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民是掐算着全家都睡了的时辰溜回家的。他的打算无非是晚归早出,明天在李氏醒来之前溜出府,这样就有一天一夜的功夫给李氏撒气。等着景泽和景渔承受住了最猛烈的怒火,到次日晚间,他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至于他为何不干脆在外面躲个两天?开玩笑!早出晚归可以是为公尽职,可夜不归宿就是自找死路了!
可惜啊,景安民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他女儿。
他蹑手蹑脚地钻进卧房,极轻极缓地靠近床帐,正要探头看一下李氏睡得可熟,就听呼地一声,本来漆黑的房间突然起了一团亮光。借着这点亮光,他看清了,纱帐后面哪有人啊!
“哈,夫人还没睡呐?”景安民硬着头皮转身,赔出一个笑脸。
李氏身穿寝衣,随意披着一件外套,手里的火折子刚被她吹燃,她正慢慢地点燃了一盏、两盏、三盏、四盏灯,动作不紧不慢,嘴上的笑意似有若无。
景安民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惊,做了二十三年夫妻,他还能不知道李氏此刻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夫人,是我不好,让夫人担心了!我该打!”先认错要紧!景安民上前握住李氏的手,将人轻轻地拉至床沿坐下,自己则老实地半蹲着,矮了半个身,借此表达内心的忏悔。
李氏不买账,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哼道:“夫君何错之有?”
景安民厚着脸皮,也挤上床沿坐了。
“都是我的错,这么晚回来,让夫人担心了!”
李氏眼一横,景安民连忙改口,追加罪责:“我今日不该晚归,让夫人担心,剿匪的事也不该瞒着夫人,也不该让老大和渔儿去诱骗土匪,总之,千错万错都是……都是那些土匪的错,望夫人念在我部署周全,没有让渔儿吃一点儿亏的份上,宽恕我这回吧!”
李氏气笑,瞪着景安民不想说话。
景安民又去抓李氏的手,抓着人往自己脸上拍:“夫人打我两下消消气,我知错了,认打认罚。”
“哼!你说的,认打认罚。”李氏睨着他,这回没有再抽手。
“当然,夫人怎么罚都使得,我都认。”
“好,过几日,我带渔儿回忠州,淇儿也带走。”
“瞧夫人这话说的,下个月岳母过寿,去拜寿是应该的,这怎么能叫罚呢!”景安民笑眯眯地接话。
李氏挑眉轻笑:“我也没说这是罚呀!”
景安民顿住。
李氏高兴了,继续说道:“我这次要多住两个月,中秋之前回来。”
景安民心中苦笑,但不敢反对,只能点头:“岳母年纪大了,应当多陪陪她,左右石城最近也太平,等我安排一下招讨司的事,就带着老大去寻你们,我也该多尽些孝心。”
李氏翘着嘴角,继续:“我打算在忠州相看些人家……”
“啊,淇儿才十二,也不着急看吧?老大的婚事在年底,今年可忙着呢。”景安民接着话,瞄了妻子一眼,才明白过来,“给……给渔儿看?这……也早了点吧?”这话着实底气不足。
果然,李氏瞪着他:“早什么早?她都十六了!再不相看什么时候看?又不是要现在嫁过去。现在看好了定下,再留个两三年,不是正合适?再拖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夫人莫生气。只是,夫人,你舍得咱们女儿远嫁忠州?”
李氏真是被气笑了,不拧耳朵都不行了。
“景安民,我从忠州嫁来你景家就不是远嫁了是吧?你女儿嫁过去,就远了?”
景安民不敢挣脱,只能讨饶:“夫人,夫人,松手,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石城好男儿也不少,你不再考虑考虑?”
李氏手一松一推,翻了个白眼:“你当我不想留她在跟前?她打遍石城无敌手,石城你数得上来的人家,你觉得她能看上?你女儿慕强,你还不知道?”
