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七区工作室 & 塞纳河左岸
? 2030年10月(26岁)
巴黎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感冒。
苏念推开工作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被穿堂风吹得缩了缩脖子。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陈旧的咖啡渣以及街道上潮湿的落叶气味——这是她在这里生活了八年的味道。
“Nian,你的机票确认了吗?”
Laurent从那堆快要坍塌的画框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沾满群青色的画笔。他是苏念在巴黎美院的师弟,也是这间工作室的合伙人。
苏念把风衣挂在衣架上,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风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张硬卡纸的轮廓。确认那个硬硬的触感还在,她才松了口气。
“还没。”苏念走到窗边倒了一杯水,“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Laurent夸张地扬起眉毛,“那可是北京双年展!策展方指名邀请你,而且主题是‘归途’。你的《飞鸟》系列简直就是为了这个主题而生的。”
苏念没说话。她走到正在创作的画布前,拿起调色刀,熟练地刮掉一块干结的颜料。
Laurent走过来,目光落在苏念画布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签名:Nian。而在签名的旁边,用极细的勾线笔,画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长方形框。
是空的。
“又是这个。”Laurent耸耸肩,“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在每幅画的签名旁边留一个空白的书签?这在构图上……嗯,有点突兀。”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那是这幅画的一部分。”她看着那个空白的小框,“只有填满它,画才算完整。”
“那你为什么不填满?”
“因为笔不在我手里。”苏念轻声说,“或者说,曾经在某个人手里,后来……弄丢了。”
Laurent困惑地抓了抓头发:“搞不懂你们东方人的哑谜。不过,策展人的名字我查过了,叫Lin Jian。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天才建筑师,风格冷得像冰块。你认识吗?”
Lin Jian。
这两个音节在舌尖滚过一圈,苏念握着调色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是生理性的反应,像是一道愈合多年的伤疤突然遇到了阴雨天。
“认识。”苏念放下调色刀,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是个老朋友。”
“那就更该去了!”
“Laurent。”苏念打断他,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今天的光线太暗了,不适合在室里画画。我想去河边走走。”
下午四点的塞纳河畔,风很大。
苏念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她没有带画板。有些画面,不需要画笔也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比如那个叫林见的人,比如那个遥远的夏天。
“光线暗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法语,是中文。标准的、低沉的、带着一点京腔的中文。那个声音穿透了河风,穿透了八年的时光,精准地落在了苏念的耳膜上。
苏念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仿佛这只是一场早已排练好的久别重逢。
“嗯。”她应了一声,“现在的光正好,适合画离别。”
脚步声靠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稳,克制。最后,停在了她身后半米的位置。不远不近,是一个极其绅士却又显得生分的社交距离。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林见站在逆光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剪裁考究,围巾是很旧的款式。二十六岁的林见,比十八岁时更挺拔,也更瘦削。眉眼间的锋利被一副金丝边眼镜遮挡了大半,看起来温和而内敛。
他是这次北京双年展的策展人,是建筑圈的新贵。但此刻,他看起来只是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的右手紧紧插在大衣口袋里,手背上暴起几根青色的血管,似乎正用力攥着什么东西。
“给。”
林见把手拿出来,递过一个木盒子。
那是那种很常见的松木盒子,原本应该是浅黄色的,但因为长年累月的抚摸,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角被磨得发白,锁扣处的黄铜也氧化成了暗哑的黑色。
苏念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落在林见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一定要还给我吗?”她问。语气很轻,听不出喜怒。
“不是还。”林见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感冒了,“是觉得应该让你看看。它们……还在。”
苏念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盒子。木头温热,带着他的体温。
打开锁扣,“啪”的一声轻响。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手绘书签。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边。那是十二年前学校小卖部里最便宜的素描纸,经不起时间的摩挲。
苏念伸出食指,轻轻拨弄着那叠纸片。
第一张,初春的玉兰窗。
第二张,夏日的蝉鸣。
第八张,话筒上停留的鸽子。
指尖停在第十六张。
那是一张秋天的画。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背影,一前一后走在铺满银杏叶的马路上。前面的男生手插在口袋里,后面的女生踩着他的影子。
只是,这张画的中间,横亘着一块褐色的污渍。
像是某种陈年的液体泼上去,干涸后留下的伤疤,正好把两个背影隔开。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块污渍依然显得狰狞而刺眼。
苏念的手指在那个污渍上停住。
“脏了。”她说。
“嗯。”林见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污渍,“是奶茶渍。十二年前弄上去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试过擦掉。用了橡皮,用了湿巾,甚至想过用刀片刮。但擦不掉。越擦,纸越破。”
苏念合上盖子,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流淌的塞纳河,“就像有些画,画完了就不能改了。”
河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小女孩了。她留了长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和冷冽的松木香。
这种从容,是林见陌生的。也是林见害怕的。
“苏念。”他突然开口,“第32张呢?”
苏念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风衣内侧的口袋上。那里有一张硬卡纸的轮廓,贴着她的心口。
她没有回答。
林见看着她的沉默,苦笑了一下:“是啊。连我都弄丢了,一张书签又算什么。”
风突然大了。塞纳河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圣母院的钟声敲响了六下。
苏念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林见。”她看着他,“如果当初这块污渍没有泼上去,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林见愣住。
“不会。”苏念自己回答了,“因为泼上去的不仅仅是奶茶,还有那三年的委屈。”
她把木盒子递回给林见。
“拿着吧。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林见没有接,“这明明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但我送给你了。”苏念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十二年前就送给你了。虽然那时候你把它当成了垃圾,但送出去的东西,我就不会再收回。”
林见看着那个盒子,像是在看一个无解的谜题。
“那第32张呢?”他执着地问,“既然前31张送给我了,第32张去哪了?”
苏念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塞纳河。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她轻声说,“那就从头听起吧。”
“听什么?”
“听那个傻瓜,是怎么把这32张书签一张张画出来的。”
苏念闭上眼。
塞纳河的风声渐渐远去,像是被谁拉长了,又被谁按下了倒带键。
耳边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是电流的滋滋声。
那是2016年的老式扩音器,穿过十四年的时光,穿过白杨树的叶缝,穿过那个燥热的初秋午后,再次在耳边炸响。
“喂,喂,试音。这里是学校广播站……”
【下期预告】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2016年,那个燥热的初秋午后。
广播里的电流声,第一次穿过时光,击中了我十二岁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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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塞纳河畔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