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不及楚旌堂反应,背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道。

剧烈的冲击让他的二十四根胸骨在体内错位颤动,楚旌堂身子动了动,却是条件反射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

“坏了!”

他暗暗想道,目光停留在陆谦宜的肩膀上,玉脂般的肌肤狰狞地露出伤口,连带皮肉翻飞,淋漓的鲜血打湿了白衣,令人望之触目惊心。

呼吸被抑制住,喉间骤然腥甜。

楚旌堂表面镇定,心下是无比慌乱。

忽然,一汪乌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猝不及防地落在地上,血迹如藤条般迅速蔓延开来。

两人的血液汇聚成股,地毯很快洇湿,大殿的各个角落里霎时间布满铁锈味道。

陆谦宜头脑发懵,他已经失血过多,洁净莹润的面色转为苍白,浓密的羽睫无声地垂下,垂颈昏死过去。

楚旌堂用衣袖蹭过口角的乌血,缓缓抬起右手轻抚陆谦宜的下颌。

那只结实的手掌上闪过一抹碧绿,在艳红的血色中幽幽发光,这是陆谦宜送给他的翡翠扣子,打制成戒指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楚旌堂的指节。

他望着戒指,眼神渐渐变得温柔,索性闭上双眸将头埋在了陆谦宜的颈部。

咚!

温暖且淡雅的气息传来,楚旌堂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他也随之倒地。

“住手!快住手!”

瘫坐在地上的洛婉黎匆忙爬起,以极为狼狈的姿态冲向人群。

武士们看着女帝发髻凌乱,双目猩红,纷纷向两侧躲开。

“滚!”

洛婉黎的目光在一名武士身上短暂地停留,很快烧成了愤怒的火焰。

那人手中握着长为三尺长的铁棍,表面镶嵌有铜制的刺突,共计十二根。

这是根据人体结构制作的,一旦击中人的脊背,铜器就如同利爪勾住脊骨的缝隙,对方就算不死——下半辈子也成了残废。

楚旌堂拧头恓惶笑道,“母亲,这般你满意了吗?”

他极力克制自己,尽量不让声音发飘。

但被冷汗浸湿的红发、低低喘息的肺腑、因疼痛而止不住晃动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毫无保留且不顾一切。

殿中死寂一片,洛婉黎张皇失措,朱唇微张满脸惊惧。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孩子的脸颊,她可以想象对方的躯体正在遭受多么巨大的痛苦,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为什么?为什么?”洛婉黎眼里噙着泪水,“只要你开口请求,为娘就不会让他们动手。我只是想让你留下啊......”

楚旌堂目光悲凉,侧头避开洛婉黎的手,“母亲有任何不满意,尽管照我来。如果能让你高兴,儿子当即死了也愿意,就当是我这些年不在母亲身边的弥补。”

“母亲不论做什么,我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可是!”楚旌堂抬起被血迹浸泡的戒指,继续道,“母亲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能伤害我在意、心爱的人。”

“我......”洛婉黎的手抬在半空中,像只孤零零的飞鸟,落也不是起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母亲不就是想刺激、要挟我吗?”楚旌堂深深吸气,“您不仅做到了,还很成功!娘,你可真是厉害啊。”

他分明知道,洛婉黎就是在等自己开口求饶。

放下尊严和人格,抛弃自主和灵魂,像条没有爪牙的幼兽横一辈子躺在母亲的脚下,人畜无害地露出柔软的肚皮进行撒娇打滚。

凭什么?

自己也是人,会哭会笑会痛会爱,决计不做他人伞下弱不禁风的秧苗。

“孽子!胡说!”洛婉黎气急败坏道,“我怎么可能会要挟你!我是你的母亲,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哈哈哈哈——”楚旌堂仰天大笑,眼角亮晶晶的,鼻头发酸,“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而是打着培养我的旗号操控我!摆弄我!来无限满足你所谓的成就感罢了。真是无比可笑!”

洛婉黎瞳孔圆睁,震怒不已,“你真是愈来愈胆大了!去了趟昭国,性子倒是狂野!你以为自己长了本事,很有能耐吗?我告诉你,母亲是怕你走偏,你和他——终究是成不了气候的!”

楚旌堂不愿听这些,强忍疼痛站起来,怀中将陆谦宜抱得愈发紧了,他侧身避过洛婉黎径直向殿外走去,“母亲,我要带他回去。”

“你又要走?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洛婉黎目光涣散,跌跌撞撞向前追去,嘴里喋喋不休,“傻孩子,你当为娘是害你不成?他是昭国的储君,现在同你不过是追求刺激调笑一番,未来终归是要娶妻留后的。真到那时候,你可是成了祸害纲常的千古罪人了!”

