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旌堂心里很忐忑,当无数次在梦里听见的声音活灵活现地在耳畔响起,他总有种不切实际的缥缈感。
希望是真的,又怕失望;若是真的,恐惧也随之增生。
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条件反射地支配着他的言行,左右他的思维。
“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就敢登我的船?昭国的将士也不过如此嘛,接二连三地派人来,我还以为——”
“楚旌堂!我的名字。”深深吸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楚旌堂回答道,却依旧是背对那人的——他还不敢转过头去。
“呵,我的好儿子,竟然要和为娘兵戈相对呢!可见我这个母亲失败得很哪!”
“母亲,我......”
楚旌堂还是忍不住转过身,颤抖了声音。
他分明看见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颜,正是令他又爱又纠结朝思暮念的母亲,却不曾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数年不见,洛婉黎老了。
眼尾添了些皱纹,眉毛也淡了许多。
精气神却是只增不减,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不住地在楚旌堂身上打量。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楚旌堂觉得自己的每一处都被洛婉黎放大扫量。
从皮肉到骨血,洛婉黎乐此不疲地探查着儿子的各个角落,最终伸出双手,强有力地握住了楚旌堂的灵魂,像薄纱穿雾——当然,那是她自以为的。
就好似手捧山涧溪流,最终的结局不过是清水透过指缝滴落下来,留以一双湿漉漉的手仅做念想。
这种感觉让楚旌堂很不舒服,他尽管心下充斥抗拒,出于骨子里的尊重和本能,还是缓步向前走着。
“别过来!”洛婉黎眯起眼睛仰颈喝道。
她飞快地转身,捧起一枚铜质火炮,那壁上开有一个暗门,一条细细的火捻从暗门里冲出,尾部中空,用于点火。
“母亲,别这样。”
楚旌堂的胸膛抵上铜火炮漆黑的洞口,那种异样的冰凉令他浑身一激灵,“昭国先后来了两位——”
“那又如何?草包罢了,也配和我谈条件!”洛婉黎下意识将手中的铁炮拿得远了,“这是我和你姐姐做的,你离得远些,当心受伤。”
“我......”楚旌堂心下乱极,鼻子发酸,冲身抱住洛婉黎温热的肩膀,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和颤意,“娘!”
此语一出,船上打得不可开交的将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瞠目结舌地相互望着对方。
有人正紧紧握住长戟插向敌人的胸腹,听见这话竟然咔嚓一下将手中的武器折断了。
哐当!
洛婉黎手里的铁炮也掉落在地——甚至很有眼色地骨碌到船尾,给母子二人留足了空间。
洛婉黎深深吸气,仿佛做足了准备去拥抱自己的儿子。
待到她探出双手碰到楚旌堂的脊背时,手下成年男性的身躯火热发烫,结实紧致的肌肉和健硕的骨架都在告诉她——楚旌堂已经彻彻底底褪去稚气,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男人。
不易觉察的疏离感和陌生感从心里升起,与之俱来的还有没落和孤独。
洛婉黎心里沉甸甸的,好似堵着一团浸透江水的棉花,压制在心头梗阻她的呼吸和心跳。
“都这么大了啊。”她喃喃自语道,“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好吗?”
洛婉黎想说的是“一个人过得是否辛苦”,怎的话到嘴边就变了味道。
她记忆里的楚旌堂还是软的像个糯米团子般的男孩,眼睛亮晶晶地跟着自己身后,“阿娘长阿娘短”地叫。
“很好。娘。我很好。”楚旌堂将头埋在母亲的肩膀,终究是按捺不住,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
“娘和姐姐,也好吗?”
后半句一出,楚旌堂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春光里去。
“那当然!也不看看你娘是谁!”洛婉黎抚摸着儿子的头顶,爱恋地用手指在他火红的发间里穿梭,语气骤然温柔得如三月的春水,“你姐姐比娘还要优秀!铁营都是她管!”
“母亲!”楚旌堂低声道,“苍梧国繁阳君扣了昭国的太子和四皇子,我得救他们回去!”
“你说什么?”洛婉黎猛地推开楚旌堂,神色冷清,“你不留下来?”
楚旌堂骤然被人从母爱的怀抱里扯出来,脸上还带着迷离茫然的神色,伸出手去企图挽留不可多得的温柔——却于事无补,那美好的瞬间已经永远地离去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任凭心中翻过千万波澜,惊涛拍岸。
“果然!白、眼、狼!”洛婉黎两片嘴唇一张一合,用手指着楚旌堂恶狠狠道,“哈哈,你可真是娘的好儿子!昭国人要杀我们呢,你知不知道?”
“母亲,不,不是......”
