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宗岚家中。
厨房里油烟升腾,宗远系着围裙,忙得热火朝天。
客厅里,老李和他的妻女坐在沙发上,小女孩正缠着爸爸玩一朵从花园新摘的花。旁边还坐着几个宗岚眼熟的面孔,都是比宗远年轻一些的中青年男人,他们每年祈福节必来,偶尔年中也会出现一次。他们对宗远和老李的态度很特别,恭敬是底色,但那种恭敬里,又掺杂着一丝拘谨。宗岚从小看到大,心里有个大概的数,但具体的宗远从未明说,那他便不问。
宗岚从花园摘了把新鲜辣椒走进来,就听见一个理着圆寸头,气质精干的男人正压低声音问老李,“李哥,承柏哥今年......还是不肯来?”
老李正耐心地把花瓣一片片拆给女儿,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无奈,“电话都没接。”
圆寸头男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早已料到。
厨房里的宗远听到了客厅的对话,他哐当一声把菜刀搁在案板上。待大家都往宗远的方向望去,他才开口,“前两天给他打过电话,我说去看看阿昱.....”
他话没说完,老李立马抬起头,语气有点急切地问,“他怎么说的?”
这一问,不仅圆寸头,客厅里另外几个原本在低声交谈或默默喝茶的男人也齐刷刷转过头,目光聚焦在厨房门口,等着宗远的答案。
宗远拿起刀,对着洗净的蔬菜梗,手起刀落,干脆利索,菜梗断落在案板上,被他随手扫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那些期待的面孔,摇了摇头。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老李叹了口气,重新低头摆弄手里的花瓣,圆寸头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默默转回了身。
宗岚拿着菜园里刚摘的辣椒走进客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过宗岚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径直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手里的辣椒。
宗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我这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赶时间吗?今天不是跟朋友约好了出去玩?”
宗岚其实并不着急,距离晚上和姓毕的老头约好的时间还早。但他还是顺着话头说,“是差不多了,还要先去趟学校处理点事。”
“那就快去吧,不留你吃下午茶了。” 宗远笑了笑,嘱托道,“对了,替我向蒙川祝个祈福节快乐,顺便让他有空来吃饭。”
宗岚嘴角也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说好。他擦干手,转身往客厅走,从凳子拿起背包对着众人点了下头,“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忙,晚上还约了朋友。”
老李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笑眯眯的,“懂懂懂,你们年轻人一起过节热闹,不留你,快去快去!”
圆寸头和其他几个男人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那姿态称得上是恭敬。他们附和着连连点头,“诶,路上小心。”
宗岚早已习惯了他们这种过于浮夸的态度,他微笑着点了下头,便不再多言。他走到玄关,拿起挂在挂钩上的摩托车钥匙,转身推门离开。
摩托车引擎刚刚发动起来,宗远的声音就从厨房的窗户追了出来,中气十足,“臭小子,雨季还没结束!开车注意安全!不方便的话让老麦去接!”
宗岚已经戴上头盔,隔着一段距离和门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知道了!”说完,引擎轰鸣声远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踱步进了厨房,他指着门口的方向问道,“这小子不是考了本儿吗?怎么不给他买辆四轮的呢?”
“他不肯要!”宗岚回答。
“哦......”老李问完了话也不走,就这样靠在料理台边盯着宗远忙活的背影。
宗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问他,“做什么?没事干就去陪你闺女,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老李没接茬,又站了半天,才开口问了一个脑袋里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些事告诉宗岚?”
宗远的刀刃一顿,“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算得上是时候?”老李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什么都瞒不住这小子。我看他啊,怕是早就都了然于心,只是没问罢了。”
“我也没刻意瞒着他什么啊,”宗远把切好的姜片拢到一边,语气缓了缓,“只要他问了,该说的,我都会说。”
老李顺手拿起料理台上的一颗西兰花在手里盘着,他边盘边慢悠悠地说,“我看你啊,就是不想说。怕说了,有些担子就压到他肩上去了,怕他有压力,怕他胡思乱想。”
宗远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他手里那颗无辜的西兰花,“说话就说话!糟蹋食物做什么!你有空琢磨这些,不如先把你昨天那几盘棋局琢磨明白了!连输三盘,丢不丢人!”
老李被宗远斥骂了两句,不怒反笑。他低头看着空了的手心,搓了搓指尖的一点泥巴,“让你赢了还不好......”
