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新的房间很暖和,火龙烧得正旺。

陆谦宜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趿拉鞋子起身给自己倒水。

握住茶壶的手很快停止,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有人进来。

出于本能,陆谦宜转身望去,抬眼撞见四皇子陆鸣珂手提药壶跨门而入。

“你来做什么?”陆谦宜嘴角轻启,没有什么感情。

“哎呀,自然是给我的好哥哥上药啊。”陆鸣珂晃晃手里的小壶,药液在里面晃荡,发出清苦的味道。

“差点忘了,哥哥你现在还听不见呢。罢了,坐。”

陆鸣珂搬过椅子,按住陆谦宜的肩膀让对方坐下。

拨开药壶塞子,倾倒壶身就往陆谦宜耳道里灌。

耳内冷不丁地被液体刺入,尖锐的疼痛又唤起了陆谦宜的回忆。

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侧身躲过骇人的水流。

“哥哥怎么这般不领情?回来!”

陆鸣珂语气生硬,扳住对方的肩膀,更加粗暴地把剩下的药液一股脑地浇在了陆谦宜的头上。

“你个混/账!出去!”

“谁敢——放放放开我!”

门被人从外面剧烈地撞开,陆鸣珂颈侧重重挨了一击,领子被领起——身子像张破布口袋软塌倒在地上。

仰头看见双怒意丛生的眼睛,原是楚旌堂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陆鸣珂条件反射地跃起跑出,手里的药壶骨碌骨碌滚到角落,地上斑斑点点留有不少药液的残痕。

“殿下,你——”楚旌堂跨过水痕,连扑带拽地把陆谦宜搂在怀里,用鼻尖轻轻在对方颈子里嗅着。

强大的侵袭力从脖颈上传来,陆谦宜心中咯噔生惊,下意识就要闪躲。

他慢慢凝滞住动作,两只手指飞速探出,摩挲了一下勒住自己脖子的手指——那是楚旌堂的食指,上面套着枚翡翠戒指。

陆谦宜忽然发疯般揪扯住那根手指,将戒指十分粗鲁地拽了下来。

楚旌堂指根生疼,不解道,“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陆谦宜脖颈瞬间被男子呼吸的热气包围,他身子动了动,奋力从楚旌堂的怀抱里抽出身来。

视线仔细打量过去,楚旌堂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全是苍梧国的服饰。

陆谦宜偏头冷笑,眼神漠然,“你还来做什么?是劝孤投降吗?还是和瑞王已经联手了。”

他听不见声音,仅凭颅骨的震动感受着语言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重锤,又稳又准地敲在应该出现的地方。

“殿下,你误会了。”楚旌堂抓过陆谦宜的手,急急切切在对方掌心里划着字。

啪!

陆谦宜将那只手飞速甩开,翡翠戒指滑落下来跌出好远,陀螺般转了几圈——最终精疲力竭地停下来,表面上浅浅裂开一道印子。

这套动作的力度太大,他像是把一生的恨意都发泄了出来。

料想跟随自己的舰队在炮火中全军覆没,陆谦宜的心就像被生生捏碎一般。

谁承想这只是个开始,陆鸣珂夺走自己的腰牌,和苍梧国国君沆瀣一气,约定要送出五十座昭国的城池给苍梧,换得对方二十条航船。

空口无凭的,陆谦宜当然是不信,但陆鸣珂拿来了他和繁阳君的议和书——上面还拓有太子印章。

陆鸣珂眉飞色舞地向他打手势,只等苍梧国的玉玺盖好,他便立刻启程回京。

肩膀因为气愤剧烈抽搐,伤口正在开裂。

黏稠的血液混着不安的味道从疮疤里汩汩而出,冲淡附着在上面的药膏。

陆谦宜神情淡漠地凝望着楚旌堂,屋外又闪进来一个女子,面容姣好身材颀长,手里捧着外氅轻轻给楚旌堂披上。

这是在做什么?

楚旌堂倒是会为自己铺路......

陆谦宜摇摇头,记忆又回到三天前。

异国王朝的金殿里,他受了重伤,又看见楚旌堂是多么卑躬屈膝地臣服在女帝的足下,以及四弟谄媚戏谑的虚伪面颜——都让他惊惧恶心又厌恶。

楚旌堂背上一暖,回头谢过,“姐,我想和太子单独待会。”

洛凌栀没有追问,退后静静带上门。

楚旌堂脚步放轻,拾起墙根处碧绿的戒指,重新套回手上。

借着翡翠映射出的幽幽光芒,楚旌堂不经意地抬头撞见了陆谦宜的肩膀——被附的衣料已经被鲜血打湿,目及之处红染成片。

陆谦宜目光涣散地站着,墨色的青丝披散开来,遮住了脸上的失望和悲凉。

忽然肩头一热,原是楚旌堂掀开外氅衣,重新把他的身子裹了进去。

下巴重重撞击着楚旌堂坚实的胸膛,陆谦宜曲意逢迎地笑了笑,仰颈凑上去。

楚旌堂低头吻了吻陆谦宜的额头,缓缓吐出气息,“是我不好,让殿下受委屈——嘶!”

