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赦令

等石城招讨司副招讨使景安民,以女儿为诱饵、亲身犯险剿灭山匪的消息传到巴南都司,已是两天之后。

师爷将文书呈上去时,巴南都司指挥使樊伉正在书房跟儿子说话。

樊伉接过文书,一目三行地看完,不禁哑然失笑,半晌才由衷叹服:“这个景安民,果真是名不虚传呐!这一招深入敌营,你说计策有多高?那真不见得!可他厉害就厉害在,当诱饵这种事,他竟然自己做了!”

师爷亦是佩服居多:“是啊!难怪这些年石城的治安稳如泰山,招讨司有这样的人在,何愁民心不稳呐!”

樊伉把文书又细细看了一遍,讶然:“我听说,景安民两子一女,最疼的就是女儿,他居然舍得?他怎么舍得?!”

师爷笑道:“嗐,又没吃亏!这位景副招讨使也是有意思,教女儿是跟教儿子一样的。据说这位景大小姐自幼熟读兵法,武艺超群,是文武双全、才貌俱佳呀,她在招讨司的威望,比两位景公子都要高呢。”

“哦?”樊伉听得有趣,“景安民莫不是想,日后让女儿袭职?”

也不怪樊伉这么问,自一百年前南夏朝开国,太祖就定下了规矩,西南州府凡土司之官不走科举、世代袭替。这招讨司就是土官,石城景家便是世代袭替副招讨使一职。哦,对,这土官的袭替可不限父死子继,只要本家愿意,妻子和女儿亦是可以袭职的。

诸位可能要问,还有这等好事?若是这样,那有钱有势的人家,还不得想尽法子替儿孙谋这土司之官?这一点,太祖自然想到了,所以这土司之官共九级,自从三品至从七品,皆无岁禄。

有了这一条,旁人便也不羡慕了。说起来都是官,可这土司之官,朝廷不发俸禄,有何可羡!当然了,朝廷也不征他们的赋税。这说得好听是自给自足,可土官所管之地,大多土地贫瘠、山险水恶,哪里有那些领着俸禄、旱涝保收的官职来得舒服呢!

况且,这土司之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朝廷设立土官的地方,民风大多剽悍,还真就得是这些世代袭替土官的人家能镇住场子。且又因地势限制,当地百姓多靠打猎捕兽为生,这就显得土司之兵在战场上格外骁勇,朝廷也就格外喜欢从土司征兵。所以,外人可还就真不敢谋这土官之职。

不过,南夏立朝已有百余年,近四五十年来是难得的太平,偶尔有些地方叛乱,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这各地土官的日子倒也滋润就是了。像景安民这样,带着儿女,亲自涉险剿匪的土官,可不多见。

樊伉问完这句,师爷只是笑了笑,并未作答。

倒是樊崇按捺不住好奇,从父亲手中抢过了文书,看完之后,一个劲儿地咂舌:“这位……这位景大小姐今年多大?杀伐之气竟如此之重!枭首和挫骨扬灰竟然是她的建议,戾气这么重,以后可怎么找婆家?”

樊伉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忽然对着师爷问道:“景家这位多大?跟崇儿可般配?”

“好像是十六……”

师爷答话的同时,樊崇已经跳了起来,摇头摆手:“不不不,我可不娶这样的悍妇!”

樊伉又是一阵大笑,道:“行了,就算你想娶,人家未必想嫁。时候不早了,莫误了徐知府的宴席。崇儿,莫忘了我方才交待的话。”

“是,儿子晓得。”

跟巴南都司一样,景夫人李氏竟也是两日之后,在满城传得沸沸扬扬时,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得知女儿前日出门,竟是去土匪窝扮人质去了,李氏一怒之下,当场就砸了景安民的兵器库!

管家赶紧偷摸遣了小厮去招讨司报信,景副招讨使来不及通知景泽和景渔,就仓皇跑路了。他心想,弃车保帅吧,危难关头,该是他们尽孝心的时候了。

等景泽和景渔走进家门,察觉大事不妙时,哪里敢躲呀!

这景副招讨使一家,全家习武,要说谁的武艺最高,那是颇有争议的。但是,若要问,景家谁的地位最高,那毋庸置疑,自然是李氏。

景泽和景渔一进正院,就看见一把太师椅置于正堂廊下,李氏端坐其上,对着二人冷笑。十二岁的景淇则像个鹌鹑似的立在一旁,就连冲他们打眼色都只敢轻轻的。

唉!怎么办?先跪下吧!

“娘,我错了!”兄妹二人跪得干脆,异口同声。

景渔心想,娘亲是真生气了,故意坐在廊下,他们就只能跪在院中,外面的地板是石头的,里面的地板是木头的,哪个更难跪就不用说了。

李氏睨着他们:“哟,石城的大英雄回来了!”

