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旋风火炮!

伴随着洛婉黎的声音落下,成千上万的苍梧国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簇拥着一众火炮行车飞速奔来。

陆谦宜转身稳住军旗,以眼神安抚惊惧交加的昭军。

他拼命回忆书里的章节:旋风火炮,在其底座安有木轮。

固定在阵地上进行抛射,也就意味着自洛婉黎下令到实际发射时,需要间隔一段时间。

太子修长的手灵巧地上下翻飞,手下将士即刻会意,就地放下武器顺着山峦藏入洞中。

恰在此时,浓重刺鼻的火药味在空中压抑地弥漫开来。

陆谦宜登高远眺,下面皆是密密麻麻的火炮行车。

苍梧国的士兵们搭好车架、炮梢、拽锁等配件,把火石依次推入甩兜之中。

炮梢尾端的分刺状如毒蝎,头端被士兵们缓缓提起——酝酿着将甩兜里的火球骤然飞出。

武江的水因为寒冷流速骤减,结出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无端为后续即来的战事增添恐怖色彩。

陆谦宜极力将注意力拉回来,但心绪却不由自主地往武江内飘去。

碎冰伴随江水左右冲撞,不时卷起几度雪白的浪涛。

大地颤抖,百鸟噤声——亟待最后的爆发。

风的痕迹被箭矢巧妙地捕捉,羽翎箭乘空直射,牢牢钉住一枚苍梧国炮兵的咽喉。

炮兵手上的缆绳瞬间掉落,火石轰然脱手砸在地面,炸为耀人眼目的金花。

“怎么回事?”洛婉黎嗅到危险的气息,极力镇定语气压抑心中的恐惧。

陆谦宜眯起凤目,脸上划过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朗声道,“繁阳君,如果不想你们的旋风火炮使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及时收手为好。”

洛婉黎眉目露出杀意,挥手道,“继续前进!”

铺天盖地的羽翎箭从看不见的地方射出,根根凌厉狠戾,专挑人颈部和眼睛刺去。

地面上闪现出奇诡的画面,方才蓄势待发的炮队,顷刻间接二连三被击中要害。

火石滚降泼洒,顷刻间天地里晕染出血红杀戮的颜色。

这是昭军的羽翎箭!陆谦宜在心里无比欢欣地雀跃着,属于自己的胜利终将到来!

哗啦!

武江内冒出一纵精兵,他们口中咬住短刀,浑身水淋淋地顺着江堤爬上去。

墨绿色的水草挂在众人的盔甲上面,他们眼中毫无惧色,竟是带有视死如归的疯狂!

疾风骤起,火石崩裂,万物陷入红澄澄的燃烧世界里!

战火的**源源不断,得到的满足甚少。

所有人都憋闷得太久,体内沉默许久的血液终于沸腾,悉数投身到漫天的赤焰里去。

烧啊!

时间是被拉长到极致的弓弦,静静等待最后的绝响,那将是浮生倾倒命轮旋转的奏章!

*

“王将军!孤真没想到你——”

千钧一发之际,武江里奔来的队伍不是别人,正是在昭国十二年十月同陆谦宜走失的兵戈将军王缚新率领的将士。

自从战败落入章水,陆谦宜同大部队就失去了联系。

多半是遇到不测,陆谦宜在无数的夜晚落寞地想着。

尽管和王缚新接触并不多,陆谦宜已经和他建立起了信任。

在和越人的第一战,王缚新已经表现出将领所具备的所有要素。

沉稳中不失果敢,具有挺身而出的勇气和战无不胜的强大信心。

更何况,队伍里除了王将,还有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尚正中。

如果在进苍梧国时,自己的队伍还在,就不会有后续的许多糟心事。

陆谦宜百感交集,一时间万般言语堵在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殿下,末将来迟。本该早些来找殿下,只是其间曲折甚多。”

王缚新携尚正中恭敬地向陆谦宜行礼,眼里也流溢出喜悦的神情。

原是昭军落水后,王缚新等人遇到夜郎国国君东巡九嶷山,幸而得救。

地处于苍梧、昭国、夜郎国三地交界处,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安定下来再做定夺。

“夜郎国国君,莫不是叫颜方明?”

陆谦宜开口问道,他记得书里曾写过。

从昭国的巴郡出发,追溯乌江可至夜郎国。

其西面临接滇国,可从蜀郡沿金沙江南下。

这两条路也不失为进入苍梧国的方案,然而异国不胜便利,辅之金沙河谷落差极大,绝非水陆交通要道的最佳选择。

原著曾言夜郎国国君颜方明,和滇国国君颜北亭为同父异母的弟兄。

彼此各自占地为王,互不打扰。

在原有故事里,昭国并未和夜郎国、滇国产生接触,两国国君的性情也是无人可知了。

“是,就是颜王。”王缚新回忆道。

南方湿冷阴潮,昭军水土不服很快患了疫病。

“颜王待人很好,拿我们都当是自家人一般。丹参灵芝齐头并进,硬生生将弟兄们的命救回。”

“你们是有福之人,多亏了这位颜王......”陆谦宜若有所思,心里却是隐隐地不安。

“殿下放心!军情要务等机密,属下不曾透露!”王缚新的袖子被尚正中狠狠拽过,连忙解释。

“哦?如此便好。”陆谦宜惊讶地点点头,两人的小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殿下,我们只说是昭国来的商队,因为怕水匪才备了些兵器。”

