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你胆子不小。”
陆谦宜一目十行把文书上的内容看完了，唰唰几下撕成碎片。
“孤不同意。”
陆鸣珂脸色瞬间憋为酱色，“繁，繁阳君已经答应了！你撕了它也没用！”
虽然药液狠狠淋过的滋味并不好受，但陆谦宜神奇地发现自己的听力恢复了大半。
瑞王久违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么惹人生厌，像条甲板上半死不活的鱼，正在源源不断散发腥气。
陆谦宜慢条斯理地瞥向桌上东宫玉玺，连声感慨，“这玉玺的主人可还没答应呢！”
“啊——”
空气杀气顿生，一枚物事砸向陆鸣珂的右手。
陆谦宜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狠戾的光，修长白皙的手指攥紧玉玺重重在陆鸣珂的手背关节处碾过，发出咯咯的声音。
玉玺是以汉白玉雕刻而成，边角为了防撞，特意镶有金边。
坚硬的边角划过肌骨，艳色的血珠连成串渗透出来。
陆谦宜向洛婉黎示意，“繁阳君，皇弟不懂礼数，让你见笑了。这合约——只怕是要重新谈。”
他目光如钩，紧紧盯住女帝的眉眼。
莫名的熟悉感涌遍全身，里面还夹杂着股疏离和警戒。
“怎么会这样？难道，你们！你们......”陆谦宜细细揣测着女帝的面庞，紧接着转向她身边的年轻女子，还有他不想见到的楚旌堂。
洛婉黎也在打量陆谦宜，她并不急于回答，像猎人伏击猎物般屏息凝神地端望对方。
“等等！皇兄，你能听见了？”陆鸣珂龇牙咧嘴地揉着青肿的手掌，语气极为狐疑且带着恐惧。
“怎么？四弟有意见？”陆谦宜虚张声势地抬起玉玺，作势要砸瑞王的另一只手掌，继续道，“说起来，还得感谢四弟你的悉、心、照、顾！”
近来的遭遇让陆谦宜深深悟到绝望的滋味，甚至连求死的心境都有了不少。
“要不就这么算了，这个世界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
在无数个孤寂濒死的夜晚，陆谦宜暗暗对自己说道。
黑夜的世界里他和影子对话，那是保持清醒，转移疲乏的唯一方式。
但在白天醒来后，他又觉得不甘。
“孤是太子，要对昭国的将士负责。”
王缚新的队伍下落不明，苍梧国的事情还没有办完，至于楚旌堂——陆谦宜极力克制大脑不让自己去想他，人各自有路，握不住的便算了，强求不来。
当陆鸣珂把自己当成疯狗般作践，用拿药液羞辱身子时，陆谦宜忽然生出绝地求生的勇气，他要反击！
去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阁下是昭国太子？”
洛婉黎突然开口，撞断了陆谦宜的回忆。
“是，想不到洛娘子竟是贵国主君，佩服。”
“你认识我！”洛婉黎的略微慌乱，无处安放的手指覆上膝盖。
“久仰大名。繁阳君的儿女都是人中龙凤，孤也是钦佩不已。”陆谦宜转向旁侧，“郡主，你好。祝贺你研制出了铁火炮。”
洛凌栀眼睛顿时亮了，满心欣喜从怀中掏图纸，“好几种形态呢！我和你说——”
洛婉黎及时制止女儿的动作，“凌栀，你同你弟弟都下去吧。我想和太子殿下谈谈。瑞王殿下，你的手还是应该包扎一下。”
房中的人都识相地走开，给二人留下宽敞的空间。
陆谦宜不想浪费时间，直入主题。
他首先提出，昭国绝不割城。
陆鸣珂纯粹就是瞎折腾，把黔中郡和苍梧国接壤的地带交出去，无意把弱点暴露给邻国。
取而代之的，是在边界建立互市。
岭南一带地广人稀，在两河流域的中下游地区，拥有大片荒地。
昭国必须和苍梧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对于洛婉黎来说，她的优势在于领军能力极强。
但是缺少成体系的朝廷制度规划，百姓的短时期服从不过是出于对武力的震慑和畏惧，并没有长期安定的动力和压力。
昭国面临的情况并不比苍梧国轻松，北方草原部落虎视眈眈，朝廷有心将北面边界的草场地区引入大批中原人口，起到加固防御的作用。
但总有诸侯不喜欢边缘草原民族的统治生活，为保持平衡，朝廷就会把他们迁往长江、珠江等地带。
陆谦宜的意思很明确，苍梧和昭国必须形成同盟，才能一起敌对北原。
否则匈奴突破阴山南下，经过云贵高原，可以从西南穿过大理国，横渡金沙江侧直击苍梧国。
洛婉黎嘴上没说什么，戴着护甲的手却在地图上划过长长的一道，她下足了劲，力透纸背。
她落手的位置在长江上，陆谦宜开口道，“孤已经领教过贵国水军的兵力，果然名不虚传。但若是要突破长江界限，还是得仔细考量考量。”
他仔细回忆书里的内容，上面记载着苍梧国的各式战船的类型。
“繁阳君，贵国战船种类颇多。诸如楼舡、突冒、大翼、小翼、桥舡等等，这同我们中原的战车是一样的。大小翼分别比作车、轻车，突冒为冲车，至于楼舡和桥舡，则与行车、轻足骠骑一样。”
洛婉黎惊得快将下巴掉落，陆谦宜只当做没看见，不带任何感情继续道出。
“不仅如此，孤还知道贵国船只的尺寸。大翼长十三丈，同楼舡为主力战船；中翼长十丈，小翼长九丈，为辅船。桥舡善游击，突冒底部装有冲角，负责撞击敌军。繁阳君，如何？”
