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洛婉黎点头的动作,楚旌堂听见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所以,你真当娘什么都不懂?傻孩子啊——”
洛婉黎把楚旌堂搂住,抬手轻轻在他的背上拍着,“娘也是年轻过的人,怎么会不理解?可是你要记住,陆谦宜的身份始终是和你不同的。”
洛婉黎的意思很清楚,以恒宗帝强硬的态度,他不会允许宫里出现有悖伦理的事情。
陆谦宜在日后,定是要娶妻生子的。
“有了妻儿,他肯定将心思放在人家那里。到时候,你的滋味大约很不好受。”
洛婉黎假设那种场景,她又怎么舍得自己的儿子受委屈呢。
“你们不过是一时新鲜,尝个痛快罢了。谁还没悸动疯狂过?”
“母亲,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
“不对,你还没领略过情谊噬骨的感觉啊,趁着现在陷得不深,赶紧放弃吧。日子终究是平淡些好,像白开水一样,起初瞧不上,却最能长久的......”
“有些路,即便充满荆棘,我也得走过。”楚旌堂站起身,脑子里一团乱麻,“这就是命,注定好的,躲不掉。”
“唉,好。”
洛婉黎起身,目光顿时凶狠,说话的语调也抬高不少,“看来你是非走不可了!”
不及楚旌堂回答,洛婉黎忽然出掌,向他颈侧斜砍猛击。
掌力气势雄厚,凌厉迅疾,楚旌堂略微沉吟侧身避过。
他衣袖飘动,英风飒飒,反手向洛婉黎右胁攻去。
洛婉黎后撤弹开,不料此举正好将左肋暴露在视野里,楚旌堂趁机抬腿横扫眼看就要触及对方的衣袍——
洛婉黎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发生,楚旌堂喘气站定,颔首道,“母亲,你——”
洛婉黎低笑一声,假作弯腰扑跌,实则绕至楚旌堂后方高高跃起,待到再度落下,精准无误地踢中楚旌堂的膝窝。
“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洛婉黎贴着儿子的颈部说道,语气愈发冰冷,“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
康宁十二年十一月一十四日。
昭**队跟随太子返程,行军至庾岭。
此地为两省交界处,南北有两条河流呼应。
岭北的“章江”为赣江正源,岭南的“浈江”为北江源头。
将士们身着盔甲头戴兜鍪,悄无声息地在山谷里曲折前进。
瑞王陆鸣珂的伤势逐渐痊愈,但身子骨还是虚弱不堪。
他的轿撵位于队尾,慢慢跟随队伍返程。
楚旌堂率兵位于队列前段,陆谦宜骑乘前后来回逡巡——他清晰感受到,一道看不见的裂隙正在两人面前隔开。
正午时分,烈阳高照。
人倦马乏,陆谦宜不敢停歇,只略微放缓行军速度。
两侧山岭静谧得可怕,空气中弥漫起不安的气息,陆谦宜拨马转身,仔细将山谷打量一番。
山谷由南向北形成狭窄的通道,西边的山脉重重向东边倚来,疲惫的阴影落在众人的脸上,他们不得不排成双人纵列慢步通过。
天空盘旋过几只哨鹰,张开宽阔的羽翼俯身冲刺,发出尖锐且犀利的叫声。
行军队列中有士兵不堪其扰,或出于无聊,亦或是抑制不住即将回乡的喜悦,架弓控弦射箭顺畅无比。
箭矢刺破岭南湿润的空气,肆无忌惮地在山谷里垂直而上,冲向一只哨鹰的头颅。
鹰眼锐利如钩,昂首振翅翻转疾飞,流线型的身姿在空中调转方向,收拢翅膀躲过箭矢。
伴随着几根羽毛堕入山谷,虽是极轻之物,却好似千斤瓦砾遁向地面。
凄厉的长鸣声响起,音节跳动弹在谷壁上,回声渐起,一浪击起千层。
陆谦宜隐约感到一丝异样的氛围,悄声唤来副将吩咐几句,“让大家都提高警惕,这山谷里诡异得很。对了,瑞王的轿撵周围要多派几人,加强防护。”
“是,太子殿下!”
“把旗子都支起来,保证前后都能看见!”
昭国金色的军旗迎风招展,全军的将士们整顿精神,军靴强有力地踏上土地,发出锵锵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然而风起不到半刻钟,浓密的乌云黑压压地掩盖在天际,一点一点将军旗的金光都吸收回去。
空气骤然冷凝,带着沾湿的水汽蒙上众人的铠甲。
两侧的山谷里传来细微的动响,紧接着便是粼粼的车轮声!
铺天盖地的钢簇呼啸直下,很快将首尾俱全的队伍冲开搅散。
陆谦宜翻身下马,半倚战车环顾四周。
敌人就像看不见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到暗处。
“四棱簇!好生歹毒!”
