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没睡。
那盏灯在他脑子里亮了一整夜。他翻了个身,灯还在。他闭上眼睛,灯也在。像有人把一盏灯挂在他眼皮里面,关不掉,也挪不走。
天亮的时候他去了方麻子的仓库。
不是想看什么货。他只是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方麻子把账本和样品摊了一桌,齐越一页一页翻,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没意义——他知道方麻子根本答不上来,他只是需要有个理由待在这儿。
方麻子额头冒汗,擦了擦,又冒出来。
“齐爷,这货……”
“嗯。”
齐越没抬头。
仓库里面,沈昭在清点货物。他知道齐越来了。隔着门板,他听到方麻子谄媚的声音,听到齐越偶尔应一两个字,听到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他手里的活没停,但耳朵一直在外面。
“沈昭。”方麻子喊他,“你出来一下。”
沈昭的手停了。他听到方麻子对齐越说:“沈昭在仓库,我叫他出来?”
沉默。
“不用。”齐越说。
沈昭站在货架后面,没动。他听到齐越的声音,和雨夜码头那句“别迟到”一模一样——那种“不急”的语气,像是怕他在等。
方麻子进仓库拿东西的时候,看到沈昭站在货架后面发呆。
“你站这儿干嘛?外面齐爷来了,你不出去打个招呼?”
沈昭没回答。
方麻子嘟囔了一句“真他妈闷”,拿着东西出去了。
沈昭一个人站在仓库里。他想:齐越说“不用”,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不想见他。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人难受。他想起雨夜码头齐越说的那句“别迟到”,想起齐越拿走他打火机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温度,想起齐越站在楼下看他的那盏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可能是从齐越往他烟盒里多放了一根烟开始。可能是从齐越站在楼下看灯开始。可能是更早——早到他第一次在那张照片上见到齐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晚上,沈昭回到公寓。他把齐越放在他桌上的那包烟拿起来,打开,数了数。20根。不多不少,整整齐齐。但烟盒边上被折了一角——和上次一模一样。
齐越来过。
沈昭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包烟,没拆,没点。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他想:齐越在他的烟盒里多放了一根烟,他站了整整一夜。
他把烟盒放回床头柜,关灯。黑暗里,他没睡。那盏灯在他脑子里亮着。
黑暗里,北城半山别墅的书房灯还亮着。齐越坐在书桌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点这一下——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又灭了。
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海城的雨没有停过。
阿七端了一杯咖啡进来,放在他桌上。她没看齐越的脸,也没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的灯,”她说,“亮了一整夜。”
齐越说:“嗯。”
阿七说:“你知道他住在哪儿,你为什么不上去?”
齐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盏路灯——沈昭公寓楼下的那盏。路灯还在亮,像在等什么人。
阿七站了一会儿,走了。关门的时候,她说:“有些话,不说就没人知道。”
齐越还是没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拿起打火机,又放下。他知道阿七说的是对的。但他做不到。
海城的雨还在下。沈昭的灯还亮着。齐越的烟,还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