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岚今天很早就被姜呈翼召回蓝地工作,所以蒙川收到消息后干脆加了个大的班,最后赶着末班车回的家。
蒙川到家推开门,屋内是一片意料之外的寂静与黑暗。他确认了一眼时间。这么晚了,陈夏蓉和蒙英彪竟然都没回来。
他弯腰换鞋,将包放在玄关门口的小矮凳上消毒,一天的疲惫让他只想尽快洗漱休息。刚拖着步子朝客厅走,门外就响起了车引擎的靠近与熄火声。
蒙川脚步一顿,回头望向窗外。车灯的光柱划过玻璃,短暂照亮了客厅一隅又很快熄灭。这不是蒙英彪的车。
蒙川听到门口几句模糊又简短的交谈,然后就是由远及近的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门锁转动,带着一身夜气与淡淡香氛的陈夏蓉打开门晃了进来。她步伐有些微的踉跄,但腰背挺直,下颌微扬。
蒙川在她差点被门槛绊住的瞬间打开了客厅的灯,同时伸手扶了她一把。陈夏蓉往前一冲,力道不轻,蒙川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只是手掌牢牢抓住了她的上臂。
“哎呀......”,陈夏蓉轻呼一声,视线聚焦在蒙川身上,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明媚又带着些许迷离的笑容,“川川?你也这么晚才回来呀?”
蒙川松开手,语气平淡无波,“喝多了?”
“怎么可能......”,陈夏蓉顺势抽回胳膊,笑着白了他一眼。她弯腰,随意地将脚上的高跟鞋一左一右踢脱在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进了屋。
蒙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外,直到那辆送她回来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开走了,也始终不见蒙英彪的身影。他沉默地蹲下身,捡起那两只被遗弃的高跟鞋放进鞋柜,然后才问,“他......人呢?”
陈夏蓉仿佛没听见,她将自己的小手包随意甩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接了杯水。她端着那杯白开水小口喝着,身体随着脑海中无声的旋律轻轻摇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丁晓橙老师现在的作画风格,完全就是焕然一新!”她忽然开口,语调高昂,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崇拜,“我真的没想到,他这次会采用这种大胆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你知道吗,他这次以我们珊瑚湾的好几处景色为灵感,画了一整个小岛系列......真是太震撼了!”
蒙川站在原地,看着陈夏蓉眼里闪着光,听着她语气浮夸地描述着那位丁老师的艺术成就,没有插嘴。直到陈夏蓉的演讲暂告一段落,他才平静地打断她,问了一句,“那你呢?”
陈夏蓉举着杯子的动作顿在半空,她看向蒙川,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半天才发出一个迟疑的音节,“嗯?”
蒙川装出随口说说的语气,“我是说,你也可以继续画画的。”
陈夏蓉愣了一下,“我一直在画。”
这次轮到蒙川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然而陈夏蓉脸上那种轻快的神采慢慢收敛了。她放下水杯,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川川,我再也找不到那个感觉了。”
蒙川看着眼前穿着精致衣裙的陈夏蓉,她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却迷失了方向的金丝雀。艺术的灵光照亮过她,可如今只剩下了对他人光芒的追逐。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被陈夏蓉甩在沙发上的小包挂起,又走到她身后。蒙川的手轻轻搭上陈夏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那就慢慢来。”
陈夏蓉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像是急于结束这个话题,她忽然转过身,蒙川的手也随之从她肩头滑落。
“哦对了,你爸......他说有几个国外来的供应商要一起应酬,今天晚上可能......”
“你亲眼见到他所谓的供应商了?”蒙川打断她问道。
陈夏蓉脸上故作轻松的表情凝固了。她眉头一点点拧紧,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蒙川说了一句多么荒谬绝伦的话。
“川川,你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拔高了些。
蒙川看着她这副拒绝接受任何暗示的样子,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涌了上来,他忍不住追问:“你就对他没有过一丝怀疑吗?难道......”
“好了!”陈夏蓉猛地打断他,同时将手中的水杯“咚”地一声重重撂在茶几上,杯中的水剧烈晃动,快要溅出来。“不早了,收拾完都休息吧。”
她说完,不再看蒙川一眼,挺直背脊,快步离开了客厅。
蒙川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望着陈夏蓉背影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脱力般陷进了沙发里。
客厅又只剩下他和满室的沉默空气。
第二天的清晨,早班公交缓缓的滑进站台,车轮胎拖着一层水涟,把原本低沉的引擎声也柔和了不少。
宗岚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已经看过千百遍的街景。蒙川坐在他旁边,一上车便从包里拿出了一叠资料和一本厚重的书摊在腿上。
“今天怎么不坐里面了?”宗岚开了罐牛奶递给蒙川。
蒙川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发现竟然还是热的。他迟了两秒答道,“会分神。”
宗岚接过牛奶瓶,盖上手里的盖子,用两只手包裹着牛奶放在大腿间,“也看不腻。”
蒙川转过头,认真的反驳,“每天的路人和车,还有云的形状都不一样,就像今天这么早......”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重点,“所以你今天为什么也这么早?”
