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热闹

樊夫人是见过李氏的。她随樊伉来巴南赴任时,李氏已经嫁去了石城,但是每年李老夫人过寿,李氏都会回娘家。她在李家的寿宴上跟李氏打过几次交道,一直觉得李氏是个挺厉害的人。

不过,她印象当中,她似乎没见过李氏的女儿,那个最近名震整个巴南的景大小姐。她想起来,她每次去李家赴宴,李氏好像从来没有特意叫女儿出来见人。

她倒是见过几次李苑,相当喜欢这个温柔端庄的姑娘,若是她能做主,她挺想要李苑这样的儿媳。不过,丈夫老早就给她透了底,一双儿女的婚事他另有打算。况且,她知道,李苑跟景家定了亲,今年就要完婚了。

听说李氏在忠州,她立马就补了请帖,她想见见景渔。

这新扩的后园,最让她满意的除了莲湖,还有湖边新建的三层水阁,水阁后面是一片竹林,夏日在此消遣,莲叶入目,竹声入耳,甚得她心,今日的宴席便设在此处。

仆妇陆续领着宾客进来,李氏和江氏到的时候,大半宾客都已落座。

樊夫人一眼就看到了景渔,她穿着玉色绉纱上衫、云水蓝的杭绢裙子、戴着一对桃花样的金丝点翠发钗,周身素雅清新,就跟湖里那朵新开的睡莲一样。若非知道景安民和李氏只有一个女儿,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象眼前的人能杀进土匪窝。

她这么想,也就没忍住这么问了出来。

“景夫人,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家姑娘吧?真是……真是……景姑娘当真习武?”

李氏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心中只觉好笑,她女儿的长相是真的很迷惑人,但脸上却十分谦虚:“樊夫人莫被她骗了,她就是只皮猴,也就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能文静些,可比不得你家姑娘。”

岂止是樊夫人疑惑,在场的许多人都在明里暗里地打量景渔。

在这个极其看重女子名声的世间,当真有人愿意主动去土匪窝里走一遭?即使知道景副招讨使不会真让女儿吃亏,可知道归知道,哪里管得住世人的嘴?这世上吃饱了撑的人可不少,但凡有好事者编排几句,三人成虎,难保日后婆家不心生嫌隙!

这景家大小姐要是长得夜叉一般,她们可能还能理解一二,可眼前这位……众人无不惊疑。

面对着各色目光,景渔浑不在意,诚如她舅母江氏所言,她不爱搭理外人,也根本不在乎外人如何看她。她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水阁的布局。

西面临水,东面着陆,北面背靠竹林,竹林跟后面的山坡连成一片,也不知道这山是人工堆砌还是连着天然地脉,若是连着外面,那这竹林委实不妙,若有贼人想潜入樊府,这竹林就是上好的蔽身之所。且巴南山多,又是山又是竹的,也不怕引蛇。

不过,方才她们从南面进来,她注意到这园子的仪门可上锁,若是入夜之后将门一锁,守夜的人警醒些,倒也不怕园子里藏贼人。

樊夫人不知景渔的心思飘远了,只看她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对着众人的好奇不迎不藏,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李氏面上也是一副我儿就是如此的坦荡之色,樊夫人对这母女二人的好感又飙升了好几层楼。

她当然不会让客人尴尬,寒暄几句后,忙指着从水阁望出去的湖对岸,说是年轻人都在那边游湖玩水,一叠声地吩咐丫鬟领她们过去。

景渔无可无不可,见李氏点头,就陪着李苑去了。引路的丫鬟依旧带着她们从南面出了水阁,往西而去。不多时,就见一片梅林,此时并无梅花,梅林前面就是湖岸,岸边拴着两艘游船。

此刻,两艘船上都站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正指着湖面说说笑笑。巴南民风开放,对年轻男女的来往没那么多限制,只要不出格就是了。

景渔看向湖心,莲花果然开得正好。有几个木盆在田田莲叶中穿梭,采了莲蓬跟莲花,再递给船上的姑娘们。

还没到岸边,景渔就停了脚,对着李苑说道:“表姐,要不我们就在这儿坐会吧,那边晒得很,还不如在这树荫底下坐着舒服。”

李苑哪能不知道,景渔是不喜欢打起精神应付外人。自家表妹向来珍惜自己的精气神,只愿意把力气花在读书习武这些事上,在她心里,跟人说话交际都是顶费气血的事儿。

李苑自然应她,两个人随意寻了块有树荫的大石头,坐着看船上的人玩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这么打发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水阁那边来人请她们回去,说是要开席了。

