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
孟晖连滚带爬冲向屋里,一道薄薄的锦纹屏风抵挡在两人面前,借助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辨析后面晃动的人影。
“别动!”
从角落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脸上扣着闪闪发光的银虎面具。
他扬手反握长剑,以刀柄抬起孟晖的下颌。
“你,你要做什么?”孟晖颤颤巍巍,“我有钱,有很多钱!你先放了干娘!”
“做什么?呵——”楚旌堂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愈发冰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要是敢乱动,你和这屏风后面的人都会——没,命。”
巨大的侵袭力从手腕上传来,孟晖感觉自己的关节快被捏碎了。
“这位勇士,你可知道得罪我的后果?”
“我劝你最好少废话,还能活得时间长些!”
楚旌堂结结实实把孟晖的四肢都捆起来,取了块手帕塞住口鼻,任凭对方哼唧出声也不做回头。
屏风后传来奇异的笛声,无数吐露信子的青斑蛇从四面八方倾泻出来,曲折爬向到椅子上的人。
“呜呜!”
孟晖看见这一幕,顿时心如刀绞。挣扎匍匐向前蠕动,企图挣脱被束缚住的手脚。
“闭嘴!你每出一声,我就再加一筐蛇!”
楚旌堂毫不客气地低声骂道,抬脚踹向孟晖的肩膀,后者抖索身子跪倒在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憋闷的泪水在他眼里止不住打转。
那笛声起初十分低缓,待到青斑蛇全部出动后,声音骤然尖锐高亢,引逗得蛇群急速飞舞,片刻间就将屏风后的人包围起来。
“啊——”痛苦在孟晖心里急速咆哮,他又惊又惧,屈身滚成一团,头高高扬起后,重重捶在地面上。
楚旌堂抱剑站于墙角,冷眼不语。
须臾间,墙板上放下一根绳子,吊着枚大篮子,只见那篮子倾倒微斜,下雨一般的青斑蛇噼噼啪啪砸落在地。
孟晖腹中直泛酸水,眼睛里渗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张皇失措地吱吱啊啊,心中惊惧和恶心并数交织,在胃肠里破天翻滚。
他颤巍巍地看着楚旌堂,见对方戴着狰狞凶恶的面具,一口认定冥府里的恶鬼便是如此。
“我一定要杀了他!”孟晖愤恨地想,将身子蜷缩得愈发紧了。
他的肌肉紧紧绷住,道道麻绳勒紧他的手腕和脚腕,摩擦的皮肤愈发疼痛。
“嘘——”楚旌堂看透孟晖的表情,举起三根手指示意对方安静,“别耍花招,否则,我就要放第三个竹筐了。哎呀,你猜猜会有什么?”
不祥的预感在作祟,爪牙相蹭的细微声从房顶传来,只见第三个竹筐缓缓落下,里面掉落出来的满是黑色的影子——约莫有手掌大小。
那些黑色的影子翘起高高的尾巴,上面尖端格外锋利,竟是一只只的毒蝎子!
砰!
孟晖再也按捺不住,将身子缩为团状,狠狠撞向面前的屏风。
说来也怪,那屏风结实极了,竟是生生扛下了这一举冲击。
热意从孟晖的额角流下,泛着铁锈的狂热味道,依次经过他的太阳穴、颧骨、唇角,再至下颌、脖颈、胸口。
他下意识舔舐嘴角,那竟然是带有腥味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泼洒在他的胸膛,连带着心脏一起跳动。
“哎呀!可惜了,孟大人好端端的面皮怎就破相了呢?”楚旌堂见时机差不多,一把扯出对方口中的巾帕,拎起孟晖的领口狠言道,“孟大人,只要你肯合作,那么屏风后面那位——”
“你说!”孟晖早就被吓得魂不守舍,点头如蒜捣。
楚旌堂笑了笑,取出张条子递过去,“孟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说句话的事情,想必不难办到吧?”
“好说好说!”
“不该问的别问!”
料想对方还有满腹的话来问,楚旌堂满携杀意的眼神甩过去,孟晖硬生生地将千言万语吞入腹中。
“勇士,我能不能,和养母说声话?”孟晖手上的绳子解开了,他小心翼翼道。
“孟大人请,不过嘛——得隔着屏风。”
很快一个仓皇失措的身影奔逃而出,向着宫城的方向匆匆奔去。
与此同时,恒宗帝也很煎熬。
“都是一群废物!废物!”
他暴躁地大喊道,手里举过一个香炉重重砸向窗户。
先是派出刺杀楚旌堂的暗卫全体被焚身亡,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后果。
更让他气恼的,太子跳船投江的消息火速传到京畿,这下可好,他的大儿子和四儿子都生死未明!
“陛下,孟大人求见。”
“不见!等等,孟晖?”恒宗帝徐徐从暴怒中缓和下来,“他有什么消息?匈奴那边不是已经谈妥了吗?”
“回殿下,是有关南越的事情。”
“哦?传!”
