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这是怎么回事!”

陆谦宜用手去探被窝,里面尚待余温。

“人没走远,追!”

小兵应了,带了一队人马往外追。

“殿下,不用找了。”

从洞穴外面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楚旌堂提剑走到陆谦宜面前,目光阴晴不定。

“怎么说?”

“自从咱们进入庾岭,瑞王应该就不在队伍里了。”

楚旌堂查到队中有士兵扮作瑞王的模样,藏于轿中掩人耳目。

楚旌堂说道,“他从下轿就自称身体不适,以布裹头倒地就睡。没有人看见他的真实面目,而且据送饭的小兵回忆——这位瑞王手背上光洁平整,并无伤痕。”

陆谦宜想起,他是拿太子的玉玺狠狠碾过陆鸣珂的手背。

伤口愈合后,留了道狰狞扭曲的疮疤。

“这可难办了......”陆谦宜一时间自责不已,他当时的精力全部放在遇袭上面,竟是分不出半点心思顾及旁事。

“所有人分为两队,轮流守夜,不得私自离岗、窜营。”楚旌堂吩咐下去,又向陆谦宜说道,“殿下,你该去好好歇会。这里有我守着。”

陆谦宜听得胸口一暖,无比安心。

待到反应片刻后,奇怪的心思又在脑中兀自冒起。

楚旌堂为什么这么说?他是不放心自己吗?还是......

陆谦宜猛然想起,这些四棱簇本就是南越的特有工艺,如今洛婉黎一统岭南地带,只能是——

出自洛家工艺!

“有劳楚将军,但孤是太子,应当和将士们同、生、共、死。”陆谦宜抬起眼眸,无比坚定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楚旌堂深幽的瞳孔眯起,缓缓道,“殿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队伍。”

“兵符在这里。”陆谦宜收敛神色,从袖中取出虎符紧紧攥住。

楚旌堂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和陆谦宜擦肩而过,“我去外面看看——什么人?”

山谷内。

深蓝色的火焰宛如窥探世界的眼睛,从地面升起盘旋。

起初不过为星点光芒,伴随远处凄厉且悲切的哀嚎,这些蓝色的痕迹很快连成片,覆盖了整座山谷。

风从坡上刮来,带着岭南特有的湿气,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夜行者的肩膀上。

“魂断崖,难舍离,思归思归不得行......”

如泣如诉的声音好似一根琴弦,尽管不易看见,杀伤力却是极大,交绕盘错在将士们的心头——鲜血淋漓泼洒。

鬼魅般的音律在山谷里反复回荡,刚刚安抚好的伤员开始躁动起来,他们不安地站起身,相互搀扶着往外面望去。

白色的影子飘起,在璘璘鬼火里窃喜传颂那骇人的歌谣。

“异乡人,命丧岭,正相逢......”

伤员不禁议论纷纷,他们大多惊神色惧,压抑哀切的气氛潮水般席卷众人。

人们开始骚动,捂脸痛哭或跪地求饶,轻伤者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脸上的表情竟是带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待在原地,不要动!”

银光乍现,剑气袭人。

楚旌堂拔剑横举,抵挡在洞口,目光带着森森的寒意。

蓝色的鬼火汇聚成巨大的光团,竟将昏暗的洞穴映衬得如白昼一般!

闻讯赶来的将士们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住。

“啊啊啊——”

伤员们的队伍彻底被冲散,后面的人尖叫着往外涌,前面的人反应不及脚下趔趄,生生扑在地上。

“把剑给孤。”陆谦宜不动声色地走到楚旌堂面前,暗暗拍了拍对方的手腕。

“殿下?这太危险了,你不能——”

“快点!来不及了!”陆谦宜长喝道,带着不由分说的强硬态度。

“大家都听好了!以此为界,不得跨出!重新点名!”

陆谦宜灵巧地转动剑尖,在洞外划了长长的一道。

他环顾四周继续道,“昭军听令,私自呼叫奔走,播散谬言,无故惊军者——斩!”

“这......”方才惊慌失措的队伍安静不少,但仍有伤者窃窃私语。

“殿下你看,是人骨。”楚旌堂捡起横散落地的棍状物事,用指尖拂去上面的尘埃。

“是,骨头里磷发生自燃,出现蓝色的火焰。这些不过是故弄玄虚蛊惑人心的手段罢了。”

陆谦宜接过骨头,咔嚓一声将其折断。

山谷里诡谲的歌谣再度响起,八方环绕,煞为可怖。

有小兵招架不住,跨步奔走。

“哪去?”

“我——”

不即回答,小兵的身首已经分离,他的裤子滴落出水来——已是吓得失禁了。

陆谦宜略微喘息站定身子,手里长剑被血染得鲜红,他冷笑道,“孤说了,违禁者——斩!”

一枚滚圆的物事落在脚边,陆谦宜抬脚跨过去,不再回望。

那是小兵的头,兀自瞪圆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混乱的人群瞬间安定,乖顺得宛如被驯服的羔羊,长长的叹息刚刚冒出,就在太子犀利的眼神中生生消散。

今夜没有月光,太子的眼睛却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甚至有些耀眼,可以穿透所及万物。

“孤说得很清楚,没有下一次。”陆谦宜略微缓和了语气,“回去吧,养精蓄锐。”

“孤杀人了......杀人了,天啊!”