“从认识你父亲后,通古斯族的领地就没有了。现在你来了,连苍梧国也要连根拔起。楚洛霄,不,楚旌堂!你好没良心!好没良心!和你父亲一个样!啊啊啊!”洛婉黎发疯般大声叫嚣,拿起手边一切可以寻到的物事劈头盖脸地向楚旌堂砸去。
楚旌堂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看不出神情。
但只有他知道,这些话语宛如成千上万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脏上,不断挑拨贯穿身体,从前壁到脊骨,筋脉血肉都伤痕累累,统统不能幸免!
咔嚓一声,那颗跳动的心有了裂纹,很快以难以描述的速度崩坏坍塌。
过了一会,洛婉黎似是砸累了,捡东西的手放缓。
她左手抚上楚旌堂的胸口,用右手的袖口擦去楚旌堂眼角边的血水。
“娘问你,你还走吗?”
“走。”楚旌堂咬咬牙,下了很大决心道,“娘和姐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娘,我还要带两个皇子走。”
啪!
洛婉黎冷笑出声,抬起右手不留情面地甩了楚旌堂一个耳光。
“白、眼、狼!当年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亏我还一直挂念你,算了,娘只当你已经死了!死了!那你就不要回来!快滚!滚啊!”
洛婉黎疯癫絮叨,五官在她脸上都嗔变了形。
手不时拍打自己的心口,又冲过来扯住了楚旌堂的手腕,“你自己说,你还像个人吗?啊!说啊!说啊!为什么不说?”
“母亲!”楚旌堂甩开她的手腕,“你冷静一点!”
“滚!”
船上寂静无声,昭国和苍梧国的将士们很是默契地停战,只余桨手默默划船,望眼之处粼粼,阳光映照下来,如同锋利的刀破开了平静的江面。
江水好像一块镶着金边的镜子,楚旌堂靠船舷而坐,就着水面的倒映相顾无言。
*
苍梧国的都城番禺是依照咸阳城建设的,甚至比其更为华丽。
番禺城中街衢整洁,大街小巷纵横相对。
宫内建造宫殿十六座,皆装饰有屈曲绕龙鳞的图腾。
门口建有跨飞桥,四面种植梧桐、石榴、枇杷等名树花卉。
将宫殿装饰得四面郁茂,崇峰曲涧隐藏其中,陈设之丽,隐映轩陛,冠绝古今。
苍梧国的使臣并没有为难楚旌堂等人,将他们在城中的会馆里安顿下来。
“这位大人,我想见见你们的国君。”楚旌堂说道。
“这是自然,请。”
苍梧国君的宫殿名叫观月宫,殿外东侧置鼓、西侧置钟,中央平地架起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凰,口中含着鸡蛋大小的赤火明珠,正不断向外吐露光芒。
珍馐佳酿流水般摆上桌来,楚旌堂却是半点食欲也无,他定定望着那张王座——奢华的椅子顶端挂着一副巨大的鹿角,椅子上铺着洁白的兽皮。
楚旌堂的目光被那鹿角吸引过去,一个大胆又荒谬的想法在他脑子里闪过,这念头实在太过惊悚,以至于他不得不强饮酒水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
“国君到——”
周围的百官顿时站起,拱手行礼。
躁动难安的心脏在腔子内狂跳不已,楚旌堂由余光微微向前瞟去,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上下的血液逆流到头顶,冲击得他说不出话来。
“母亲......”
洛婉黎衣着雍容,长袖垂地,一袭明黄色的裙摆随风摇曳。
她神色庄严肃穆,头顶金钗凤凰步摇簪,摊开双臂接受群臣的礼拜。
“参见繁阳君。”楚旌堂也跪下去,从牙关内硬生生挤出话来。
“请起。”洛婉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举着金樽致意,“今日设宴,是要招待来自中原的客人。太子殿下,请吧——”
“太子?”楚旌堂呼吸骤然急促,黑曜石般的瞳孔放出精光。
从正殿外缓步走来一人,矫首挺胸,顾盼神飞。
“什么?是你!”
待看清来者面孔后,楚旌堂脸色骤变,握住金樽的手力道增大,几乎要将杯子生生捏碎。
不是陆谦宜,却是四皇子瑞王——陆鸣珂!
陆鸣珂昂头逡巡众人,笑容得意又张狂。同洛婉黎敬酒后,他又举着杯子送到楚旌堂面前。
“敬楚将军一杯。”陆鸣珂侧身低声道,“想活着,就别惹乱子!”
楚旌堂捏住酒杯不动声色地倾倒在地毯上,声音透着森森寒意问道,“太子在哪?我要见他!”
陆鸣珂脸上的笑意绷住了,右手晃了晃,缓言道,“你急什么,大哥马上就出来。可惜啊,可惜,已经成了残废,一生一世再也做不成东宫之主了!”
透过光芒,楚旌堂看见,陆鸣珂右手末端留有狰狞的缺口——原本小指的位置,已经是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