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婉黎挥手,让下人把陆谦宜带出去——她怕楚旌堂分心。
打头的武士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他并未带任何武器,挥舞一双赤拳倏出。
楚旌堂的动作迅捷,抢先抽出银剑自对方颈侧猛削砍下。
武士双脚跃起避开剑锋,两手由拳变掌,携气向楚旌堂的肋下攻来。
楚旌堂身体侧偏,以剑刃护住腰肋,猛地转身退后,长剑在他手中凌厉飞舞,左右急攻。
武士在剑雨中见缝插针,两掌变爪,攻势猛恶径直取对方面门。
“他这是要取我的眼睛!”楚旌堂见他出手阴辣,自己也不留情面,仰后避开袭击,竖举长剑回挡——那武士在空中扭过身子,重新蓄力变幻拳法。
可惜已经太迟了,楚旌堂等得就是他这一招!
明晃晃的寒光闪烁,那武士猛然惨叫一声,脚下踉跄前扑在地。
红色致密的细线从手腕上渗出,楚旌堂出其不意地划断了他的筋脉!
“第二个!”
一壮汉手持铁锤上台,那铁锤外面透着尖锐的铁刺,像是野兽狰狞的獠牙,呼啸劲风轮转驶来。
楚旌堂没有见过这种武器,倒也不怎么害怕。
因为对方虽然气势汹汹,动作却颇为笨拙,那铁锤不过是看着骇人。
楚旌堂推算铁锤轮转的空档,闪身相进以长剑锁住对方的喉间。
那壮汉又惊又急,一举抛弃铁锤,反手来夺楚旌堂的长剑。
然而楚旌堂的动作更快,顷刻间绕至对方身后,左臂抓出,只听咔咔两声,那壮汉满脸汗珠双膝跪倒。
他的胳膊正以诡异的姿势向后翘着,已然是被生生折断了。
“第三个!”
楚旌堂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应,正向洛婉黎投去疑惑的目光。
忽然颈后发凉,一道纤细却坚韧的铁锁横勒在他的颈间,铁锁的主人踩在桌子上冷笑。
楚旌堂没有动,就定定地和对方僵持着。
就这么过了半晌,第三人按捺不住,手上的动作转为剧烈,那铁索顿时紧缩——勒得楚旌堂喘不过气来。
眼看着楚旌堂的面色渐渐发红,洛婉黎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朱唇,眼神里充满复杂的味道——她怕自己忍不住叫出声。
那是她的儿子啊,自己腹部隆起怀胎十月,在扯破嗓子的剧痛挣扎中诞生出来的血肉,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望着他去送死?
洛婉黎坚冰似的心悄无声息地开始滴水,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填斥了她的眼睛,心头的水逆流而上很快从眼内汩汩流出。
“孩子,只要你向为娘服个软,娘立刻叫他收手!”洛婉黎故作镇静,胸腔里都是惊涛骇浪,暗暗想着。
陆鸣珂从疼痛中恢复过来,他先是吃惊地望了望楚旌堂,继而转向洛婉黎。
像!
太像了!
倒不是实打实的五官相似,而是那种气韵。
一样的不服输,一样的果决狠戾,以及舍我其谁的气势活脱脱地在两人面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竟是真母子!得想个办法拉拢住楚旌堂!”
陆鸣珂抱臂站在旁边,心里算盘倒是打得噼啪响:他要借助苍梧国的力量,登上东宫之位!机会正好摆在他面前,楚旌堂就是最好的桥梁!
欢欣雀跃地想着,陆鸣珂被打过的面颊也不觉得痛。
他全当是好汉的鲁莽秉性在作祟——高人嘛,脾气古怪也是正常的。
另一边,楚旌堂终于挣脱出铁链的束缚,纵身弹起,再度落下时右腿飞出——重重横扫对方的腰际。
洛婉黎的手闪电般地放下,绷住面庞环规四周,见无人察觉她后长长舒气,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
哐啷哐啷!
铁链横空飞出,却是扑空,与楚旌堂火红的头发纠缠为一处。
楚旌堂握住剑柄自下而上,只听唰唰数声,几缕红色的发丝垂落下来。
长剑在身前挥动,竟被铁链搅绕过去!
楚旌堂打跌虚晃,索性蜷缩成团在地面上左右翻滚。
那铁锁近不了他的身,气势愈发弱了。
楚旌堂屏息凝神,待铁索的声音完全静下来后,骤然跃起反踢。
砰砰数声,一声浅浅的呼叫后,那人侧歪脑袋不动了。
他的胸口深深凹陷,再也不能起伏——胸骨肋骨悉数碎裂,扎入肺脏。
苍梧国的百官齐声低呼,他们头一遭见这么威猛的勇士!
楚旌堂歪侧着脑袋提着剑,半边赤发凌乱地披散着,眼里闪过熊熊烈焰,仿佛烧红的烙铁,嗤嗤冒着白烟。
杀红眼的战士宛如噬人的野兽,居高临下地望着周围。
还有谁!
谁敢近他的身!
他就夺谁的命!
“去,再把他带上来。”洛婉黎眯起眼睛,向心腹吩咐。
“陛下,是太子吗?”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洛婉黎不耐烦道,“快去!就长得挺妖艳的那个!”
洛婉黎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东西。算了,都上吧。”
她没有遵守承诺,与陆谦宜一同上来的,还有十二名武士。
这些武士眼里闪烁着凶狠贪婪的光,他们打着赤膊,手里提着的武器也是形态各异,诸如长棒、砍刀、短剑、矛戟等。
楚旌堂苦笑,照这架势洛婉黎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去!
