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烟

那个棒棒糖沈昭没吃。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包多了一根的红塔山并排摆着。两样东西,一个甜一个苦,一个来自她,一个来自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都留着。可能是觉得扔了可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往下想。

何甜后来问过他一次:“我给你的棒棒糖你吃没?”沈昭说:“没。”何甜叼着棒棒糖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拎着棒球棍走了。她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给出去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了,吃不吃是别人的事。

沈昭还是每天去方麻子那边上班。干活、清货、走人。方麻子的人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盯着他看。有人开始跟他搭话,他偶尔回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

他不是故意冷淡。是不太会和这些人打交道。警校教过他怎么伪装、怎么演戏、怎么让目标放松警惕,但没教过他“怎么和一群混□□的普通人当同事”。这不在任务手册里。

方麻子私下跟人说过:“这小子干活是块料,就是太闷了,跟他妈齐爷一个德行。”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道沈昭就在隔壁。沈昭听到了,没反应。不是因为忍住了,是因为方麻子说的没错。

他确实闷。

来海城之前他不这样。在警校的时候他不是最爱说话的,但也不至于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许望说他“太紧了”,让他放松一点。他也想放松,但不知道怎么松。

沈昭知道原因——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齐越。

从那天晚上在码头见过齐越之后,他就开始“闷”了。不是刻意模仿,是像被传染了一样。齐越不说话,他也不想说。齐越用沉默表达一切,他也开始用沉默回答问题。许望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你入戏太深”。

但沈昭知道,这不是入戏。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一个响了,另一个也跟着震。齐越震了一下,他跟着震了半个月,还在震。

那天晚上,沈昭在公寓里整理情报。许望让他查的东西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方麻子的货、齐越的路线、南城地下势力的分布。他写了份报告,准备明天传出去。

写完报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床头柜上那根棒棒糖和那包烟。棒棒糖是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有点发亮。那包烟是红色硬盒,边上被折了一角——他折的。

他从烟盒里抽出那根多出来的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的打火机还在齐越那里。

沈昭想起齐越拿走他打火机的那个瞬间——那只手从掌心里抽出去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想起齐越说“沈昭”的时候,舌尖在昭字上顿了一下。他想起齐越说“好名字”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烟盒里现在有20根烟,不多不少。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沈昭去方麻子那边。何甜在仓库门口练棒球棍,看到他来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扔过来。

“草莓味的。昨天新买的。”

沈昭接住,放进口袋。

“你上次那颗还没吃。”何甜说。

“忘了。”

何甜没拆穿他。她把棒球棍扛在肩上,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昭看着她。

“你每次有心事就不说话,光发呆。跟齐越一样。”

沈昭没回答。何甜也不在意,叼着棒棒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他今天在总部。你要找他就去。”

沈昭没去。他进了仓库,干活。

下午的时候,齐越来了。

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方麻子谈事情。沈昭在仓库里听到外面有人喊“齐爷”,听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听到方麻子殷勤的声音。他手里的活停了,站在原地,没出去。

外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来。

“……那批货……下周……钟鸣那边……”

沈昭听着,脑子里在记。

“……人可靠吗?”

这句是齐越问的。

方麻子迟疑了一下:“可靠可靠,都是老人。”

沉默。

“那个新来的呢?”

沈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沈昭?干活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何甜挺喜欢他。齐爷放心,我会盯着。”

沉默。

然后皮鞋声渐远。

沈昭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门隔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出去。不是不敢。是不想让齐越知道——他在这堵墙后面,等着他说下一句。但齐越没有下一句。

晚上,沈昭回到公寓。他坐在床边,把那根棒棒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拆了。

草莓味的。甜的。

他含着棒棒糖,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两个都不该碰的东西,一个甜一个苦,一个含在嘴里,一个叼在唇间。他在想齐越问的那句话——“那个新来的呢?”

不是“沈昭”。是“那个新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齐越才见过他两次,不记得名字很正常。但他想起齐越在码头说“沈昭”的时候,舌尖在昭字上顿了一下。那时候他以为齐越记住了。现在他发现,齐越可能只是重复了一遍,像他重复别人的名字一样,礼貌性地,不带任何意义。

他把棒棒糖咬碎了。

糖渣粘在牙齿上,甜味一直散不掉。

沈昭有时候想,许望派他来执行任务,任务还没完成,他先把自己绕进去了。不是“卧底”的“潜入”,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像一包多了一根的烟,像一根没点的烟,像一句被重复了一遍就被忘记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齐越有这种感觉的。可能是码头那个雨夜,齐越说“别迟到”的时候。可能是齐越往他烟盒里多放了一根烟的时候。可能是齐越站在门口,没回头,说“何甜很少给人”的时候。可能只是因为他太闷了——闷到沈昭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听得见他没说出的话。

他叼着没点的烟,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窗外的雨声。海城的雨季,还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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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光之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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