陆谦宜毫不犹疑地扒开楚旌堂的衣领,在锁骨上留下猩红的齿印,舌头快意地舔过伤口冒出来的血珠。

“对不起,殿下。”楚旌堂出乎意料地抬头,却把陆谦宜搂得更紧了,继续说道,“我来想办法,一定要平安把殿下带回去。”

陆谦宜脑海里阵阵发懵,耳内的疼痛愈发剧烈,隐隐约约地听见平安、回去两个字眼,心下觉得极其讽刺。

他愤懑失望,自以为是地搅进场惊天动地的情|事,什么枯木逢春,久旱逢甘,到头来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原来自始至终,感动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他——不过是戴上面具的局外人罢了。”

气恼且不甘的感情让他不适,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泪珠,忽然身子剧烈颤抖——他感受到楚旌堂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撕扯他的衣服,受伤的肩膀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里,虽然房间生火,但他只觉得更加冰冷。

“殿下,我重新帮你上药吧。”

楚旌堂看着皓白的肩膀添着狰狞的伤痕,心中小刀剜肉般绞痛。

陆谦宜摇头后撤,惊弓之鸟般躲避伸过来的手掌。

“不想见到你,走!”

楚旌堂干干地咽了口唾沫,把衣服留给陆谦宜,“好,我走。我去叫医官。”

门外果然站着人,洛凌栀抱臂没有动,“母亲叫你我过去一趟,还有昭国的四殿下。”

“为什么没叫太子?”

“他的身体情况不允许。”洛凌栀忧心忡忡看见医官提箱入屋,回答道。

“姐姐,我们要尊重他。”楚旌堂补充道,“如果太子出了事情,昭国还会派兵过来的。”

洛凌栀静静想了会,“行。先让医官给他上药吧。”

闹剧过后,这是楚旌堂第一次见到平静的洛婉黎。

洛婉黎称帝后,仍沿用先皇的名称,对外以“繁阳君”相称。本质为减少麻烦,她怕换掉封号周边众国会对此提出提议。

洛婉黎对面坐着瑞王陆鸣珂,楚旌堂略略犹豫片刻,仍挨着对方坐下。

余光瞥见儿子落座昭国队列,洛婉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痉挛。

“就按咱们之前的合约谈。”

陆鸣珂手持东宫掌印和腰牌,太子病重,他自诩有权替兄长进行会谈。

“我的封地在黔中,和贵国的土地接壤。我愿携军退至雪峰北面,划城五十座给贵国。”

洛婉黎回道,“那岁贡又该如何算起?”

“岁贡可降至以往的二分之一,别这么看着本王——完全不收是不可能的。”陆鸣珂把地图推给洛婉黎,“苍梧**力强盛。繁阳君收东瓯、闽越、西瓯和骆越等几大民族为一体,手段之刚硬果决,本王很是佩服。但是,他们之间的发展并不均衡。”

洛婉黎统领五岭一隅重建苍梧国不假,但对于五岭之间存在明显的隔阂分歧也是毫无办法。

大庾岭到揭阳岭南作为分水岭,洛婉黎把国都和冶铁营放置在东边,极大帮助促进当地兵力和经济发展。

西边由于五岭的存在,地形起伏跨度较大,仍然处于地形较为落后的状态。

在大庾北、揭阳东面属于北上中原,随着历史更替不断与内地进行融合。

陆鸣珂给出的五十座城池,经过昭国的多年统治,已经演化为成熟的中原政体。

正好可以帮助苍梧国西侧进行经济、文化发展。

洛婉黎犹豫了一下,转向女儿, “凌栀,你的意思呢?”

“我觉得没有问题。苍梧距中原较为孤立,越系民族世代生存此处,仅通过暴力进攻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但民众心底的界限和隔阂是不能消灭的。”

洛凌栀从冶金事业上确实获得不少成就感,这是安身立命的底气,并不是肆意杀戮的借口。

母亲的管治还处于探索阶段,未来由点及面还会经历一个漫长的渡过期。

若不如此,总有生出异心的百越各系民族进行迁徙反抗,国君永远是外族,最终难逃被驱逐的宿命。

“好。那就有劳瑞王了,我已经派人去取玉玺——”洛婉黎微微点头,摩挲盟约上的文字。

“我不同意。”楚旌堂喝言打断,“四殿下,你还是同太子殿下商议后再定为好。”

“呵,楚将军别这么说,你还是先顾自己吧。”陆鸣珂撑头慢条斯理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忘了告诉你,本王已经和繁阳君商议过。你得留下。”

洛婉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楚旌堂是她的儿子,自己有权决定对方的去留。

他在苍梧也是一样为将从军,决计不会受什么委屈。

陆鸣珂也认为这笔买卖划算,洛婉黎提出用二百辆速型战船、一千两黄金来换楚旌堂。

这种条件实在过于诱人,他无法拒绝。

“四殿下,我希望你明白,我是昭国的将士。陛下刚刚封我为中朝将军,你怎么能——”

“本王给你备好了请辞书。有些时候,自己主动提出和受旁人被动抉择,效果是不同的。更何况,你的身份也是尊贵的很,昭国的天地恐怕太过狭小了。”

陆鸣珂一针见血指出,楚旌堂的异国血脉,怕是回到昭国也难得善终。不如两人联手达成共识......

“你没有资格!”楚旌堂重重把剑往桌上一放,煞有介事道,“我要见陛下的玉玺。”

“差不多得了。”陆鸣珂向后靠在椅子上,右手指节反击桌面,“现在你还能全身而退,想想前不久的北伐吧,知道粮食为什么迟迟未到吗?告诉你,是父皇让我去安排的,故意拖着不发!”

即使知道真相,但当亲耳听到时,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还是源源不断地包绕了楚旌堂。

洛婉黎通过只言片语大概还原了事件的全部,她怒拍桌子,“瑞王,贵国的皇帝可真是卑鄙啊。”

“他是他,我是我。繁阳君,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合约。话说回来,我老爹都半截身子快入土,我估计着日子也差不多了。您看我那大哥——皇兄,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陆鸣珂的表情瞬间凝固,手里的文书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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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