“母亲,若是真有那一天,我要殿下亲口告诉我。”楚旌堂停下脚步,面向阳光背对洛婉黎说道,“他要我走,又或是赐我死也好,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洛婉黎定定立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向前探去,却是半分也没有触及。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内冒出,在她的面颊上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大地剧烈颤动,世界止不住裂开、变幻、呼啸、旋转。

洛婉黎眼前闪过阵阵白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这么多年来,我楚至蒙始终待你一片赤诚。然而家国浩劫,族人流离失所,始终是我对不住你。婉黎,死在你剑下——我心甘情愿。”

当漫天呼号的厮杀声退去,洛婉黎在朦胧的泪光中紧紧咬住嘴唇,手握长剑“逢春”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丈夫的心脏!

轰!

远处火光乍现,金球爆裂,声如惊雷炸响,裹挟热浪向王殿。

强有力的冲击波撼动地面,众人脚下顿时悬空,身子向后跌摔飞出。

“成了!成了!”

潮水般的人群从金光里走来,他们大多脸上带着黑色的灰渍,却难以掩盖眼内的惊喜。

洛婉黎爬起,虚浮无力地问道,“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郡主设计的球形火炮,成了!”

洛婉黎在滚滚升起的浓烟里看见女儿洛凌栀的身影,后者轻快地奔跑着,手里的图纸迎风而飞。

洛凌栀是苍梧国最为尊贵的郡主,常年在冶铁营里和匠人们共同吃住。

随着周边战事四起,她主动承担火炮研制的任务。

距离进铁营已经过去了八十四天,经过数百次的失败,她终于设计出惊如霹雳、撼动天地的球形火炮。

这种火炮可以放置在投石机里,对于攻城大有裨益。样式也并不拘泥于球形,还有瓦罐形、葫芦形、合碗形等。

洛凌栀在制作外面的铁壳时,首次选择熟铁和生铁相结合的方式。

先将熟铁弯曲盘绕在火炉内,选择适当生铁安嵌于熟铁中。

生铁会自动往熟铁里延伸扩散,最终提高含碳量打造出纯精的钢铁。

外壳既坚又韧,涂有沥青、黄蜡、松脂等可燃物,里面填充硫磺、草乌头、焰硝等物搓为火球。作战时用烙铁点燃外壳,帮助球体内点火,对敌军造成伤害。

“母亲!以后咱们就可以用火攻御敌了!”

“好,好!好孩子。苍梧有你,真是幸运。”洛婉黎踉踉跄跄,一把搂住女儿。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洛凌栀垫脚眺望洛婉黎身后,目及之处一片狼藉。

“姐!”

熟悉又陌生的呼唤传入耳内,洛凌栀刹那间恍惚了一下,“定是我听错了。”

*

楚旌堂再度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每一寸的骨节都泛着疼痛,肌肉也是虚无绵软疲惫难耐。

他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连带着贴身的里衣也用了新的。

“醒了?”

抬眼撞上副俊眼修眉、肌骨润泽的女子面庞,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楚旌堂苦闷难鸣的心情当即好转,惊喜地恨不得从床上跃起。

“姐姐!哎哟——”

慌乱间牵扯住伤口,楚旌堂忍不住低喊道。

“快躺着,别动了。”洛凌栀按住楚旌堂的肩膀,把他重新放倒在床上,又像儿时一样替弟弟塞好被角。

胸口升上起暖意,楚旌堂轻叹口气,闷闷道,“姐姐在,真好。”

话未完,后半截就卡在喉咙里。

可是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了,物是人非的滋味大抵就是如此吧。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伤得这样重?”洛凌栀微微蹙眉,“母亲让我好生照顾你,至于别的却是一点也没说。”

洛凌栀知晓母亲别扭强制的性情,她从对方的表情敏锐地捕捉到,楚旌堂受伤定是和母亲息息相关。

“说来话长,姐姐。对了,他怎么样了?”

“是你护着的那个人吧,虽然醒了,但是情况并不好。”

洛凌栀简单说道,她已经请了医师来看。

只说病人在江水中泡久了,导致耳内发炎,因疏于医治,进展到鼓膜穿孔。

“他肩膀的刀伤也很重,都刻入骨子里了。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也出现问题。旁人同他讲话,他都不理。药碗送进去,也都是被砸的命运。好在昭国的四皇子与他手足情深,自告奋勇在屋里照顾他。”

“殿下!不好!”

楚旌堂唰地从被子里弹起,慌乱踩着鞋子往门外跑。

“慢点慢点!把外衣披上!”洛凌栀捧着衣服追去,低声自语,“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