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起来!”
腰际被人提起,失重感登时传来。陆谦宜睁开模糊的双眼,依稀隐隐约约辨明出人的影子——那人手里举着长鞭,正往自己腰间戳戳点点。
耳边还是嗡嗡的鸣音,似有千万只蜜蜂在颅脑里狂舞。
他在江水里已经浸泡了太久,两只耳朵发炎穿孔——对声音的识别度并不高。
只见手持长鞭的侍卫双唇一张一合,神色却是厌恶至极。
砰!
侍卫松开手指,陆谦宜掉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双膝渗出血珠,并不觉得痛。
紧接着那侍卫用长鞭卷起陆谦宜的手腕,将他拖了出去。
身子骤然投入到温暖的浴桶内,陆谦宜下意识闭上眼睛紧咬牙关,他的肌肉紧紧绷住,像一尊僵硬的石雕。
创口上的血痂被温水浸泡得软化了,打结的头发也变为松软顺滑。陆谦宜就这样闭上眼睛,任凭旁人用篦子替他细细梳理头发。
擦干水分,点燃熏香,套上里衣。
陆谦宜麻木地向两侧摊开手,抓住衣服的腰带交叠缠绕。
“全完了。”他默默地想。
思绪渐渐飘远,携带全员跳海后,他同大部队就失去了联系。
一个人抱着块木板在江面上浮,再度醒来时已经在苍梧国的牢狱里。
他浑身上下的东西都被搜去了,行军地图、兵符,还有东宫的腰牌。
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他熟悉,正是他的四弟——瑞王陆鸣珂。
两者是不同的,陆鸣珂珠光宝气地站在门外,手里把玩着太子腰牌,戏谑道,“腰牌借我玩玩,大哥想必不会介意吧?”
紧接着,陆鸣珂蹲下来,和陆谦宜眼对眼,故意把腰牌提在手里晃动,“哎呀,差点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奴隶呢!”
陆谦宜愤恨难耐,伸手就要去夺。
对方意料之中,往后撤步,陆谦宜当即扑空,头磕碰在栏杆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哼!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过的是什么日子?”陆鸣珂偏头狠言道,“弹尽粮绝!我的兵吃不饱,到最后生生啖人才活下来!至于我,咬断了这根手指才换来写信的机会!”
陆鸣珂右掌边缘残缺不堪,在阴影下尤为狰狞。
他继续道,“苍梧国的国君心狠手辣,大哥你这般仁慈,万万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让我来和他们谈,大哥你安心在牢里待着,等弟弟我——救你出去啊。”
陆谦宜自然是不信他所说,默默转身背过去不语。
陆鸣珂在一旁喋喋不休,忽然发觉听众表现出无声的抗议。
当即恼怒不堪,威胁道,“既然大哥不识好歹,那我就给你换个地方吧。”
陆谦宜很快领教到新房间的威力,这处临接冶铁营,日夜火光不停,噪声不断。
陆谦宜的生物钟很快被打乱,夜晚睁着惶恐无助的眼睛凝望房顶,半分睡意全无。
短短数十日,他以飞快的速度瘦削下去,整个人薄成了一张剪影,虚飘飘地晃。
手腕被攥住,有人拎起他的头发狠狠后拽去。
头皮的剧痛打断了他的回忆,陆谦宜睁着迷茫的眼睛,双手向前抓去。
他想攥紧些什么,却是于事无补。
眼前是开阔的大殿,地面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远处人影憧憧,桌上不时传来食物的香气。
“这是在做什么?”他喃喃道,耳边的声音苍白遥远,传达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陆鸣珂向洛婉黎介绍道,“我们昭国人擅长决斗,最强者可以一搏四,这人是我的弟弟,虽是瘦弱了些,但也很厉害。”
洛婉黎拊掌道,“甚妙。只有最为勇猛的将士,才配和我苍梧国谈判。”
啪!
陆谦宜倒在地上,艰难地以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将上身支起。
周围四名苍梧国的武士正在摩擦擦掌,跃跃欲试。
“不!”
楚旌堂胸口急速起伏,眼里迸射出熊熊怒火!
他长喝一声,抽出银剑向前跃去,自上而下向武士的胸口劈去。
“大胆!”
眼看那把寒光闪烁的长剑就要没入武士的胸腔,洛婉黎向前急奔,抬腿撞飞武士,以右手两根手指凌空夹住楚旌堂的剑刃,强劲的力道从她指尖上传来,那剑尖竟然硬生生被她掰出了弧形。
“请恕罪,有什么事情冲我来。”楚旌堂手腕震得发麻,剑随之掉落,“这个人才是昭国的太子,至于您身边那位——他是四殿下瑞王。”
“胡说!我可是有东宫的腰牌!”陆鸣珂气急败坏,指向地上的陆谦宜,“你让他证明啊,他有什么证据吗?”
陆谦宜耳朵里的嗡鸣声大作,“他们在说什么?听不见啊!”
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奋力捶打。
“看看,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已经疯了!疯了!”陆鸣珂哈哈大笑,又指指自己的胸膛,“我才是太子!”
楚旌堂强忍酸楚,俯身揽住陆谦宜的肩膀,悄声道,“殿下,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楚旌堂!”
强有力的压迫感袭来,陆谦宜只觉得全身笼罩在黑色的阴影下面。
自己的身子又被人紧紧箍住,他喘不过气,头疼欲裂,四肢奋力挥打。
“走开!走开!别碰我!”陆谦宜尖叫道,眼里渗出晶莹的泪光来。
“殿下,殿下!是我!”
