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伴随着洛婉黎点头的动作,楚旌堂听见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所以,你真当娘什么都不懂?傻孩子啊——”

洛婉黎把楚旌堂搂住,抬手轻轻在他的背上拍着,“娘也是年轻过的人,怎么会不理解?可是你要记住,陆谦宜的身份始终是和你不同的。”

洛婉黎的意思很清楚,以恒宗帝强硬的态度,他不会允许宫里出现有悖伦理的事情。

陆谦宜在日后,定是要娶妻生子的。

“有了妻儿,他肯定将心思放在人家那里。到时候,你的滋味大约很不好受。”

洛婉黎假设那种场景,她又怎么舍得自己的儿子受委屈呢。

“你们不过是一时新鲜,尝个痛快罢了。谁还没悸动疯狂过?”

“母亲,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

“不对,你还没领略过情谊噬骨的感觉啊,趁着现在陷得不深,赶紧放弃吧。日子终究是平淡些好,像白开水一样,起初瞧不上,却最能长久的......”

“有些路,即便充满荆棘,我也得走过。”楚旌堂站起身,脑子里一团乱麻,“这就是命,注定好的,躲不掉。”

“唉,好。”

洛婉黎起身,目光顿时凶狠,说话的语调也抬高不少,“看来你是非走不可了!”

不及楚旌堂回答,洛婉黎忽然出掌,向他颈侧斜砍猛击。

掌力气势雄厚,凌厉迅疾,楚旌堂略微沉吟侧身避过。

他衣袖飘动,英风飒飒,反手向洛婉黎右胁攻去。

洛婉黎后撤弹开,不料此举正好将左肋暴露在视野里,楚旌堂趁机抬腿横扫眼看就要触及对方的衣袍——

洛婉黎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发生,楚旌堂喘气站定,颔首道,“母亲,你——”

洛婉黎低笑一声,假作弯腰扑跌,实则绕至楚旌堂后方高高跃起,待到再度落下,精准无误地踢中楚旌堂的膝窝。

“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洛婉黎贴着儿子的颈部说道,语气愈发冰冷,“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

康宁十二年十一月一十四日。

昭**队跟随太子返程,行军至庾岭。

此地为两省交界处,南北有两条河流呼应。

岭北的“章江”为赣江正源,岭南的“浈江”为北江源头。

将士们身着盔甲头戴兜鍪,悄无声息地在山谷里曲折前进。

瑞王陆鸣珂的伤势逐渐痊愈,但身子骨还是虚弱不堪。

他的轿撵位于队尾,慢慢跟随队伍返程。

楚旌堂率兵位于队列前段,陆谦宜骑乘前后来回逡巡——他清晰感受到,一道看不见的裂隙正在两人面前隔开。

正午时分,烈阳高照。

人倦马乏,陆谦宜不敢停歇,只略微放缓行军速度。

两侧山岭静谧得可怕,空气中弥漫起不安的气息,陆谦宜拨马转身,仔细将山谷打量一番。

山谷由南向北形成狭窄的通道,西边的山脉重重向东边倚来,疲惫的阴影落在众人的脸上,他们不得不排成双人纵列慢步通过。

天空盘旋过几只哨鹰,张开宽阔的羽翼俯身冲刺,发出尖锐且犀利的叫声。

行军队列中有士兵不堪其扰,或出于无聊,亦或是抑制不住即将回乡的喜悦,架弓控弦射箭顺畅无比。

箭矢刺破岭南湿润的空气,肆无忌惮地在山谷里垂直而上,冲向一只哨鹰的头颅。

鹰眼锐利如钩,昂首振翅翻转疾飞,流线型的身姿在空中调转方向,收拢翅膀躲过箭矢。

伴随着几根羽毛堕入山谷,虽是极轻之物,却好似千斤瓦砾遁向地面。

凄厉的长鸣声响起,音节跳动弹在谷壁上,回声渐起,一浪击起千层。

陆谦宜隐约感到一丝异样的氛围,悄声唤来副将吩咐几句,“让大家都提高警惕,这山谷里诡异得很。对了,瑞王的轿撵周围要多派几人,加强防护。”

“是,太子殿下!”

“把旗子都支起来,保证前后都能看见!”

昭国金色的军旗迎风招展,全军的将士们整顿精神,军靴强有力地踏上土地,发出锵锵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然而风起不到半刻钟,浓密的乌云黑压压地掩盖在天际,一点一点将军旗的金光都吸收回去。

空气骤然冷凝,带着沾湿的水汽蒙上众人的铠甲。

两侧的山谷里传来细微的动响,紧接着便是粼粼的车轮声!

铺天盖地的钢簇呼啸直下,很快将首尾俱全的队伍冲开搅散。

陆谦宜翻身下马,半倚战车环顾四周。

敌人就像看不见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到暗处。

“四棱簇!好生歹毒!”