背过身去,陆谦宜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心中狂跳不已。

楚旌堂目送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至化为一个模糊的细线,终究是没有开口。

梦魇的滋味并不好受,陆谦宜被大片深蓝的魅影围住,任凭他如何左冲右撞,以命相搏,却始终于事无补。

“醒醒。”

“你,还不休息吗?”

陆谦宜半敞着里衣起身,眼里满是深深的疲倦。

楚旌堂跪坐在地上,正将沾湿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陆谦宜额角的汗水。

“殿下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楚旌堂用手指按上对方的锁骨,低声道,“你同以往不一样了。”

“是么?”

陆谦宜的目光停留在楚旌堂的手指上,欲将其推开。

“殿下,其实——”楚旌堂用手指勾勒出对方锁骨的轮廓,一字一句道,“你比我想象得要狠。”

酥麻痒感传遍全身,陆谦宜忍不住往后躲,“那是没有办法才......对了,你的戒指怎么不戴了?”

“岂敢啊,只不过手上生了茧子,戒环变小了。”

“有何难?孤回去再送你一枚便是。”

还是不一样的,楚旌堂别过头去默默想着,尽量不让视线和陆谦宜相撞。

*

翌日清晨。

“报——东侧发现可疑人员。”

流星马来探,一队流民从武江往东南方向前行,翻山岭进入河谷平原。

“我携一千人甩开他们。”楚旌堂指向地图,“其余人随太子北上至九江郡。”

进入属于昭国版图的九江郡,就可借助当地郡守的帮助进行反击。

“没有那么容易。”陆谦宜淡淡说道,他抬手戴上兜鍪,正往颌下拴颈绳。

此话既出,众将哗然。

“殿下!你就这么喜欢反、驳、我?”楚旌堂怒不可遏地拍桌说道。

强有力的压迫感抵住陆谦宜的肩膀,楚旌堂站在他的背后,语气寒冷得能使空气凝固。

“还是不信任我,殿下?”

陆谦宜棕色的瞳孔里映射出复杂的光芒,他停了半晌,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几寸。

“楚将军,不要意气用事。”

陆谦宜指出,敌人所在的河谷平原地带开阔,西临瑶山,东接九峰山。

而昭军所在的庾岭,位于河谷平原的东北角,地缘狭窄不宜交战。

如果楚旌堂从西南方向冲出,必须以急攻猛进的战略手段才能获胜。

“咱们的伤员多,不适宜这种打法。就算你将敌人驱出山谷,他们也不会和我军正面交锋,将战场延至平原。”

敌人很有可能会重新退回山上,以瑶、九峰山为天然屏障,对平原上的昭军穷追猛打。

“等对方解决完平原上的部队,还是会重新穿庾岭过章水追击昭国的大部队。”陆谦宜放缓了语速,注视楚旌堂的眼睛说道,“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殿下,你说得都对。”

楚旌堂特意把对字加重,继而又点头。

他面色铁青,刀刻般的五官愈发锋利,结实的拳头紧紧攥起,用力砸向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敌人。

莫名的烦躁在心尖盘绕交织,像条晦暗不明的毒蛇幽幽吐露信子。

酸涩且愤懑情绪剧烈地冲击着他,楚旌堂不得不重新审视太子。

明明曾是那么熟悉的人,陆谦宜柔软的筋骨都在掌中融成一汪春水。

记忆中暧昧难言的夜晚里,情愫是化不开的花蜜,层层叠叠包绕住两颗跳动的心。

楚旌堂很怀念旧日的时光,他就是个东宫的小小侍卫,在凭栏处隔着窗户守护陆谦宜,满心是道不出的欢喜。

而现在,命运像是无情地开了个玩笑。

他不但成为了昭国的将军,在某种意义上,竟是和陆谦宜身份对等了。

他居然成为了苍梧国的皇子!

与此同时,陆谦宜羽翼渐长锋芒毕露,不是鸟笼里娇怯的金丝雀,而是碧海晴空里振翅而飞的鲲鹏鸟!

“我又算什么呢?”

楚旌堂自嘲地摇摇头,眼角却是带了无奈和惋惜。

苍梧国是母亲和姐姐的归宿,至于昭国——是父亲心心念念的故土。

自己呢?

又该往何方去?

楚旌堂清晰地认识到,纵使自己内心深处有多不愿承认,他对于和陆谦宜关系所发生微妙的转化——始终抱有深深的遗憾。

因为在乎,所以情愿将陆谦宜护在身下,自己受过千万刀刃。

洛婉黎的话就像钝刀,在他坚如磐石般的心缓缓拉开创口,刀过之处虽慢却狠,刺眼的血珠滚滚流出,却是悄无声息滴落地中。

洪流般的敌人身披战甲,胯/下骑着良驹,翻山越岭向阵地杀来。

楚旌堂取下兜鍪捧在手间,钉在原地未动,嘴角扬起了不易觉察的笑,却是五味杂陈。

敌军战甲两肩纹了游鱼,鱼眼处镶嵌着红色宝石,正在散发出诡谲的辉光。

这是苍梧国的图腾,楚旌堂曾在洛婉黎的华服上见过。

和母亲短兵相接,这一天终究是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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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