望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瘦削的不成人形的陆谦宜,楚旌堂感觉好像有千万柄小刀狠狠搅动他的心窝。
反复插取推拉,不留情面地割出伤口,刀刀至深,方寸不留,所经之处鲜血淋漓,挥毫泼墨般洒遍大地。
“楚,楚旌堂?”在恍惚的记忆里,陆谦宜嗫嚅道。
那声音极其微弱,楚旌堂却清晰准确地捕捉到,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上的力量愈发大了。
太子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物啊!
在牢里绝望的记忆传来,和眼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陆谦宜脑子混乱至极,他对于肢体接触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陆谦宜望望陆鸣珂,又转头撞上了满脸热切的楚旌堂,以及在后方的女帝——他看不清楚,也不知道那是洛婉黎。
可怕的念头由点连线,最终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卷。
陆谦宜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嘶哑声音道,“你,还与你,你们,都是勾结好的!对不对?真傻,早该想到的......”
陆谦宜奋力扭动身子,但楚旌堂哪肯再放手,两人纠缠起来,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不是,不是这样的,殿下!你听我说——嘶!”楚旌堂慌乱地解释道。
然而他的话很快被打断,陆谦宜眼里露着微凉的光,张口咬在了楚旌堂的肩膀上!
“自此,两不相欠。你走吧!走啊,走!”陆谦宜打晃站起身,声音带了颤意——尽管他极力用怒意压制,掩盖不住的悲伤和失望还是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殿下!”楚旌堂瞠目结舌,捂住肩头站起身,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着不可思议的光,他转向陆鸣珂发狠道,“畜生!居然是你!啊——”
楚旌堂眼里的怒火烧灼成野,他捶胸顿足,忽然仰头发出野兽般的长嚎,重重向前出拳。
“噗!”
这一拳实在太快,带着杀气腾腾和强劲的风力,陆鸣珂躲避不及,生生挨下。
只见他面颊高高隆起,偏头啐出一枚带血的物事——竟然是一颗牙!
“疯子!疯子!”陆鸣珂气急败坏,止不住跺脚咒骂,却不敢上前——他实在是怕了楚旌堂,这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颅骨震动不已。
“你这是做什么!”洛婉黎也冲了过来,硬生生将楚旌堂扯远,她的眼睛忽然动了动,指着陆谦宜意味深长道,“你在乎他?”
陆谦宜自然是听不见的,他紧紧捂住胸口,目光满是戒备。
“是。”楚旌堂喉结动了动,低低道。
“看不出来,竟是个忠心的。”洛婉黎换了张面颜,阴阳怪气道,“怎么对你母亲,却是半点情谊也无呢?可惜了。”
“母亲,放过他吧。”
“既然如此,那你替他受过!我倒要看看,昭国将军的身手,到底有多好!”
苍梧国历来民风彪悍,对决斗一事见怪不怪。
洛婉黎的狠辣手段百官们已经领教过,这个女子杀了他们以前的君主,直接取而代之。
她是苍梧国的第一任女帝,尽管即位的手段名不正言不顺,却无人敢有异议。
洛婉黎充分发挥于冶金工艺,建立了苍梧国有史以来最先进的造船厂。
设有铁作房、篷作房、缆作房、油漆作坊等部门,专门制作战船需要的铁器部件、篷帆、绳索等物,让女儿洛凌栀担任监督工作,使得各项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同时,她们宵衣旰食,夜以继日研制武器装备,终于发明出盔甲、矛戟、车仗、大小火器等装备。有机地和水兵作战设备结合在一起,强有力地提高了苍梧国的战斗实力。
尽管数十年前通古斯族被灭的阴影还落在心底,但如今的洛婉黎倒是什么也不害怕了。
前不久西瓯叫嚣挑衅,她携兵亲征,以阖辟张弛、鸷鸟搏击、虚实结合的打法大获全胜。
即使在面临比自己强大千万倍的敌人面前,她始终秉承着一种狂野的自信,沉着冷静地挂帅指挥,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实力上来,她也不愿意给中原人缴纳岁贡,凭什么呢?
又不是打不过,女帝感受到了嗜血征伐的魅力,久久地沦陷其中。
抛弃情绪的支配,洛婉黎活得愈发不近人情,她温热的心脏逐渐坚硬,好似生来一副铜皮铁骨的躯体。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永远不要被情愫绊住脚跟,王者向来是孤独的,洛婉黎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弱者注定要被杀死,只有她看得上的对手——才配和自己过招。
随着女帝一声令下,使者上前将大殿中央腾出空地。
周围的四名武士依次排开,痛饮过烈酒后摔碗而立,他们在等待楚旌堂出招。
苍梧国的规矩,狭路相逢勇者胜。
交手胜者升官晋爵,败者——要么被发配到冶铁营去劳作,日夜不休;要么就会被女帝亲手杀死。
“苍梧国从不养闲人。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这是洛婉黎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不能接受。”
楚旌堂看了看四周,心中满是悲鸣。
洛婉黎眼神冰冷得像个陌生人,陆鸣珂捧着受伤的下巴独自哀嚎——至于最让他心疼的太子,满身戒备像只竖起倒刺的刺猬,立在墙根不语。
殿下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楚旌堂满腹疑惑,他自诩和陆谦宜心意相通,不曾有什么误会,但如今的情形......
真是残忍的可怕!
“不能接受?好说!”洛婉黎睥睨一眼陆谦宜,“他耳朵听不见了,已经变成废人。留着也没什么用——”
“不!你逼我的,母亲。”楚旌堂起身挡在陆谦宜前面,目光在四名武士身上逡巡,“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