他从车壁费力地拽下枚箭头,这种箭头通体为圆柱形,尖端为四棱锥形,收聚为锋,后接脱碳钢制成的圆铁艇。

设计加大穿刺力度,可以轻松穿透盔甲前面的护心镜。

更为诡谲的是,四棱钢簇一旦探入肌骨,上面的纹路就会剥离层层肌肉纤维组织,直抵血管神经。

伤者的血液自钢棱流出,不出一日便会因失血而晕厥不醒。

纵使救治成功,在后续的时日里,浑身遭到重创的后遗症也是十分严重。

陆谦宜仔细回想原著,四棱簇作为最有杀伤力的箭镞之一,是从南越传到昭国。

后续用在和匈奴人的搏击追逐上。

原本是对付敌人的工具,怎么今日轮到自己深受其害?

山谷上潮水般涌出众多车辆,与之俱来的还有成筐的石块。

“趴下!都趴下!”

陆谦宜声嘶力竭地喊道,手上扛过军旗奋力挥舞。

众人还未从方才的箭雨里反应过来,继而当头迎上更为惨烈的进攻。

抛石雷骇,激矢虻飞。

密集的投石源源不断,昭**队顿时人仰马翻,血肉飞溅。

砰砰两声,巨石裹挟劲风向军旗砸来。

手里的旗杆从中折断,陆谦宜被震得虎口发麻,腿下发软。

“啊——”

他惊叫道,栽倒在地。

“殿下!”

楚旌堂大吼道,转身向陆谦宜奔来。

石块砸中他的兜鍪,楚旌堂鬓边一缕赤发掉落,宛如跳动的火焰般艳丽醒目。

陆谦宜被楚旌堂沉稳有力的手托起,撞上对方满是忧虑的眸子。

“没事,多谢楚将军。”

陆谦宜胸口略略沉静,挣扎着跳出,待站得远了些,开口道,“清点人数,咱们在山洞里停歇一晚再走。”

“知道了。”楚旌堂从肺腑里挤出一句,很是客套地补充道,“殿下多保重。”

陆谦宜不语,摆手以示知晓。

入夜时分,天气愈发冷了。

陆谦宜穿梭在伤者此起彼伏的呻|吟中,栖身依次安抚。

他讲话轻言细语,用沾湿的手帕拂去伤者沾满血痂和烟尘的面颊。

“好好养伤,孤一定带你们平安回家。”

有轻伤者挣扎起身道谢,被陆谦宜按了回去。

待到将幸存者都检查了一遍,陆谦宜才有机会坐下歇息。

尽管身子疲乏难耐,四肢关节都像被拆开撞碎,但心里竟是满满的扎实感。

伤者们静静躺着,伴随月光进入酣睡。

陆谦宜背后猛地被拍击中,转过头去,入眼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

楚旌堂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殿下,吃些东西吧。”

“多谢。”

陆谦宜探出手接碗,目光短暂地在楚旌堂身上停留片刻。

楚旌堂结实的手指上干干净净,半点装饰也无。

陆谦宜心中微妙地震颤了两下,料想那枚翡翠戒指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不饿,你自己吃吧。”

陆谦宜鬼使神差地说道,极力使自己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楚旌堂的手明显一僵,反问道,“不饿?殿下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嗯,真不饿。”

“那就放这吧,等殿下想吃的时候再吃。”

楚旌堂钢铁般的声音放软了,尽管他很小心地碗放在桌上,碗里左右摇摆的面汤还是毫不留情地泼洒出来,桌子上留下地图状的水痕。

陆谦宜捂住腹部夺门逃跑,饥饿的肠鸣音已经不合时宜地响起——再不离开,他怕自己会露馅。

脚踏清朗的月光,陆谦宜慢慢踱步,脑子里反复闪现今天激烈战事的残相。

“到底会是谁呢?”他反复思量,头脑里乱成一锅粥。

双腿逐渐绵软,眼前的世界以飞速旋转起来。

陆谦宜终于支撑不住,随手揪住一个炊事兵问道,“还有吃的吗?孤饿得很。”

炊事兵摇摇头,“都没了,殿下不是让咱们轻装上阵吗?”

陆谦宜想起,他让辎重车提前一周前行,预备在赣江地带等候大部队到来。

行军队伍只带了极少的口粮,今日遇袭是意料之外的事,更别提留宿一晚的粮食问题。

“几位将军只吃了个半饱,剩下的粮食都分给伤员。”炊事员的语气突然拔高,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楚将军也没有吃东西。他把自己那份面粉留下了,说是要给殿下亲手做面片。这会子,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吧?我看看去!”

“等等,不忙。”陆谦宜赶紧揪住炊事员,“没事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炊事员还在喋喋不休,“没想到楚将军那么大的个子,戴起围裙来倒也合适!看他的动作很是娴熟,竟比我们有些炊事员做得还要好呢!”

陆谦宜悄声走了,无声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抬手胡乱擦拭眼角,匆匆向洞里跑去。

晚风吹拂太子的衣角,蟒袍上的金线闪闪发光,构成暗夜里特有的明亮。

但即便陆谦宜健步如飞,像是要把亏欠的时光都追上一般。

他终究是没有机会,再端起那碗香气四溢的面片了。

“殿下,不好了!瑞王失踪了!”

巡查的小兵紧张地跑来,脸上带有未干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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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