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你——”
陆谦宜纵使在心里做足了最坏的打算,但眼前的场景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洛凌栀脚边活泼泼弹跳着两颗鲜红的珠子,末端带有筋脉微微冒着热气,中央黑色的内芯一点点将光芒收回,最终黯淡下来。
洛凌栀竟是生生剜出了陆鸣珂的眼眸!
“姐姐,这......”楚旌堂也定住脚步,黑曜石的瞳仁骤然放大。
“不要过来!”洛凌栀徐徐笑了,声音像银铃般清脆,“很惊讶,是不是?”
“是,郡主胆识过人。”陆谦宜尽量不让自己看地上的血迹,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痛。
“昭国太子,你们昨夜遇袭,可全是这位做的恶——你的好弟弟。”
洛凌栀持剑挑开陆鸣珂沾血的衣襟,一包黄绸裹将的物事怦然坠地。
陆谦宜面皮上隐约发烫,那布料包裹的松散,掉出个牛皮小本和一块铜制令牌。
风哗啦哗啦吹开本子,洛凌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其间写道:锻铁为钢,盘曲取柔铁,内陷生铁,炼之泥封。
笔法工整,透着股温婉绰约的灵秀。
风越刮越急,纸张的内容也逐渐变得丰富。
从农具铁器到格斗兵器,再至战船装备,行军布阵,洛凌栀的笔法逐渐奔放,挥毫泼墨潇洒淋漓。
字体奔放快要溢出纸张,辅之配有插图批注,堪称军事工程示教书。
远处的炮车冒着残余的火光,洛凌栀收剑入鞘,用双指夹起图册。
嗖!
那图册堕入烈焰之中,很快被火舌无情地舔舐干净。
“郡主——”陆鸣珂感受到了灼热的气息,强忍眼眶遭遇的剧痛,嘶哑声音喊道。
“哼,你看了这册子,它也不干净。留着不过是徒增烦恼,索性烧个痛快!”洛凌栀面无表情继续道,“瑞王殿下,你要真觉得可惜,不如我送你去下面,那可是有大把的时间——供你赏阅啊!”
“不不不,我不要!”陆鸣珂头摇晃得像拨浪鼓,眼内两个黑漆漆的空洞煞为可怖。
“滚开!”洛凌栀眼神厌恶,翻身上马向北奔去。
陆谦宜心情复杂,犹豫再三后扶起满身血污的陆鸣珂,“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公平......这不公平!”陆鸣珂挣扎力气将手绢从袖子里扯出,草草包住双眼,“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为什么就——”
“一样的事情?”陆谦宜疑问道,清俊的眉间突然皱起,“放开!你个疯狗!”
陆鸣珂发狠笑道,跌跌撞撞向陆谦宜声音的方向冲去,张嘴咬住了太子的小腿!
“别以为......嘶......我不知道你的手段,色相惑人,也配和我为伍?”
陆鸣珂被赶来的侍从拉开,口中喋喋不休骂道,“皇兄,你的口味还真是别致呢!男人......你也下得去嘴!”
沸腾的血液宛如滚滚岩浆,一浪接一浪直击陆谦宜的头顶。
“住口!”
“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
然则楚旌堂的动作更快,他不知从何处取出枚麻胡桃,连推带塞置入陆鸣珂口中,后者的身子剧烈地痉挛片刻,很快倒向一侧不再动弹。
*
康宁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晴,昭军回程。
大庾岭险象环生,陆谦宜选择由东翻骑田岭,再横渡春陵水,便是故国领地长沙郡。
这场艰辛的战事在情愫纷争中被无限拉长,返程时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空气中满是低沉压抑的氛围。
他们的确获得了胜利,然而每个人都与出发时大不相同。
真实癫狂的世界让人害怕,陆谦宜站在船头,心下汹涌起伏。
原是陆鸣珂骗夺洛凌栀的信任,盗得苍梧国兵符,深夜领军偷袭太子队伍。
陆谦宜觉得很丢脸,他用尽力气在洛婉黎面前寻求博弈对峙的机会,殊死换来一纸公平的合约,全然被陆鸣珂卑劣险恶的手段生生打碎。
如果说出发前,他还存有小小的优越感,以中原泱泱大国的身份,和远在南越的苍梧谈判——定当是极为容易的。
八方争凑万国咸通。
理想中昭国的明日浮现在脑海,陆谦宜缓缓叹气。
“这可还差得远。”
太子暗暗思量,尽管他通过原著的内容对洛婉黎和洛凌栀有所了解,但实际情况还是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女性统领的国度,有种看不见的坚韧和强劲。
纸面上的人物性情难免扁平,真正亲身穿越至书里,陆谦宜才发现周遭的人物个个鲜活生动,恨得刻骨,爱得热烈,大胆泼辣无所顾忌地流露出真情实感。
楚旌堂和洛凌栀在船尾小声交流,陆谦宜回头相望,想说点什么,思量许久后没有开口。
苍梧国和昭国的关系相当微妙,清醒过来的洛凌栀最终按下狂躁的洛婉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母亲是国君,岂能轻易撕毁合约。”
“你能甘心?”