宗岚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好笑。不过宗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远叔中午家里来客人,几个好兄弟拖家带口地来,让我帮忙买点菜,顺便给他打打下手。”
“吃午饭?”蒙川有些疑惑,因为他的记忆里通常祈福节前夜大家都是从傍晚开始庆祝的。
“嗯,”宗岚应了一声,没有解释是他坚持让宗远把聚会改到中午的,只因为今晚有更重要的事。宗岚只说,“他们兴致好,喜欢从中午一直聚到晚上。”
蒙川低低地回应了一声。只想着自己得赶在去医院前先把实验室的数据处理完,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迟到。
两人不再对话,宗岚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指尖快速地点动着。
他的目光从冰冷的屏幕上移开,瞥向身旁的蒙川。蒙川已经完全沉浸,注意不到宗岚的视线。
宗岚静静看了他几秒,又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街景依旧飞驰,他的脸上读不出任何神情。
下午的实验室,阳光斜照。温时衍边收拾着背包,边侧过头问还在核对数据的蒙川,“一起吃个下午茶?”
蒙川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头也不转,“我们吃午饭了吗?”
温时衍笑说,“那现在说午饭也不合适啊,时差都倒到太平洋了......”温时衍继续试探道,“食堂?”
蒙川点点头,“也行。”
两人通往食堂的路异常空旷,甚至有点“末世幸存者去觅食”的苍凉感。
直到走到食堂门口,看着里面昏暗一半的灯光,温时衍终于忍不住嘀咕,“这还能有东西吃吗?”
蒙川已经伸手拉开了门,“本来就来晚,又是这种日子......”他扫了一眼寥寥无几的窗口,“有什么吃什么吧。”
“也就你不挑,好养活。”温时衍跟着走了进去。
蒙川没接话,径直走向唯一还亮着灯的窗口。他端了一碗清汤寡水飘着几颗小圆子的“汤”。温时衍看了眼,就去了自动贩卖机,下注了两个看起来最不干巴的面包。
两人面对面坐下,空旷的食堂里估计总人数不超过一个手。温时衍把一个面包推给蒙川,“没得挑了,凑合吃吧。”
蒙川接过,“谢谢。”默默吃了两口后,他突然问温时衍,“你一会儿怎么安排?”
温时衍咽下了口面包,皱了皱眉,“去找我男朋友,陈羽,你见过的。我们吃个晚饭就一起去蓝地。”
蒙川看了眼时间,“这才几点,吃晚饭?”
温时衍笑了,“又不是见了面就马上去吃晚饭......”
“那你们......”话到一半,他突然刹车,意识到这问题深入下去可能涉及一些个人**问题,于是闭了嘴。
温时衍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门儿清。他故意慢悠悠地说,“热恋期都这样的吧?”说完,一副期待的表情等着看蒙川的反应。
蒙川头也不抬,冷漠回答,“不太清楚。”
温时衍的双眼隔着镜片,透出狡黠的光,“难道......你们已经平平淡淡了?”
这个“你们”指代谁,不言而喻。
蒙川心跳一漏拍,奇怪的是他瞬间就解码了温时衍的潜台词。不过蒙川面上是毫无波澜的,他言简意赅的回答,“我没谈恋爱。”
“没谈?为什么......难道他不是......”
蒙川立刻打断,“我也不是。”说完,他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面包,站起来端着餐盘就要走。
温时衍也赶紧起身跟上,还在他身后继续追问,“不承认?你不会是怕我对你还......”
蒙川把垃圾精准投入垃圾桶,忽然转过身。他嘴角勾起一个堪称邪魅的弧度,直视着温时衍。
温时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眼神晃得一愣。
蒙川向前微微倾身,一个字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温时衍的脑门上,“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就算我是,我们也撞号了,不是吗?”
温时衍,“......”
这句话的杀伤力堪比十篇晦涩难懂的医学论文同时砸过来。温时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和蒙川罕见的直球反击让他大脑有点过载,导致他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然而,蒙川已经留下这个石化的温时衍,转身离开了食堂。
过了好几秒,温时衍才对着空荡荡的食堂门口,咬牙切齿又带着点哭笑不得地低声骂了一句,“陈羽这臭小子......”
远处,陈羽刚把一件颇有设计感的条纹低领针织毛衣套上,正对着镜子调整脖子上那条细链的位置,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你感冒了?”宗岚的声音从床上手机的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模糊的人声。
陈羽揉了下鼻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眉一笑,“没感冒,”他顿了顿,又补充,“可能是有人想我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宗岚一声短促的低笑,“行了,别忘了跟你说的,挂了。”
“不会忘。”
挂了电话,陈羽继续打理自己。他刻意抓乱了头发,让几缕垂落额前的发丝全部竖起,满耳朵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闪烁烁,配上低腰破洞牛仔裤和收紧的皮带,镜子里的人瞬间褪去了男大学生感,透出一股拽劲。他对着镜子勾了勾唇,似乎很满意这身战袍。整理完毕,他抓起手机和钥匙,就潇洒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