指挥官尚正中不动声色地说道,扯下肩膀上的水草,用屐齿鞋慢慢碾压。

陆谦宜早就盯上对方的鞋子,这种由木屐改良的齿鞋他是第一次见到。

底部宽大类似竹篮,全体由木材打制,轻便灵巧。

“颜王告诉我们,横渡滨江沼泽时多水草,当地人称之为菰封。如遇塘水狭窄,最好的办法是穿这种篮屐鞋,躲避于两侧水草内,再以弓|弩射击塘上的敌人。”

尚正中目光平静,慢慢放下腿上挽起的裤脚。

“待回京畿后,孤请书父皇向夜郎国表达谢意。”陆谦宜欣慰地拍拍两人的肩膀,“你们也辛苦了,收拾收拾准备回程。”

楚旌堂侧头在旁边看了一会,陆谦宜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和两人相谈甚欢。

楚旌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兀自握紧冰凉的剑鞘定定坐着。

瑞王陆鸣珂的行为着实该死,在这方面他是坚定地站在姐姐和母亲的一侧。

洛婉黎偏执狂乱又要强的性子,他已经深深领教过,也正是如此,他更能理解姐姐洛凌栀在母亲那里所受的压力和指责。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楚旌堂无奈叹气,拨弄剑柄上的流苏。

为了躲避母亲的管控,摆脱来自长辈颇为病态的希冀。

他义无反顾出走闯荡中原,这些年来扪心自问,做到了自食其力,过得也还算快活。

但每每遇到佳节团圆日,还是会望着月亮产生孤寂没落之感。

这种美好又伤怀的感慨仅限于回忆,直面洛婉黎时全部演化为浓烈的冲击,母亲不留情面的苛责把心里对家的眷恋冲撞得荡然无存。

自己在成长,洛凌栀也在成长。

楚旌堂很想弄清楚一个问题,尽管他已经粗略知道了答案,却不愿承认。

为了满足自己的精神上的快意,他把承接母亲恶意情绪的责任,巧妙地推到洛凌栀身上。

洛凌栀牵着黑马站在石缝里,只留给楚旌堂一个背影。

尽管模糊——楚旌堂还是通过对方肩膀剧烈抖动的频率得出判断,洛凌栀在啜泣。

与此同时,陆谦宜的方向传来了阵阵欢笑声。

楚旌堂闻声而望,约莫是兵戈将军王缚新说了些什么,这个看似木讷的圆脸男人很会在关键时刻蹦出妙语,引人会心一笑。

陆谦宜清俊的面颜很是生动,没过一会,三人竟是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马匹嘶鸣,洛凌栀警觉地抬起头,将手中的帕子匆匆往怀里一塞,乘马追出。

“等等!姐,我有话和你说!”

犹疑半刻后,楚旌堂持剑追去。

洛凌栀所骑的黑马皮毛油光水滑,在太阳的照射下宛如绸缎舒展。

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黑马眼眸微眨,骤然响蹄狂奔。

“好啊,终于找到你了!”

逢春剑豁然出鞘,颇有龙吟虎啸之势,洛凌栀在空中斜劈砍削,最终在森森寒光中刺向大地。

“啊——”

悲鸣凄厉的声音划破鼓膜,一人影仰面倒下,口中鲜血直飙,在空中下了场猩红的雨。

“怎么了!”陆谦宜抬手打断三人的谈话,仔细辨析声音的来源。

“回殿下,是苍梧国郡主刺伤了人。”有小吏来报,言语甚是轻描淡写。

“不好,是瑞王!”

陆谦宜紧握住拳头,再度抬头时眼里满是沉凝。

悲愤和恨意在洛凌栀脸上肆意流淌,她本不精通剑法,拿剑全为自保。

这一通发泄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双手酥软虚浮无力,拿起逢春剑直直向地上跺去。

陆鸣珂抱头在地上左右翻滚,象征皇子权贵的紫色蟒袍落为一丝一丝的布条。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饶命?那不能够,我一定要杀了你!”

洛凌栀突然停下了动作,慢慢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眉眼如画身形柔美,好似梦幻仙子般亭亭玉立。

“陆鸣珂——抬起头来。”洛凌栀一字一句道,带着最为温柔的语气用逢春剑尖挑起陆鸣珂的下颌。

“郡,郡主。都是我鬼迷心窍,才会、才会......”陆鸣珂抖抖索索,双膝无力瘫软成泥。

“我这一生,最恨别人骗我!鬼迷心窍?这话应该是我说吧?你要真是大大方方求教冶金技术,也没什么打紧,我洛凌栀可不是小气的人!”洛凌栀的情绪渐渐激动,音调阶梯般层层向上,“你千方百计接近我,使出最为下贱的手段骗取图册和兵符!还好意思和繁阳君说心怡我?呸!看见你都是污了我的眼睛!”

“郡主,千错万错都在我。但是,还请你不要这样说自己。”陆鸣珂生无可恋道,眼里却有万丈光芒,“你是天上最耀眼的星星,我一看见你,就......难以自持。郡主,为什么你会生得如此美丽?”

“呵,这话你留着和阎王说去!事出祸起,都是你这双害人的眸子!生了尘,心也脏!留着还做什么!”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噗嗤两声,洛凌栀双手抵住剑柄扎向陆鸣珂。

阳光浮现,将她的倩影和肆意溅裂的血珠巧妙地交织在一起,诡谲凄艳又饱含快意。

陆鸣珂双手捂住面颜,红色的热浪从双目的位置滚滚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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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