“北鱼行,近大犬,国之胜。”
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再低头看看手上的折子,恒宗帝朗读了一遍,满脸狐疑,他看不懂什么鱼啊狗的,但是后面三个“国之胜”倒是深得心意。
“回禀陛下,这是民间近来的童谣。臣观天象,发现此有深意。”
“何以见得?”恒宗帝嗤笑,再怎么观天象,孟晖还能拼得过国相凉煜吗?
“北鱼为水星,大犬为太白,二者皆出于东方,俱赤而角。此时出兵,敌者败,昭国胜。”孟晖补充道,“需得派五行属火象,性情灼热,样貌赤红的人做主将,才能打赢南征一战。”
“有意思,传国相凉煜来!”
*
城西一处矮房内,孟晖被人带入屋内,缓缓扯下他的眼罩。
“我可都按你交代地做了,快放开养母!”
楚旌堂轻点剑尖,那扇屏风竟如生出机关一般,从中间劈裂成两半。
太医赵丰鸾扶着施嬷嬷走出来,“您慢点。”
“赵太医,真是有劳你了。我这寒腿每逢变天就痛,夜间也不能安睡。”
赵丰鸾微微笑道,“这般按摩一番,再配上我给您准备的药膏,腿疼的状况会有所好转。”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晖懵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就是孟大人看见的呀!”楚旌堂耸耸肩,表示无辜,“孟大人一片孝心,去寺里拜佛上香的心愿都是恨不得自己替养母受过腿疼。赵太医听了很是感动,特有请她老人家来按摩理疗一番。”
“干娘!他们没为难你吧?”
“怎么会呢。”
施嬷嬷笑得和善,转头对赵丰鸾道,“赵太人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我虽不在宫中多年,但手下也是有不少懂事的人。”
“那就有劳施嬷嬷了。”赵丰鸾低声道。
眼看对方摆出副送客的架势,孟晖阻拦住,“蝎子和蛇呢?”
“莫须有的事,孟大人切勿妄言。”
楚旌堂将孟晖和施嬷嬷送上马车,转身回到房中,长长地出了口气。
只见潇霜从房顶上跃下,腰际间还别着支短笛,那笛子通体晶莹翠绿,尾间细细长长坠了根红色的络子,正随着主人的动作一荡一荡,煞是好看。
康宁十二年十月二十八日。
楚旌堂被任命为麾下将军,携军三万人沿湘江南下,经春陵水弃船改为陆路,翻骑田岭入阳山关再改为水路,渡连江至湟溪关。
出发前,他吸纳昭国以前出兵不利的经验。
将船员设置为每船九十一人,其中指挥官二人,作战士兵二十六人,配有长戈用以抗拒敌船接舷。
剩余人员为桨手和船员,专门负责航行。
他所在的船名叫斗舰,一路上也遇到大小不等的船只——皆是苍梧国探子来查,都被麾下将军痛打得落花流水。
“将军,湟溪关顺北江南下,就到番禺了!”
“好!加快速度,全力进军!”
硕大的船只在江面上劈波斩浪,一众战船尾随其后。
果不其然,远远望去,又有数艘敌军的战船缓缓在江面上驶来。
“是蒙冲!快通知桨手,务必要与对方拉开距离!”
“是!将军!”
敌军的船只也在不断进化,这种蒙冲战船以速度快、进攻强为特点,属于双层战棚多船桨的轻型战船。
船舱外围蒙有生牛皮,用来防御箭矢和投石。
同时,战棚外侧设置有棹孔,将士们可以把划桨从孔内伸入水内,便于加速冲击。
蒙冲战船紧紧追随昭国战船不放,愈来愈多的士兵从船舱内奔出,手里持着长矛、弓箭等物从战棚的窗孔里探出,向对方发起猛烈攻击。
“诸位听我命令!列队女墙后面!”
楚旌堂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他对这场战事颇为自信。
斗舰两侧船舷都建立了女墙,女墙下方是棹孔,士兵位于女墙后面,随时可进行反击。
两军交战难舍难分,宽阔的江面上犹如摊开张大网,战船将江水割裂为一块一块的网格。
忽而间,从湟溪关的方向划来数十条赤马舟,这种船体为红色,奔急速度塞如奔马一般,如疾似风。
“退——”
楚旌堂奋力急呼,他分明看见赤马舟上的船员训练有素,正一架架地点燃船上的铁炮。
顷刻间诸炮齐发,火光四射,声震如山崩海啸。
斗舰的船头已经被火星点燃,船板断裂震碎,下舱也被炮火轰击出巨大的深坑。
“快,上蒙冲!”
楚旌堂幽黑的瞳孔里闪着火苗,他顾不得许多,索性抓起长戟向敌船跳去。
大批身穿铁甲的昭国接二连三地向蒙冲战船爬去,他们眼睛通红,所向披靡,不管不顾地在这片泛着血腥气味宽阔无垠的江面上进行战斗。
“等等!敢问主将姓名!”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像是触动到楚旌堂的心弦,狠狠波动了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