“那忠州也未必有比她强的嘛……”景安民低声反驳,但最终在李氏的眼神下闭了嘴。
“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若有合适的人选我会给她定下,若是没有,我也不会强求。”
这一夜,大获全胜的李氏睡得极好,让娘亲消了气的景家三兄妹也睡得很好,惟有老父亲一人,心事重重,辗转难眠。
半个月后
忠州
自打来了忠州,这已经是景渔第三次被带着出门赴宴了。她满腔哀闷,但是自知剿匪的事在她娘那儿还没揭过,只能乖乖地坐在马车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马车内壁,听着她娘和她舅母江氏说话。
她们今日要去的地方是巴南都司指挥使樊伉府上,论起来,土官都归都司管,这位樊都司算是她爹的上司。不过,土官又不领朝廷俸禄,上级不上级的也就那么回事儿,彼此面上过得去就成。
今日宴席的由头乃是,樊家扩建了后园,据说这后园扩的最多乃是东北角的莲湖,樊夫人的帖子便是邀人赏荷。
原本,樊家只请了江氏母女,一得知李氏在娘家,樊夫人立时补了帖子给她,李氏自然不能推拒。
李氏:“樊夫人越来越会过日子了,六月赏荷倒是应景得很。这是樊家第一次办赏荷宴吧?”以往她回娘家拜寿也都是这个时候,可没听过樊夫人办什么宴会。
江氏抿唇一笑,道:“你有所不知,赏荷是假,看人是真?”
“看人?”李氏心头一跳,她才起了念头要给女儿相看人家,樊家也看人?这么巧?她可从没把樊家纳入过考虑范围,无他,她和景安民平日里无所不谈,巴南官场上这些人家,他们夫妇私下里是讨论过的,总觉得樊家的水很深。
江氏:“只是些苗头,我想,樊家可能有意跟徐家和林家结亲。”
李氏惊讶地张了张嘴。
江氏忽然反应过来,她的话有歧义,忙解释:“樊家怕是想让儿子娶徐知府的女儿,让女儿嫁给忠州宣抚使的儿子。”
这话一出,连景渔也来了精神,笑了起来:“哟,这是文官武官两不误,朝廷、土司一把抓呀!”
都司掌地方兵权,整个巴南区域,既有朝廷管的地方,也有土司管的地方,巴南知府由朝廷任命,忠州宣抚使可是土官。
“这熊孩子,什么话都说!”李氏嗔她。
江氏直接笑出声:“妹妹在我面前紧张什么,我还不知道渔儿的性子?自家人面前她才这么说呢,外人想得她一个笑脸都难!”
“谢谢舅母。”景渔对着江氏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哼!一会儿到了樊家给我老实点儿。你娘不求你多说话,但求你别总不搭理人,你就像苑儿那样,多笑一笑。”李氏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景渔的额头。
被点名的李苑则是温柔地出声保证:“姑姑放心,我会照顾好表妹的。”
“有你在,我定然是放心的。”李氏对自己这个准儿媳是极其满意的。
李氏又问:“对了,忠州宣抚使是姓林吧?这位林夫人,是不是极少出来?我记得,上一回见她,应该是三四年前了,她来给娘拜寿,我远远地见过一面。”
江氏点点头,道:“是呢,林夫人身子不大好,不怎么出门应酬,也就是今年出来得频繁些,估摸着也是为了儿子的婚事。”
“是嘛,她儿子多大?”
“好像是跟阿泽同年的,差着月份。”
提到景泽,李苑多少有些害羞,不自然地别开脸,撩了车帘去看外面的街景。景渔促狭地踢了踢她的脚。
结果这一幕被李氏瞄到,伸手就朝景渔大腿上一拧:“你给我老实点,别闹你表姐。”
江氏轻轻牵过女儿的手,也在笑,她对女儿的亲事十分满意,妹妹妹夫两口子自不必说,一直都喜欢女儿,外甥景泽的人品才干也摆在那里,放在整个巴南都是数一数二的,景渔的性子她也喜欢,若不是自家儿子年岁大太多,她还想把外甥女拐回家呢。
四个人又说笑了一阵,马车才到了樊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