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站在监控室里,手里端着咖啡,看着屏幕上的沈昭。
沈昭在仓库里清点货物,动作不快不慢,每一箱都打开检查,然后重新封好。他做这个已经一个多月了,从没出过错,也从没偷过懒。方麻子说他“干活是块料”,阿七觉得不止——这个人干活的时候,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阿七把咖啡放在桌上,调出过去一个月的监控记录。她没看别的,只看沈昭。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转向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拿东西的时候手指先触到物体边缘,再发力——这是训练过的。不是混混打架学出来的野路子,是有人在格斗馆里一板一眼教出来的。
她想起齐越说过的话:“盯着他,别让他发现。”
阿七没问为什么。齐越让她盯着,她就盯着。但她想知道答案。
沈昭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阿七靠在门口的墙上。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看着他。
“有事?”沈昭问。
阿七喝了口咖啡:“没事。看看你。”
沈昭没接话。他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阿七看着他点烟的动作——拇指按滚轮,火苗蹿起来,微微偏头,火焰靠近烟头,吸一口,烟亮了。和齐越一模一样。
“你抽烟的样子,”阿七说,“和我哥很像。”
沈昭的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是吗。”他说。
阿七没再说话。她端着咖啡走了。
那天晚上,沈昭回到公寓。床头柜上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那包红塔山。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在想阿七说的那句话——“和我哥很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模仿齐越的。点烟的动作,不说话的习惯,甚至走路时把重心压低的姿势——他都学了。不是刻意的。像某种传染病,靠近了就会被传染。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烟盒里还有20根。不多不少,整整齐齐。他想起齐越在码头说“别迟到”的时候,嘴里叼着没点的烟。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不点。现在他知道了——没点的烟,是“我在等你”。等你拿出打火机,等你说开始,等你先靠近。
沈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声没有停过。海城的雨季,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审讯。他在黑暗中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齐越。
第二天,沈昭去方麻子那边的时候,何甜在门口等他。
何甜今天没拿棒球棍,嘴里叼着棒棒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沈昭,她把塑料袋扔过来。沈昭接住了——里面是几盒牛奶。
“我哥让我给你的。”何甜说,“他说你太瘦了。”
沈昭看着手里的牛奶,没说话。
何甜歪着头看他:“你就不问问我哥为什么给你?”
“为什么?”
“不知道。”何甜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他自己也不说。”
她走了。沈昭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牛奶。牛奶是温的。齐越让人送的。不是让阿七,不是让方麻子,是让何甜——他当妹妹养的那个女孩。
沈昭把牛奶放进仓库的冰箱里。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带了一盒。他坐在床边,喝着牛奶,看着窗外。雨小了一点。他想起齐越在码头说“好名字”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想起齐越在雨夜里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想起齐越从他手里抽走打火机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他把牛奶盒捏扁了。
第三天,齐越来方麻子这边。
不是来找沈昭的。是来看货的。方麻子把账本和样品都摆在桌上,齐越一页一页翻,偶尔问几句,声音不大,但方麻子回答的时候额头在冒汗。
沈昭在仓库里,隔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他听到齐越的声音,听到方麻子的谄媚声,听到阿七偶尔插一句。他手里的活没停,但耳朵一直在外面。
“沈昭。”
他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是齐越的声音,是方麻子的。
“沈昭在仓库,我叫他出来?”
沉默。
“不用。”
齐越的声音。
沈昭的手停了。他站在货架后面,没动。听到外面的对话继续,但内容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记得齐越说“不用”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后来方麻子进仓库拿东西,看到沈昭站在货架后面发呆。
“你站这儿干嘛?外面齐爷来了,你不出去打个招呼?”
沈昭没回答。
方麻子嘟囔了一句“真他妈闷”,拿着东西出去了。
沈昭站在原地。他在想:齐越说“不用”,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不想见他。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人难受。
晚上,沈昭回到公寓。他把那盒牛奶喝了,把烟盒里那根烟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海城的雨季,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审讯。而他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铐子是自己戴上的,钥匙在齐越手里。齐越不打开,他就不走。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烟盒里还有20根,不多不少。但他总觉得少了一根——不是烟,是别的什么。像齐越说的“不用”,像阿七说的“很像”,像何甜说的“他自己也不说”。都是半句话。都是缺口。
沈昭不知道,齐越那天晚上来过他的公寓。站在楼下,看着他的窗户。灯亮着。齐越站了很久,没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上去了。可能只是想看看那盏灯,可能只是想确认沈昭还在。
他走了。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