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进入了**阶段,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一层观众席早已被疯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汗味和烟味以及嘶吼声蒸腾出一片肉眼不可见的气浪。就连二层那些视野不佳,平时只站零星看客的围栏边,今天也围满了人,大家一齐贪婪地俯瞰着下方的血腥盛宴。
二层正中央那间视野最佳的玻璃包厢内。隔音玻璃削弱了大部分噪音,房间内有一种诡异的静谧感。
毕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堆着笑,正对着沙发上一个男人喋喋不休。那男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几岁,却透着一股已浸入骨髓的疲惫与憔悴。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西服,懒散地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
不过即使被散落的长发遮住部分,即使被眉宇间浓重的倦怠和空洞所笼罩,也依然能看出底子里的立体与深邃。只是他皮肤缺乏光泽,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玻璃外那些攒动的人头。包间内的电子屏闪烁的激烈画面和煽动性解说,也激不起他眼中丝毫波澜。
“......韩总!你知道今天的压轴好戏是什么吗?哈!您猜都不敢猜!” 老毕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直喷到男人的西服上,“一边是咱们这儿蝉联了两届的冠军!人称屠夫埃里克!那家伙,看起来瘦小,打起拳来简直不是人!另一边......嘿嘿......” 他一副卖关子的语气。身体前倾,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又凑近了一寸,准备揭开那个他自以为惊天动地的谜底。
就在他湿热的呼吸快要触碰到眼前人发丝的时候,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男人,厌恶地皱了下眉头。他没有动,甚至都没有看老毕一眼,只是从喉咙深处震出一个字,“滚。”
这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老毕所有的兴奋和谄媚。
老毕肥硕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的两条眯眯眼里面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悦。不过他当然也分得清自己在什么位置,于是不愉快的心情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脸色涨红,重重坐回侧边的单人沙发里,像个塞满了油肉却泄了气的皮球。
没有爆发出来的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最终老毕还是忍无可忍!于是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垂手立在包厢角落的几个小跟班,将怒气全撒了出去,“去去去!你!发什么呆!去拿酒!拿洋酒!你们......还有你们!要看滚出去看!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跟班如蒙大赦,立即迅速而安静地鱼贯而出。转眼间,包厢内只剩下两人。一边是那个依旧眼神空洞望着擂台的长发憔悴男人,另一边是喘着粗气,独自生着闷气的胖老毕。
突然,拳馆里激情澎湃的声潮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铁笼擂台上,局势陡变。
那看似已无还手之力的拳手,他的对手已经松懈了攻势,正准备享受最后的胜利,然而弱势方忽然从地面弹起。
那攻击的模样更像是垂死前最本能的爆发。他让这本就毫无章法的格斗变得更加无法无天,他用一股蛮横的冲力狠狠撞向对面那还带着傲慢笑容的对手。
实在是猝不及防,强壮的优势方被撞击狠狠掼倒在地,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翻身上位者如同丧失了所有理智,双膝死死压住对手的胸腔,左手粗暴地掐住对方的脖颈,将其头颅死死按在地上。右手则紧握成拳,朝着对方的面门狠狠就是一拳砸下!
他的表情扭曲狰狞到了极点,额头和颈侧的血管像蠕虫般暴凸出,双眼散出一片猩红的光,他正死死盯着身下那张迅速失去人形的脸。
身下的拳手懵了,剧痛和缺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惊慌。他几次试图格挡,但掐在脖子上的手如同铁钳般让他丝毫不得动弹。
视野开始发黑,濒死的窒息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被鲜血糊住的眼角。
是血?不对,好像是一滴......泪?这是来自那个正骑在他身上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的眼泪。
那泪水起初是温热的,但很快就在他的皮肤上流淌散开,泪水迅速失去了温度,变得和他自己脸上的血一样凉。
颈间的手突然泄了力,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大量空气涌入带着腥甜气的喉咙。
下位者费劲的瞪大被泪与血水糊成一片的双眼,朦胧又扭曲的视界中央,他捕捉到了骑在自己身上那人脸上惶恐的表情。
这是一个反击的绝好时机。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下位者透支着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生命力,腰腹猛地发力,双腿狠蹬地面,做出了一个耗尽全部体力的翻滚。
攻守之势,再次逆转。
下位者再次占据了绝对的上位。不过他没有像对方刚才那样疯狂捶打,而是高高举起染血的拳头,他的手臂剧烈颤抖,似乎在蓄积着最后的力量。
终于,一拳落下。
“呃......”身下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扩张的瞳孔瞬间失去焦距,彻底昏迷。
整个二次逆转的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一切只发生在台下的观众短短几十秒的屏息凝神之间。
当裁判宣布完胜利者的名字,短暂的死寂终于被打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百倍不止的声浪袭来。获得胜利的赌徒们瞬间陷入癫狂的喜悦,输了的人捶胸顿足,骂声震天!
宣布胜利的余音还未散尽,获胜者甚至没能再保持清醒的意识三秒,他脱力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了身下那个已经昏迷的对手身上。
尘埃落定,无人再去关心拳台上两具如同破旧麻袋般交叠着的躯体。
几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工作人员非常有职业素养地快步冲上擂台。两人一组,分别抓住地上那两人的胳膊和腿,像拖拽货物一样,将他们从擂台中央拖向边缘的出口。身体摩擦着地面,留下几道模糊的暗红色拖痕。
另一波工作人员立马上台开始清理擂台上的大片血迹和污渍。清理工作高效而机械,像是在更换舞台上需要及时撤换的布景。
宗岚就站在通往擂台的铁质阶梯旁,阴影笼罩着他一半的身体。他垂着眼皮,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两个被拖走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尽头。
擂台上,水渍未干,在刺眼灯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主持人兼裁判亢奋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宣布着今晚压轴的对阵名单。
名字被喊出的瞬间,台下立马开始骚动,口哨和难以置信的惊呼接连不断。
“宗岚?是那个......日落巷老板宗远的养子宗岚?”台阶右侧,一个胳膊上纹着骷髅头的短花臂男人,撞了撞身边的同伴,低声问。
他旁边那个纹着盘龙,身材更壮硕的长花臂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音量毫不收敛,“养子?你还真信外头那套说辞?动动你的猪脑子!”