洛婉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陆谦宜的对手！
这些重要信息为苍梧国的兵势秘密，仅仅女儿洛凌栀和个别将领知晓，陆谦宜又是从何得知？
她根本没想到，眼前的富贵如玉的人竟是有备而来，对苍梧国的等情况竟是如数家珍！
相比之下，陆谦宜的四弟瑞王，就是马虎逊色得多了。
后者仅仅是耀武扬威了一番，草草将城池交出，换得洛婉黎对她的支持。
“岁贡不能减，每年七千五十万两钱币。请放心，我们绝不对会亏待贵国。”
陆谦宜眼里的锋芒减弱，“孤想在贵国租地，建立矿场。”
洛家女子在冶金方面有如神助，陆谦宜不想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他提出利润五五分成，聘请苍梧国的工匠来昭国打制兵器和日用铁器。
洛婉黎发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她已经被陆谦宜事无巨细地了解透彻。
在陆谦宜的剖析下，苍梧国呈现出近乎透明的形态，不留任何秘密。
而太子本人，不但生得俊美多姿，又是极其富有魅力。
举手投足散发出源源不断的贵气，讲话轻声细语如春风和煦——下面却是暗流涌动杀机潜伏。
陆谦宜对于瑞王不守规矩的强硬态度，也让洛婉黎惊惧不已。
既能片片折，又能绕指柔。
这般神仙美玉的妙人，洛婉黎当真是头一次遇到！
“太子殿下倒是犀利，我没有异议。”
“繁阳君果真爽快！议和书还是重新写吧，孤在三日内就要看见初稿。”陆谦宜把东宫玉玺收入锦囊内，“孤先告辞了——这是什么？”
陆谦宜的手碰到纸张，拿起来读道，“请辞书？呵！”
洛婉黎蹙眉道，“太子殿下才智过人，你我也不必绕弯子。楚旌堂是我的儿子，我还是希望他能回家。贵国实在是......”
“别搞得这么无趣，让令郎亲自和孤说！”
“没有这个必要，你们又不珍惜他。”洛婉黎首次在陆谦宜面前强硬起来，说话声也逐渐加大，“我不会让你再见到他。”
“繁阳君，有事请直言，何必夹枪带棍呢？”
尽管早就知道洛婉黎性情古怪，但当真正领教过后，陆谦宜才发现那滋味当真糟糕透了！
洛婉黎意识到自己失态，略略捡了瑞王话中的重点说。
“你们的皇帝明面让他去打仗，又不给粮，实则想把他诱出去......令堂，压根就没想我儿活下来吧？”
*
“瑞王，你的手不要紧吧？”
“多谢郡主。已经好多了。”
陆鸣珂捧着被纱布裹成粽子的手，神情极为哀怨。
他已经把陆谦宜在心里骂了上百次，恨不得将他刮成薄薄的千万片，撒入湘江喂鱼吃。
洛凌栀出于对客人的礼节，凑身过去表示关怀。
“对了，不知郡主设计的铁火炮都有哪几种形态？”陆鸣珂突然问道。
“阁下也对火器感兴趣？真好！”
洛婉黎自儿子出走后，就把全部的精力和希冀都投放在女儿身上。
洛凌栀被她保护得很好，心思单纯，不曾对旁人有什么戒备心。
在苍梧国，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既聪颖又美丽，在冶炼兵器，制造火药方面富有无与伦比的天赋。
国中其他的男子，都将洛凌栀视若神明。
对她既憧憬又倾慕，却是不敢上前进一步攀谈或生出亵渎之心的——以女帝强悍的性格，会削去他们的舌头。
陆鸣珂装出副感兴趣的样子，仔细聆听洛凌栀讲解火炮制作流程。
他时而沉思发问，时而点头附和，面色带着诚恳又真挚的神情，眼睛里泛起波澜壮阔的汪洋。
“铸炮前，需要做好外模和内模。前者以杉木、楠木为封料，安装在镟架上抛光，采取白沙和胶黄泥，并入兽毛，涂抹在炮模上。至于内膜的尺寸，外径为......”洛凌栀越讲越兴奋，一拍桌子起身，“瑞王殿下，我带你去火营看看吧。”
“啊？好！”
陆鸣珂起初表现得很感兴趣，很快就昏昏欲睡。
他频频点头成为节律性动作，眼里满是虚浮和疲乏。
洛凌栀引他走进一处别院，几个苍梧国的炮手随即行礼。
“见过郡主。”
“诸位都辛苦了，这位是昭国的四殿下。”
陆鸣珂的注意力很快被院中的炮台吸引过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炮膛——炮手正在往里填充弹药。
“郡主，能不能演示一下铁火炮的使用？”
“当然可以。”洛凌栀笑得很柔美，向陆鸣珂招招手，“这个是缩小版的火炮，我们用来试验的。瑞王殿下离远些，虽然威力不大，也要小心受伤才是。”
那火炮好似有什么魔力，陆鸣珂对身边的声音置若罔闻，一步步地走上前去。
“小心！”
旁边的炮手大喊，可惜提醒来得太迟，引线已被点燃，正噼噼啪啪发出耀人的光芒。
霎时间铳气撼石，山谷皆震，飓风疾卷。
伴随着灿烂的火光，陆鸣珂的身影被气流托起，高高抛向空中。
陆谦宜：四弟，你要的天空体验卡已到账，慢走不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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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