他从车壁费力地拽下枚箭头,这种箭头通体为圆柱形,尖端为四棱锥形,收聚为锋,后接脱碳钢制成的圆铁艇。
设计加大穿刺力度,可以轻松穿透盔甲前面的护心镜。
更为诡谲的是,四棱钢簇一旦探入肌骨,上面的纹路就会剥离层层肌肉纤维组织,直抵血管神经。
伤者的血液自钢棱流出,不出一日便会因失血而晕厥不醒。
纵使救治成功,在后续的时日里,浑身遭到重创的后遗症也是十分严重。
陆谦宜仔细回想原著,四棱簇作为最有杀伤力的箭镞之一,是从南越传到昭国。
后续用在和匈奴人的搏击追逐上。
原本是对付敌人的工具,怎么今日轮到自己深受其害?
山谷上潮水般涌出众多车辆,与之俱来的还有成筐的石块。
“趴下!都趴下!”
陆谦宜声嘶力竭地喊道,手上扛过军旗奋力挥舞。
众人还未从方才的箭雨里反应过来,继而当头迎上更为惨烈的进攻。
抛石雷骇,激矢虻飞。
密集的投石源源不断,昭**队顿时人仰马翻,血肉飞溅。
砰砰两声,巨石裹挟劲风向军旗砸来。
手里的旗杆从中折断,陆谦宜被震得虎口发麻,腿下发软。
“啊——”
他惊叫道,栽倒在地。
“殿下!”
楚旌堂大吼道,转身向陆谦宜奔来。
石块砸中他的兜鍪,楚旌堂鬓边一缕赤发掉落,宛如跳动的火焰般艳丽醒目。
陆谦宜被楚旌堂沉稳有力的手托起,撞上对方满是忧虑的眸子。
“没事,多谢楚将军。”
陆谦宜胸口略略沉静,挣扎着跳出,待站得远了些,开口道,“清点人数,咱们在山洞里停歇一晚再走。”
“知道了。”楚旌堂从肺腑里挤出一句,很是客套地补充道,“殿下多保重。”
陆谦宜不语,摆手以示知晓。
入夜时分,天气愈发冷了。
陆谦宜穿梭在伤者此起彼伏的呻|吟中,栖身依次安抚。
他讲话轻言细语,用沾湿的手帕拂去伤者沾满血痂和烟尘的面颊。
“好好养伤,孤一定带你们平安回家。”
有轻伤者挣扎起身道谢,被陆谦宜按了回去。
待到将幸存者都检查了一遍,陆谦宜才有机会坐下歇息。
尽管身子疲乏难耐,四肢关节都像被拆开撞碎,但心里竟是满满的扎实感。
伤者们静静躺着,伴随月光进入酣睡。
陆谦宜背后猛地被拍击中,转过头去,入眼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
楚旌堂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殿下,吃些东西吧。”
“多谢。”
陆谦宜探出手接碗,目光短暂地在楚旌堂身上停留片刻。
楚旌堂结实的手指上干干净净,半点装饰也无。
陆谦宜心中微妙地震颤了两下,料想那枚翡翠戒指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不饿,你自己吃吧。”
陆谦宜鬼使神差地说道,极力使自己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楚旌堂的手明显一僵,反问道,“不饿?殿下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嗯,真不饿。”
“那就放这吧,等殿下想吃的时候再吃。”
楚旌堂钢铁般的声音放软了,尽管他很小心地碗放在桌上,碗里左右摇摆的面汤还是毫不留情地泼洒出来,桌子上留下地图状的水痕。
陆谦宜捂住腹部夺门逃跑,饥饿的肠鸣音已经不合时宜地响起——再不离开,他怕自己会露馅。
脚踏清朗的月光,陆谦宜慢慢踱步,脑子里反复闪现今天激烈战事的残相。
“到底会是谁呢?”他反复思量,头脑里乱成一锅粥。
双腿逐渐绵软,眼前的世界以飞速旋转起来。
陆谦宜终于支撑不住,随手揪住一个炊事兵问道,“还有吃的吗?孤饿得很。”
炊事兵摇摇头,“都没了,殿下不是让咱们轻装上阵吗?”
陆谦宜想起,他让辎重车提前一周前行,预备在赣江地带等候大部队到来。
行军队伍只带了极少的口粮,今日遇袭是意料之外的事,更别提留宿一晚的粮食问题。
“几位将军只吃了个半饱,剩下的粮食都分给伤员。”炊事员的语气突然拔高,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楚将军也没有吃东西。他把自己那份面粉留下了,说是要给殿下亲手做面片。这会子,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吧?我看看去!”
“等等,不忙。”陆谦宜赶紧揪住炊事员,“没事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炊事员还在喋喋不休,“没想到楚将军那么大的个子,戴起围裙来倒也合适!看他的动作很是娴熟,竟比我们有些炊事员做得还要好呢!”
陆谦宜悄声走了,无声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抬手胡乱擦拭眼角,匆匆向洞里跑去。
晚风吹拂太子的衣角,蟒袍上的金线闪闪发光,构成暗夜里特有的明亮。
但即便陆谦宜健步如飞,像是要把亏欠的时光都追上一般。
他终究是没有机会,再端起那碗香气四溢的面片了。
“殿下,不好了!瑞王失踪了!”
巡查的小兵紧张地跑来,脸上带有未干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