这么一来,她二人倒是走在了最前面。所以,当她们回到水阁时,景渔是第一个发现危险的人。

这水阁建得宽敞,樊家今日请的人又不多,十几张案几摆得松弛有度,仆妇已经开始上菜,各家主母坐在自己的案几前,等着各自闺女回来入席,几乎没有人特意去看上首的樊夫人。

其实,李苑也没发现异常,也就是景渔自幼习武,且在她爹的训练下,对危险之物异乎寻常的敏感。

李苑已经看到了李氏和江氏二人,正要拉着景渔过去落座,一拉才发现景渔纹丝不动。

李氏早就看见了她们,她对着二人招手,见着侄女去拉女儿,自然注意到了景渔神情的异样。李氏也不是寻常妇人,当即意识到不对劲,她顺着景渔的目光看过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樊夫人再迟钝也意识到了,她就端坐在正首,等着对每一个玩耍回来的小姑娘们露出慈爱周到的微笑,可是景渔走了几步就顿住了脚,用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眼神,盯着她的左侧,她听到李氏的抽气声,看到她骤然变白的脸色,樊夫人直觉问题就在她身后,她下意识想扭头。

“樊夫人,别动。”

三丈开外的人儿面容极其严肃,一边制止她,一边向她靠近,同时,右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

樊夫人当真不敢动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到底有何危险,但她的本能告诉她,要相信景渔,相信向她走来的姑娘。

她的眼角余光瞥到水阁内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但是李氏站起来,手上的动作在示意众人不要乱动不要出声。

樊夫人还看到,水阁外面,小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她看到了她女儿,儿子,徐家的姑娘,林家的小子,然后她看到李苑回身止住众人,不让他们进来,她看到姑娘们都吓白了脸,自家儿子和林家小子则向前踏了几步。

身后到底是什么?

樊夫人不敢动,不能看,但是从众人的表情中,她知道,那一定是异乎寻常的危险。景渔离她很近了,她看到景渔又拔下另一根发簪。

喧嚣的水阁安静下来,针落可闻,就是这个时候,樊夫人才听到了身后那轻微的“嘶嘶嘶”,寒气直冲天灵盖,她忍不住身子一抖,在她右下首的徐夫人则直接身子一软,衣袖扫落了案几上的杯盘,“哐当”几声巨响——

樊夫人看到景渔眼神一紧,随即旋身上前,手上的两支发钗径直向她身后甩了出去,她似乎能感受到嗖嗖的两股劲风贴着她擦过,然后她身子一轻,竟被景渔直接从座位上拔了出来。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落地了。

景渔也不看她,将她一放,旋即又抄起案几上的一个花瓶,就着桌角一磕,拾起碎瓷片又甩了出去。

“娘!”有人跑上来搀住她,是她儿子。

樊夫人这才敢大口呼气,全身都失了力气,瘫在儿子身上。

“好了,没事了!今日席散之后,贵府还是遣人检查一下四周,这片竹林,临水又临山,时值盛夏,太容易招蛇了。”

景渔回过身,拍了拍手,对着樊家母子交待完这句,就脚下轻快地回到李氏身边,脸上又恢复了樊夫人一个时辰前见到的那种表情,清清浅浅的笑。她的神态,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刚才什么事都没有,而她也只是去后园扑了个蝶……

可是,随着景渔走开,樊夫人立时看清了她身后之物。在水阁正首的左后方,镂空雕花的窗棱上,挂着两条过山峰,七寸被牢牢地钉住,钉在上面的正是两支金丝点翠发钗。蛇身只爬进来一部分,还有部分吊在外面,而在里面那部分,插着几块花瓶残片。

一阵风从竹林吹来,竹叶被吹得哗哗作响,蛇尾竟然还在随风摆动……想到自己近日最爱在此纳凉,樊夫人只觉头晕目眩,倒在儿子肩上。

“娘——娘——”儿子在耳边唤她。

“娘——娘你没事吧?”女儿也抽泣着跑过来。

樊夫人勉力回神,扯出笑容,跟儿女轻声说了句“娘没事”,然后借着儿子的手站直了身体,招呼屋内众人。

“让各位受惊了,咱们移步去前面的花厅吧,那儿的月季开得正好,对着月季下酒,想来别有风味。”

众宾客生怕樊家要继续在此摆宴,现在听了这话,哪有不应的,若不是怕失礼,恨不得拔腿跑出去。方才景渔的话她们可都听见了,席散之后驱蛇,那万一席间再有蛇爬进来怎么办?不能想,不敢想……总之,谁还敢在这儿吃席啊!

好在樊家的仆妇极有效率,三两下就将花厅布置妥当了,众人不说心里如何想,但这场赏花宴,面上总算是宾主尽欢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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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飞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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