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端倪

李氏几人是被主家留到最后才走的。

樊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乌金雕花匣子,亲手递给景渔,道:“景姑娘今日救了我一命,大恩难言谢,他日还需另备谢礼去府上。这匣子是赔给姑娘今日折的发钗,姑娘喜欢便戴,不喜欢就留着赏人。”

景渔是真的无所谓,她对衣裳首饰无甚了解,远没有她对兵器的兴趣浓厚。向来都是她娘给她什么她就用什么,若不是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娘不让她带腰刀或匕首,她也不至于拔发钗做武器。

在她眼里,用发钗和用匕首没什么区别,此刻看着樊夫人递过来的匣子,她的第一反应是,若甩出去的是匕首,不知道樊都司府上会补她点什么神兵利器。

接不接啊?景渔目光询问李氏,李氏点点头,救命之恩,当然要接,否则人家心里多不安。李氏也知道,厚礼还在后面呢,人家不能不还,他们不能不接。

景渔从善如流地接过,还是浅浅地笑了笑:“多谢樊夫人。”

“哎哟,我可当不得你这句谢,这本就是我给你的谢礼。”见景渔收了匣子,樊夫人是真心欢喜,若非李氏要回去,她还想再拉着景渔说会儿话的。

不过,得亏她没这么做,否则在景渔心里,她就是恩将仇报了。

“多谢景姑娘对家母的救命之恩。”

樊夫人送完匣子,樊崇忙拉着樊云上前行礼。

“举手之劳,你们不用放在心上。”景渔客气地对他们挥挥手。

目送着李氏他们的马车走了七八丈远,樊家母子三人才转身回府。

樊夫人终于全卸了精神,被儿女一左一右扶着往家门走,也无暇注意左手边的人扭头回望了好几眼。

樊崇今日是真被惊艳到了。

早在景渔和李苑走去湖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们。他爹嘱咐他,要在女眷面前好好表现,他也知道他爹有意让他娶徐家的女儿。

徐家小姐自然是好的,他与她并肩站在船上,陪她看着渔娘在莲叶中穿梭,不经意间回头,就看到府中丫鬟引着两个姑娘走来。

又是哪家女眷,他随意想着,然后,他看着她们在离岸边还有一段的时候停住,就那样坐下了。樊崇笑了笑,想必是平时不怎么出门,害羞吧。

在水阁门口被拦下时,他认出了那是其中一个,等听清和看清屋内的状况时,他也是一下惊了魂,然后他就看到另一个,背对着他,极轻极稳地走向他娘。

樊崇也是习武之人,端看那人足下的运力,瞬间的移动,干净利落的甩手,居然仅凭发钗就能将两条约三尺长的大蛇钉在窗棱动弹不得,他内心的震撼简直是波涛汹涌。

众人离开水阁之后,他亲自带着下人去收拾蛇尸。

过山峰啊!若不是景渔眼尖,若不是景渔出手,他娘亲今日,危矣!

小厮去拔发钗,第一次竟没拔动。

原来,三寸长的钗,只余了一寸在外面,一寸穿透蛇尸,一寸钉进窗棱。

樊崇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叫人拿来两柄短刀,站着景渔出手的位置,也将手里的短刀对着窗棱甩过去,一把刀飞了出去,扎在竹子上,一把刀扎中窗棱,入木也是一寸。

可他使的是刀啊!

樊崇一直觉得景渔的名声是吹出来的,是景安民为了给女儿造势,雇人传的。此刻方知,他真是狂妄无知啊。

他对着景渔拱手道谢,忍不住暗中细看眼前之人,但是景渔连个多余的眼风都没给他,她是真的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樊崇彻底信了,景大小姐,名副其实。

他突然想到半月前在书房跟父亲对话,那时自己说什么?他又羞又愧,心头涌上百般滋味。

被景渔惊艳的何止樊崇一人,忠州宣抚使林家的马车上,林家母子也兀自想着心事。

林怀济来时骑马,去时想到母亲素来体弱,今日受了这场惊吓,若是独自乘车还不知怎样呢,故而主动陪着他母亲进了马车。

林夫人果然心有余悸,原本她喜欢靠着车窗而坐,回程路上却怎么也不敢离得近了,生怕她的身后也蹿出点什么东西来,一想到今日所见,她就浑身发麻。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于是,她对着儿子柔声问道:“你觉得樊姑娘如何?”

“啊?”林怀济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家娘亲。

林夫人只好挑明:“樊家对你父亲露过那么点意思,樊都司和樊夫人都很欣赏你,你……你今日游湖,跟樊姑娘可有接触?你觉得樊姑娘如何?”

林怀济倒不至于不知道樊姑娘是谁,只是下午在船上,那么多人,他只觉得吵闹。他是林家独子,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怎么跟姐妹相处,女眷多的地方,他总是不自在。

今天赴宴,他是被父母强压过来的,他也隐隐知道,年岁到了,要相看人家。

他本来只想完成父母之命,可是现在脑子里全是一个姑娘的身影。

林怀济看着母亲,因为紧张,声音带着点哑:“娘,你觉得景姑娘如何?”