宗远从鼻子里重哼出一声,菜刀切的笃笃响,“让?我看你昨天走到死局之前,眉毛拧得都快打结了,让个屁!”
“还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老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宗远不接话,转回身继续对付砧板上的食材。
厨房里瞬间只剩两个老头之间那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的各自心事。
蒙川在神内科的病房和诊室之间穿梭了一整个下午,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祈福节热闹气氛被医院里恒定的消毒水味和仪器嗡鸣声隔绝在外,毕竟疾病从不因节日而休假。
终于捱到交接班的时间点,蒙川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准备拐向更衣室换下工作服,走廊那头迎面走来两个正小声聊着天的小护士。
其中眼尖的那个一抬头看见蒙川,眼睛立刻亮了,小跑着上前几步,“哎,蒙医生!等等!”
蒙川脚步一顿。
“好在你没走,蔡老师让你留一下,”小护士语速很快,“刚刚急诊转上来一个癫痫持续状态的患者,发作情况有点特殊,病史也不太清楚,蔡老师说要你过去一起跟一下。”
怕什么来什么。看来迟到是不可避免了,只希望今天不要放宗岚鸽子就是了。
蒙川朝小护士点了点头,“好。谢谢。” 说罢,便转身,朝着神内科的监护病房区域走去。
两个小护士站在原地,转头目送他离开。
“哎,你有没有觉得......” 刚才喊住蒙川的那个护士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眼里燃烧着八卦烈火,“蒙医生今天好像......格外帅了点?虽然平时也帅就是了。”
另一个小护士也望着蒙川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有点不一样。你看他那头发,好像特意抓过?还有下午蒙医生刚来的时候,穿了件平时没见过的衬衫!”她顿了顿,下了结论,“这绝对是有约会!”
“啊......” 先开口的小护士做出一个夸张的失落表情,“看来我是没戏了?”
她的同伴白了她一眼,笑着推她一把,“说得好像你原来有戏一样!走吧走吧,赶紧换衣服,我们的约会对象是食堂的麻辣香锅,去晚了可就真没戏了!”
两人嬉笑着走远,蒙川迅速远去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走廊暂时变得安静下来。
长而昏暗的街道被路边酒吧的霓虹招牌点亮,潮湿的沥青路面上是一片片浮动的光斑。喧闹的音乐和叫骂嬉笑声以及混杂了各种烟酒味的香水气味缠绕在街区的每一根路灯柱上。
这才刚过晚间六点没多久,那些热门酒吧餐吧的门口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队伍,年轻的男男女女聚集成一窝又一窝。然而,在这片以享乐著称的街区里,此时最热闹的却并非任何一家酒吧,而是街区深处那家最大的地下拳馆。
拳馆的正门前,安保人员已拉起了厚重的隔离带,面无表情地宣布停止入场。门外依旧挤满了未能进入却又不甘心离去的人,嘈杂的议论声和爆出的脏话汇成一片不堪入耳的背景音。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拳馆的后巷。这里只有几个散发着馊味的巨大垃圾袋,被翻找过的残骸散落一地,空酒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老鼠和蟑螂在阴影里肆意穿行,空气里是一股潮湿的**气息。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门。他脸庞清瘦,帽檐下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他熟练地拨弄了几下门锁,锈蚀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入,身影很快被门内的黑暗吞噬。
门内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厨房通道,满地油污和杂物。他脚步轻而快,对这里的环境似乎熟稔于心。他径直穿过通道,步入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远处传来被墙壁过滤后沉闷的喧嚣指引着目的地。
走下最后一阶台阶,放眼望去,面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刺眼的聚光灯照得如同白昼。室内空气浑浊,充满了汗味和亢奋的荷尔蒙气息。震耳欲聋的呐喊尖叫和下注的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中央的铁笼擂台被无数挥舞的手臂和放大的瞳孔包围,如同一座被朝拜的野蛮祭坛。
男生对这副地狱绘图般的场景只是漠然一瞥,看样子早已司空见惯。他没有停留,继续贴着墙边阴影快速移动,他走向角落一扇漆成暗红色的铁门,那是通往内部小库房的入口。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推门而入。
库房里堆满了成箱的酒水和杂物,灯光昏暗。两个正在弯腰搬箱子的男人听到动静,猛地直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口,其中一人的手也下意识摸向了后腰。当看清来人帽檐下的半张脸时,两人紧绷的肌肉同时松懈下来。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男人随即破口骂道,“操!你他妈进来不会敲暗号门吗!鬼似的,想吓死谁啊!”他啐了一口,“滚滚滚!别挡着道!”