景渔仰望着她娘,心想,她娘这么居高临下地冷笑时,还真有睥睨众生、傲视群雄的英姿。不过,这个马屁不能拍,否则她娘盛怒之下多半会说一句,傲视群雄?群雄是指你们两个大英雄?

眼下,最要紧的是认错态度要诚恳,要端正。

景渔开始卖乖:“娘,什么英雄不英雄的,那我和哥哥主要是想着不能辱没了娘和爹的名声,想着给娘长脸嘛!”看,她把娘排在前面。

“没错。”景泽附和。

“哟,我可不敢当!景大小姐可真了不得,都还没议亲呢,就穿上嫁衣了!穿上嫁衣就算了,还敢用自己钓土匪呢,啧啧,真是大仁大义,了不起的大英雄!”

景渔咽了咽口水,试图撒娇,双手扶上李氏的膝盖。

“娘——”

“哼!”李氏不买账,右腿一收一抬,踢开她的手,“好得很!让你陪我去参加王夫人的赏花宴,你推三阻四的,转头就跟你爹钻进土匪窝,你真是好得很!”

“娘,我错了!你听我解释嘛,都是爹的主意!”景渔说出最后一句时,都佩服自己的急智。

景泽低下头,也咽了咽口水,父不义子不仁啊!

“哦?”

“爹说,这伙山匪不同以往,像是有些军队的底子,若是不尽快剿灭,让其壮大成势,后果不堪设想!那条山道,可是咱们去外祖家的必经之路,下个月就是外祖七十大寿,若是不剿了这伙土匪,下个月咱们去拜寿怎么办?还有还有,等到年底,哥哥迎娶嫂嫂可怎么办?”

李氏气急,腾地起身,指着二人骂道:“我气的是剿匪这件事吗?剿匪是招讨司的职责所在,是你爹该做的,我气的是这件事吗?”

“娘——”

李氏越骂越气,干脆弯下腰,伸手拧住景渔的耳朵,继续骂:“你怎么敢……怎么敢以自己作饵?!”

“娘——”景泽还试图劝呢,岂料,李氏另一只就朝他拧了过来。

“娘什么娘!你以为你做得对?你怎么当哥哥的?你爹的馊主意是吧?你不会拦啊?就让你妹妹去啊?下次你爹说用你妹妹喂老虎,你是不是也帮着打包啊?”

“娘——”

“哎哟,娘,轻点,轻点——”

“两个小王八蛋!气死老娘了!”

李氏双手到底不敢太用力,可不用力又不解气,最后恨恨地松了手,朝着景泽的屁股踹了两脚才罢休。

景泽等着他娘住了脚,才敢揉着屁股咕嚷:“娘,你放心,如果要喂老虎,我爹一定是把我丢出去,哪里舍得动您的小心肝儿!”

李氏本来都要坐下了,听到景泽这句,又起来踹了他一脚。

景渔对她爹提前跑路这事不满,但是对她哥哥还是讲义气的,见状忙又去抱李氏的膝盖,继续讨好:“娘,其实本来啊,哥哥是不同意让我去的,哥哥想自己扮成小货郎,可是不成啊,若是只有哥哥去,那些土匪只会想杀人越货,我们还是没法悄无声息地摸进他们老巢。”

“所以就用美人计是吧?”李氏咬牙瞪着女儿,这次没把她踹开,但是赏了她两个爆栗。

景渔捂着额头,眨巴着眼睛:“只能如此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掳活人进寨嘛。虽然有爹和哥哥在,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可是也不好让别人家出人嘛!”

李氏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她是做娘的人,明白归明白,生气归生气。

景渔趁势而上:“娘,百姓养着我们,我们不能只收税不干活嘛,这种时候,只能我去了!谁让我既继承了娘的美貌,又学到了爹爹的武艺,整个石城,还有谁比我更美更厉害嘛!”

“滚!”李氏啐了一口,但到底松了眉头。

“嘿嘿,滚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先起来再滚。”景渔已经站了起来。

李氏只是哼了一声。

景泽见状,也跟着赶紧爬起来。

“娘,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听我爹的馊主意了,全听我娘的。”景渔蹲去李氏身前,晃着她的膝盖。

景泽暗自发笑,够贼的,没说“再也不敢”,合着下次还敢呗,不听他爹的主意,自己出主意呗。

“对了,这次外祖母生辰,舅舅得大办吧?我们是不是要早些去忠州帮舅母打下手呀?这次我陪着娘多住一阵,好不好?”景渔再接再厉。

李氏脸上总算浮现了笑意,挑眉看着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当然,当然,能陪着娘和外祖母多好,跟着我爹得上刀山下火海,跟着我娘只管吃喝玩乐,多好呀!”景渔笑得真诚又灿烂。

哟,又捅一刀!景泽抬头看了看天色,默默地替他爹祝祷。爹啊,别躲了,早点回来吧,我妹妹真的很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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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飞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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