短花臂被骂得一愣,“不是养子......难道是亲的?”
“亲个屁!”长花臂声音越拔越高,一脸嫌弃地看着短花臂,“要我说你这狗脑子今晚能赢钱,纯属他妈走了狗屎运!”他环视四周,发现不少人竖起耳朵在听,一副掌握了独家秘闻的样子,“你以为宗远那老东西是什么好人?还收养孤儿?呸!他为什么开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酒吧?因为......他自己就好那一口!什么狗屁养子!那个宗岚,根本就是他包养在身边的小情人......”
“小白脸当这么舒服来打这玩儿命的破拳?”人群里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质疑。
“那肯定是玩儿腻了被抛弃了呗!换个地方露露脸好找下家......”长花臂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表情五花八门。
突然一只缠绕着白色绷带的手从旁里猛地伸出,一把攥住了长花臂胸前的背心布料,狠狠一拽!
“呃啊!”长花臂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拎得双脚几乎离地,背心在他的胸前拧成一团扭曲的麻花。
宗岚不知何时已从擂台边的台阶上跨了下来,无声无息地侵入人群。即便在拥挤躁动的人堆里,他的身形依旧如同孤峰般耸立。他俯下身,几乎与长花臂脸贴着脸,“都哪儿听来的?”
长花臂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八卦舆论正主,吓得舌头打结,心脏狂跳。哪儿听来的?这他妈都是他自己把各种小道消息糅合再加工的二次创作啊!于是他支支吾吾,眼神乱瞟。
旁边的短花臂倒是实在,看着近在咫尺的宗岚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不是说......人家长相有缺陷,而且是脸部残疾吗......这......这不挺帅的......”
“闭、闭、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长花臂又急又气,脸涨成猪血肠。
宗岚拽着他背心的手又加重了力道,迫使他不得不正视自己。长花臂在极近的距离下,终于清晰地对上了宗岚的眼睛。
“你们看!他的眼睛!颜色不一样!”长花臂声音尖利地叫起来,“怪物!他是个怪物!”
短花臂看了看宗岚那张即便在如此情境下也无可挑剔的脸,又扭头看了看同伴那张本来就有点丑而后又因恐惧和而扭曲的脸。他诚实地评价道,“论外貌......你才更像怪物吧?”
“噗——”
“哈哈哈哈!”
周围紧绷又诡异的气氛,被这句大实话说得瞬间破功,压抑的低笑和哄笑声炸开一片。
宗岚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就在笑声达到顶点的刹那,他手臂猛地向下一掼!
“砰!”
长花臂像一袋水泥般被狠狠摔砸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痛呼被闷在喉咙里,笑声也戛然而止。
宗岚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呻吟的男人,“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他冷着脸缓缓环视了一圈瞬间噤声的围观者,扫过每一张或心虚惊愕或好奇的脸。
“传播谣言,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严重后果的,同样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乃至刑事责任。如果,” 宗岚稍微加重了语气,“这里还有任何人,心存类似的恶意,并试图继续信谣传谣......”
“那就大胆的试试看。”
“我会用尽一切合法手段,让你们每一个人,都为今天以及今后可能出口的每一句谣传,付出应有的代价。”
整个拳馆这一角,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远处擂台主持人不合时宜的暖场音乐,还在空洞地回响。而地上长花臂的呻吟,根本无人在意。
宗岚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重新走向那通往铁笼擂台的阶梯。
两束聚光灯分别笼罩住擂台两侧的身影。
被称作屠夫埃里克的男人站在东侧。他一头眉毛和头发都漂染成刺眼的银白色,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上半身**,下半身穿着一条荧光粉的紧身短裤,颜色刺眼。除了手上象征性地缠了几圈黑色绑带,身上再无任何防护。
埃里克身材矮小,目测只有一米七出头,肩窄头小,骨架纤细,但每一块肌肉看起来都蕴藏着爆发力。最诡异的是他的脸,眼睛异常大,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两个小点,脸上自始至终挂着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那笑不像笑,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兴奋感,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搏斗,而是一场令他愉悦至极的游戏。
西侧,宗岚已经套上了一件黑色短袖T恤。柔软的棉质布料遮掩了他的肌肉线条,比**时少了几分直接的视觉冲击。他神色平静,与对面埃里克那癫狂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
台下口哨与欢呼声浪依旧震耳欲聋,只有一层某处隐蔽却视野绝佳的卡座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德根坐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雪茄。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能看得到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中央。
“这次成功的概率,多少?”陈德根开口,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猛地一颤。
眼镜男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推了推眼镜,声略微发抖,“这......陈总,新一批的珊瑚萃取物三型的稳定性还在测试中,个体反应差异很大,尤其是对神经系统的激发和耐受度......埃里克是迄今为止是对上一种药物反应最良好的样本之一,新的药物......我缺乏数据......”
陈德根没有看他,脸上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没关系,慢慢来。”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擂台上那两个即将碰撞的身影,“这些人,”陈德根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都是你的**实验品,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数据总归是数据。”
眼镜男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接话,只能用颤抖的手指扶稳眼镜,然后重新抬起头视线紧紧盯向擂台。
台上,充当裁判的主持人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比赛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