男生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默默向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一条道。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重新抱起沉重的酒箱,踉跄着往外挪。就在经过男生身边时,那个刚刚骂人的寸头男突然又停下了。他脸上的表情切换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他直起腰,空出一只手,从自己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他顺势塞进男生同样插在口袋的手边。
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库房角落被杂物掩盖的监控摄像头,压低了声说,“好好办事儿。”
男生的手背感受到玻璃瓶的冰凉,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只是他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寸头男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只低声骂了句“妈的,哑巴”,便重新弯下腰,和同伴一起搬着箱子,费劲地挤出了库房门。
门在他们身后被关上,库房内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他终于挪步,走到一处用普通矿泉水箱临时堆砌的矮墙前停下。纸箱上面前并排放着两瓶水,透明的塑料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盯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动作。他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了瓶子旋开盖子放在一边,又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接着,他倾斜小瓶,将里面浅粉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进瓶口内。细腻如尘的粉末落入水中,迅速开始溶解,他控制着量,大约在两个瓶中各倒入了一半。
盖上瓶盖,他拿起瓶子,手腕轻柔而有力地摇晃了几下,让粉末彻底溶解,混合均匀。
完成这一切后,他将空玻璃瓶重新塞回自己口袋深处。
纸箱上的两瓶水在外观上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他似乎早有准备,他从旁边散落的纸箱上,随手撕下两小片印着无关紧要广告语的彩纸,将它们分别包裹在瓶身中段,遮住了那些细微的粉色沉淀物。
做完这一切,他微微低下头,静静地站着。就连角落里那个监控的红点,也看不见帽檐下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容。
监控屏幕前,翘着二郎腿的男人突然嗤笑一声,对着旁边的同伴吐了个烟圈,“哑巴手脚还挺利索。” 他挪动鼠标,熟练地将监控画面从库房那个角落切走,换成了拳馆大厅更刺激的实时搏斗镜头。
“来来来,看这个,这场的赔率牛逼......”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下注和烟雾缭绕的闲聊中。
男生将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罩在鸭舌帽外,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下。他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缩着肩膀,像一道暗影,沿着昏暗的后台通道闪过。
通道一侧是几间临时隔出的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用薄板隔出的小房间。不但门板歪斜,隔音也极差。
一直到经过最后一间休息室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唯一一扇未关严的门。或许是下意识的警觉,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手掌宽的缝隙内扫去。
房间内一盏功率不足的白炽灯投下冷白且闪烁的光,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毫无温情。
光晕的中央,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着上半身。肩颈处的线条宽厚流畅而不夸张,胸肌轮廓清晰。往下是块块绷紧的腹肌,胸部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下半身黑色与暗红色交叠的运动短裤紧贴腰胯,露出修长的双腿。
宗岚正低着头,处理着手中的白色绷带。不过在嘈杂背景音的覆盖下,他依旧捕捉到了那一丝门快要被湮没的脚步声。
他异色的眼瞳倏然抬起,锐利的目光刺向那扇虚掩的门板,琥珀与灰蓝的色泽沉淀得越发幽深,且没有丝毫的慌乱。
然而那黑影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并未停留,也没有推门而入的意图。
于是凝视大概持续了不过三秒,宗岚便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回自己手上,继续用长长的纱布条绕着手腕,一层又一层。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个臭名昭著的野拳馆,但关于老毕这野拳馆的传闻,他早已如雷贯耳。这里没有保护身体的拳套和护齿,只有**的指骨和可能被打碎的牙齿。无论是挖眼击喉还是掰手指......甚至是踢裆。
而这样暴力且无规则的比赛将会一直进行到其中一方无法动弹或主动认输才算为止。
所以,缠手带是为了尽可能地分散那些即将到来的重击对脆弱关节的冲击。能多缠一寸,就多一份在蛮不讲理的攻击下保持骨骼完整性的机会。
他缠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血脉在束缚下有力的搏动,紧到有些影响灵活性,不过他同时需要这份紧而带来的安全感。
毕竟他不想打着石膏或者吊着断臂,狼狈不堪地去见蒙川。
因为他们约好了,今天要一起过祈福节。这个念头比身上任何一处绷带都更紧的束缚着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