“啊?!”林夫人错愕。

景渔直接在马车上就把匣子打开了,已是黄昏,车厢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尽管如此,仍是满手流光溢彩。

就算再不识货,景渔也知道这一匣子价值不菲。她嘿嘿笑着拨弄了两下,就捧给了李氏。

“娘,还是你收着吧,放我这多浪费啊。”

巴南的土官人家多还做生意,李家也不例外。李氏的嫁妆里就有一艘货船。巴南西通川蜀,东连荆襄,货船运了蜀地的锦缎、茶叶、山货,顺江而下,过了荆襄就是武昌府,南来北往东奔西走的客商云集,在武昌府卖了货,再贩了苏杭和汴梁的精细玩意儿回来,所以李氏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

她也不接,就着女儿的手粗略扫了几眼,宝石翡翠金珠玉串倒都有,值钱是值钱的,不过也不算太过分,在救命之恩的价值之内,遂轻笑道:“折了你的发钗,赔你这些首饰,倒也应当。都是好东西,你们姐妹俩挑着玩儿吧。”

景渔挑眉,又转手递给自己表姐。李苑知道姑母的性格,大大方方地接了,反正坐车无聊,两姐妹还真就来了兴致,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比划。

李氏随她们玩去,自己和江氏低声说话。她这半月以来,忠州的官家子弟也见了七七八八,能入她眼的也就那么三四个,包括今天的樊崇和林怀济。

李氏低声问道:“先前你说,樊家一儿一女的亲事,都议到哪一步了?”

“据我所知,徐家那边也是有意的,林家倒是不好说。你也知道,娶媳妇和嫁女儿可不一样,对徐家那边,樊家可以主动些,但是林家这边,也只是露点意思,这事,还得男方家主动提起不是?”

李氏点点头,那倒是,总不能上赶着去说,我看上你儿子,你看我女儿如何,挑个日子,你家来我家提亲吧。

李氏凝眉想了想,林家,她以前接触倒不多,今日见这林氏,看着倒不难相处,只是不知道在家里如何,会不会借着自己身体不好,天天拿捏儿媳熬药侍疾什么的……

“这颗红宝石不错,回头找个匠人切割了,镶在发冠上或者镯子上都好看,零碎部分还可以给你镶在刀柄上,如何?”李苑手心托着一颗红宝石,打断了李氏的思绪。

李氏看向姐妹两个,就见景渔皱眉:“镶在刀柄上?多硌手!”

李苑轻笑:“说错了,我是想说嵌在刀鞘上。”

景渔还是嫌弃:“嵌在刀鞘上?要是碰到打不过的人,我把它抠下来当飞镖吗?攻击力是不是弱了点?”

李氏都无语了,忍不住插进两人的对话:“还没问你们呢,今天在樊家有没有结识新朋友?”

景渔看了一眼李苑,那意思是,表姐,你来回答吧。

李苑抿唇笑道:“就那些人,原本也都认识。”

“哦?”李氏笑了笑,又看向江氏,一副长辈讨论晚辈的口吻,“我倒是瞧着好几个年轻人不错,樊家的一双儿女,徐家那姑娘,还有林家那小子。”

江氏也笑道:“今日这些小姑娘和后生都不错呢。哦对,说起林家那小子,他也是师出名门,一柄长枪耍得很是风流,品貌才学在忠州这些土官子弟里,实属佼佼。”

景渔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莞尔:“不是说樊都司看上姓林的,要招来当女婿吗?能被他看上,姓林的总要有点本事嘛。倒是娘和舅母,怎么突然夸起人来了,想跟樊家抢女婿?”

江氏噎住,李氏气得一掌拍在景渔后背。

李氏的力气,在景渔那儿真是挠痒痒,但她仍是十分配合地咧嘴:“哎哟,娘,我说错话,我错了,娘别生气!”

李氏哼哼两声。

“我说错话了,舅母已经有了女婿,那就是我娘想跟人抢女婿?抢呀!我娘要是看上了,那就抢嘛!我是不是很孝顺?娘——”景渔嬉笑着去搂李氏的胳膊,她这样倒是让李氏和江氏接不下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李氏轻咳。

景渔止不住笑:“娘啊,你女儿文武双全,连这都看不出来?无缘无故你对着我和表姐夸别人家女婿,总不能是想撬我哥墙角吧?”

李苑脸红,江氏轻咳:“也不能算别人家女婿,目前只是樊家有意嘛,林家怎么想,我们还不知道呢。”

李氏再一次扶额,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觉得林怀济怎样?”

“哦,他叫林怀济啊。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他。”眼看着李氏就要变脸,景渔赶紧回忆了一下今日所见之人,补了一句,“长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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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飞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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