三的主播,正是林见。
于是,苏念开始了她漫长的“点歌长征”。
九月的第一个周三。
点歌条:《青花瓷》。
留言:给初一(3)班的林见同学,你的声音很好听,希望能听到你读这首歌。
中午,广播里传来林见的声音:“接下来播放周杰伦的《青花瓷》。这首歌送给全校同学。”
没有读留言。
苏念有点失落,但很快安慰自己:可能是留言太多了。
十月的周三。
点歌条:《告白气球》。
留言:林见,听说你数学很好,下次能不能教教我?我是初一(5)班的苏念。
中午,广播里播放了新闻联播重播。
点歌环节取消。
那之后的每个周三,苏念都会准时投递点歌条。
《有点甜》,没播。
《说好不哭》,没播。
《最长的电影》,还是没播。
她换过各种颜色的便签纸,画过各种各样的简笔画,甚至试过在点歌条上写数学题求助。
但林见从来不读她的留言。
就算偶尔播了她点的歌,也只是公事公办地说一句“送给全校同学”。
转眼到了十一月,苏念已经点了整整九十九次歌——其中大部分被她投进了周一和周五其他主播的信箱,只为了混个脸熟,而每周三投给林见的那张,永远石沉大海。
她决定,最后试一次。
这一次,她选了《小幸运》。
这是一首当时在大街小巷都在放的歌,几乎是青春期的代名词。歌词里那句“与你相遇好幸运”,就是她想说的话。
中午12点30分,广播准时响起。
苏念趴在课桌上,手里转着圆珠笔,心跳快得像擂鼓。教室里的同学都在睡觉或者闲聊,只有她竖着耳朵,哪怕漏掉一个字。
“滋——接下来是点歌时间。”
林见的声音依旧慵懒,带着那个熟悉的哈欠尾音。
“第一首,陈奕迅的《十年》。送给初三毕业班的学长……”
“第二首,五月天的《倔强》……”
苏念屏住呼吸。还有最后一首的时间。
广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是林见在翻阅点歌条。
“这里有一张点歌条。”
林见停顿了一下。
苏念猛地坐直了身子。那是她的!她这次用的是荧光粉的便签纸,上面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兔子,绝对显眼。
“这名同学点了《小幸运》。”
真的读了!
苏念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
然而,下一秒,那个清冷的声音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这首歌暂时不能播。”
林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广播站规定,不播口水歌,也不播这种……”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一个很伤人的词:
“这种没有任何营养的情歌。”
“下一首,肖邦的《夜曲》。”
广播里响起了钢琴声。优雅,古典,正如林见那个人一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教室里有几个女生笑了起来。
“谁点的《小幸运》啊?太土了吧。”
“就是,林见怎么可能播这种歌,人家可是听古典乐的。”
“估计又是哪个暗恋他的女生点的吧,真是不自量力。”
苏念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圆珠笔。
她的脸埋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那只简笔画的兔子,那个荧光粉的便签,还有那首承载了她所有少女心事的歌,就这样被他在全校面前,轻描淡写地定义为“没有营养”。
“你疯了吧,苏念。”同桌兼闺蜜陈安安凑过来,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要继续?他根本就是个没感情的机器。”
“可是机器也有开关啊。”苏念低着头,手指在课桌边缘抠着木头的纹理。
“但他那个开关,估计生锈了。”陈安安叹了口气,“你看,这才一个学期,你就碰了无数次壁了。图书馆被当空气,广播站被公开处刑。我要是你,早就换个人喜欢了。”
苏念没有说话。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速写本。翻开第一页,那个在窗边戴着耳机的侧脸依然安静地留在纸上。
即便只是侧脸,即便只是用铅笔勾勒的线条,依然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安安。”苏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怎么了?”
“我不怕他生锈。”苏念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已经快掉光了,“我只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怕来不及在他这朵云飘走之前,让他知道,地上有一棵树一直在看着他。”
陈安安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最后摇了摇头:“没救了。”
苏念笑了笑,没反驳。
她合上速写本,在那一页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一行字:
2016.11.18,第99次点歌。
他还是没播。
但没关系,明天我还要点。
她把速写本塞进书包,趴在桌上,嘴角带着笑。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有些执着,会变成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
【下期预告】
我开始在每天清晨6点50分等他。
那是我做过最勇敢、也最卑微的事。
直到那个雨夜,他把那把刻着名字的伞塞进了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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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电流声中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