“非要这样吗?母亲——”后半句被楚旌堂冷不丁地咽回腹中,浑身的肌肉都被心尖牵扯得疼,生生要把他撕裂为两半!
陆谦宜双手缚在背后,眼前蒙着条黑布,被人推搡着走进来。
“你放开他!母亲!”楚旌堂眼角的怒火很快被水光取代,他几乎是连滚带牌匍匐在洛婉黎脚边,搂住她的双腿泪如雨落。
“抬起头来!”洛婉黎温言道,手上动作却是毫不留情,她扯住楚旌堂的头发,强行让儿子的面颊正对自己。
尖锐细长的护甲泛着金光,缓缓划过楚旌堂硬朗的下颌,最终在他的唇瓣上停留。
洛婉黎轻弹手指,将上面的水珠抹去,声音充满了柔情蜜意,“娘问你,你对他——就当是所谓的太子吧,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话毕,洛婉黎啪地放开手,又换上不近人情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柔情只是昙花一现。
楚旌堂望向陆谦宜,武士们挡在他们之间,只能远远地看。
“非要在这说?”
“你不说,娘就当他是个举足轻重的人。那就让我的士兵去练手了。”
另一侧,陆鸣珂悄声搂住陆谦宜,扯下他蒙在眼前的黑布,嬉皮笑脸道,“好哥哥,快看你的故交楚旌堂——他在干什么呢?”
陆谦宜早已被狱中颠倒昼夜的生活折腾得心累不已,他耳朵里的蜂群又响起来。
听不见四弟的声音,只模糊地看见楚旌堂伏在女帝脚下,神情带着渴求哀怜。
他不明白,那般英气的人怎么能做出那么卑微的举动,摇尾乞怜,宛如......
陆谦宜腹中翻江倒海,忍不住靠墙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他的食欲早已丧失,任凭什么山珍海味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腐烂淤泥罢了。
还是走错了!
陆谦宜心中愤恨,他终于明白,原来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
楚旌堂听见动静慌神起身,向陆谦宜奔去。
“动手!”
洛婉黎轻轻喊道,声响在大殿内止不住回荡。
尽管楚旌堂什么也没有说,但是通过那副炽热、爱恋泛滥的眼睛,洛婉黎已经读懂了一切!
她实在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和当年的亡夫楚至蒙简直一模一样!
恨意逐渐涌遍全身,连带着家园丧失、亲友横死的残相重新在模糊褪色的记忆里咆哮而出!
她攥住拳头,任凭护甲尖端插入自己的掌心,即使渗出鲜血也毫不在意!
疼痛愈发使她清醒,反倒是冲淡了愤恨。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她的儿子,竟然走上了她的老路!
只不过更为胆大,像是对伦理纲常发出挑衅,充满禁忌和狂妄,赤|裸|裸地冲击着她的底线,讽刺着她的灵魂。
不仅与中原人陷入情网,还是皇亲!
更何况,还是男子!男子!男子!
洛婉黎只觉得自己疲惫不堪,仿佛这么多年活过来就像个笑话。
越是她在意的,想抓住的,留下的,珍惜的,就越是水中月,镜中花,轻描淡写地就离她远去,不留半分痕迹。
“孽子!他这是要断了我的命脉!”洛婉黎低低咒骂道。
她很快就骂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悲怆孤寂的呜咽,“不,不,这是家族的诅咒!一定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百骸四肢的气力就像被抽干殆尽,只余狰狞面具下的一张鬼脸发出骇人且得意洋洋的笑,高高在上的女帝腿脚发虚瘫软在地。
十二名武士一起动手,挥动武器直取楚旌堂性命!
“错了!错了!”洛婉黎哀怆道,双手止不住颤抖。
武士们瞬间定格,仅仅刹那间又重新拾起武器——冲向墙角的陆谦宜。
陆谦宜手捂住胸口缓缓捋气,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
出于本能,他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扑哧!
可惜已经太迟了,肩头的衣衫被挑开,伴随着冰冷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血珠像断线的珠链掉落下来。
浸湿的地毯开了朵花——那么美艳又那么妖娆。
“啊啊啊!”巨大的爆发力骤然在体内升起,楚旌堂觉得自己以闪电般的速度炸裂,他提剑疾冲,砍瓜切菜般连斩三人。
陆谦宜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鲜血从伤口里渗出,像朵白花沾染了胭脂,他侧头望去,眼角缓缓划过水痕。
“呀!好哥哥,怎么就受伤了呢!”陆鸣珂鬼魅般飘移过来,搀扶住陆谦宜,“你快看啊!你的跟班——他要杀你呢!”
陆谦宜琥珀色的眼睛疑惑地动了动,他通过对方神情判断出那不是什么好话。
“继续!”洛婉黎看见儿子这副模样,更加怒火中烧。
“滚开!”
楚旌堂重重落下,一剑指向陆鸣珂。后者警觉地起身,撒开兄长拔腿就跑。
后面的武士源源不断冲上来,他们均是下了死心——要取陆谦宜的命,否则,洛婉黎会亲手把他们扔进冶金炉里。
眼看敌人越来越多,楚旌堂抵挡不及,又挂念太子安危。
电光石火间,他用余光瞥见道黑影,直抵陆谦宜后颈而去。
“殿下!”楚旌堂破音喊道,但那黑影迅捷无比,已经来不及阻挡。
咚!
楚旌堂紧紧将陆谦宜护在身下,用自己坚实的脊背生生扛下这一击。
“殿下,我来迟了。”楚旌堂缓缓笑道,抚摸着陆谦宜的头发,口角溢出一抹红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