“当然不,但是我有更好的办法。”洛凌栀坚定有力地说道,“我要去昭国,亲手和他们的皇帝见上一见。”
行船在浪涛里劈波斩浪,上下起伏,几条白鱼跳跃到甲板上,甩尾挣扎。
太子百无聊赖,望着不断张合的鱼嘴定定出神。
鱼儿蹦跳得远了,陆谦宜伸手去够,冷不丁地撞上一人。
头顶熟悉的声音响起,“殿下,你宁愿追着鱼跑,为什么也不和我讲话?”
陆谦宜下意识答道,“孤没有啊,原是你——”
警觉的意识在作祟,陆谦宜站起身,目之所及是波澜壮阔的江水,伸手探寻不到边际。
“楚将军,找孤有事?”
“非得有事才能找殿下?”楚旌堂抱剑立于船舷边,赤发在寒风中飘扬,给凛冽的天气增了几分暖意。
“那倒也不是。”陆谦宜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袖口上的花纹,慌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难得宁静,他却没来由生出恐惧的意味。
肩膀沉下去半截,楚旌堂结实的手掌牢牢地扣在太子肌骨上。
“殿下,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瑞王的事情——”
“四弟他罪有应得罢了。你放心,孤不会怪郡主。”陆谦宜淡淡道,尽量使声音趋于平和,“孤有一点想不明白,相传逢春剑出手,伤者必死无疑。”
“我姐出手前封住了瑞王的脉道,她不想要对方的命。”
陆谦宜回想陆鸣珂瞎眼的悲凄痛苦模样,胸间五味杂陈。
“郡主想要的,是让四弟生不如死。”
“谁让瑞王说他喜欢我姐。”楚旌堂握住陆谦宜肩膀的手力道加大,把人连搂带抱扣在怀里,“我姐忍不了这个。”
陆谦宜被对方勒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回答,“果真是瑞王自作自受,也怪不得旁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竭力避开楚旌堂玩味的目光。
楚旌堂黑曜石的瞳孔里倒映出陆谦宜的影子,完整且清晰,好似天上的仙人般澄明通透,不沾半点尘埃。
这副精雕玉琢的皮囊下,藏着又会是怎样的水晶琉璃心?
楚旌堂说不透,只道是自己曾经短暂地触及过对方的灵魂,却在下一刻被命运的巨掌无情地操弄分离。
陆谦宜待他的确不同,分明以前还会佯装嗔怒,活脱脱像是只撩人的狐狸。
现在......
“楚将军真是好兴致,今日难得是个艳阳天,怎的就愿意把时光消耗在孤身上?”陆谦宜反手捏住楚旌堂的手腕,用力按了几下,“去和王缚新碰个面,把军中的名册重新更新一遍。”
“王将军啊,殿下——”楚旌堂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凑在陆谦宜身边轻声道,“同他......聊得甚是愉悦啊。”
“王缚新率将士们在夜郎国隐没身份养精蓄锐,实则暗中考察地形和兵力排布,属实不易,是难得的人才。 ”
陆谦宜的补充道,“若是咱们早日同夜郎国国君相识,就不必大费周折分三路精兵南下。”
比较省力的办法是从西边蜀郡出发,南行拜见夜郎国,顺江入岭南。
抑或把起点选择在长沙郡,穿瑞王陆鸣珂的封地黔中郡再至夜郎,经北盘江入珠江,即可抵达苍梧国。
楚旌堂紧盯着陆谦宜润泽的嘴唇,竟是左右一个字没听见去。
凭什么说起旁人来,太子赞美的语言就源源不断涌现翻越,而放到自己身上,除去三个恭敬有礼的“楚将军”,再无旁言?
甲板另一侧传来响动,士兵将甲板围得水泄不通,黑漆漆的人群里冒出刀枪相接的金属光泽。
“走!看看去!”
陆谦宜一副琥珀色的瞳仁闪现出精锐的亮色,甩开楚旌堂的手腕。
中央空出的地方站了两人,除王缚新外,还有一名小兵。
边上人群济济,王缚新手持长柄枪,上挑斜劈信手拈来,刺得那小兵连连退后。
小兵握住短刀,瞅准长柄枪的空隙骤然出击,空气中恰有寒流涌动,硬是划开了两个世界。
王缚新左右躲闪,趁其不备拨枪回挑,尖端定定抵住小兵的胸膛。
“将军威武!”士兵里爆发出剧烈的喝彩声。
“嗳!你,过来!”
“洛凌栀,她要做什么?”
陆谦宜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洛凌栀站在旁侧,眉间含笑向那小兵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