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大人快去后院!有水塘!”
楚旌堂推搡晏临向后门去,房梁骤降数名身穿夜行衣的暗卫,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漫不经心地掏出火折,瓮声瓮气道,“楚旌堂,得罪了。”
火折轻轻落地,地面霎时间泛起热浪,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房中的家具,周围的空气因为烤炙而更加灼热。
那几名暗卫足尖轻点,游鱼般拨开火浪的涟漪,手中取了金绳向楚旌堂甩去。
他们身上的夜行衣泛着金属的光芒,又带着油润顺滑的质感——楚旌堂知道,这是特制的防火衣,暗卫是有备而来。
房间的浓烟愈发大了,眼前被熏得疼痛难耐,金鞭四面八方抽来,楚旌堂借助耳边呼啸的风声判断鞭子的动向——侧身挥剑急削狂劈。
围住自己的圈子越来越小,暗卫们见金鞭不能近楚旌堂的身,手上的动作更加迅捷。条条鞭影好似金龙一般在空中交绕盘旋,硕硕风声和跳动的火光相得益彰化为了利器——只为夺人性命。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楚旌堂一面同对方周旋,一面凭借记忆思量屋里的陈设。
他已经吸入了太多浓烟,头脑昏昏沉沉,胸口急速起伏——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就有愈来愈多的烟雾迫不及待地钻入他的肺腑。
楚旌堂缓缓向后退去,待背部撞上了硬物,那是晏临躲过的桌子。
他骤然转身,以强大的爆发力猛击桌面,只见长桌凌空飞起裹挟劲风向暗卫飞去。
“啊!”
尖锐痛苦的呐喊猝不及防地钻入耳内,伴随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咝咝啦啦地在屋内传开。
为首的暗卫被桌子击中头部,木屑撞碎开来,淋淋沥沥地撒了他全身。
那火苗攀附上木屑,势头烧得更旺,顷刻间将活生生的人烤为了焦炭。
楚旌堂脱下外套,以剑挑出花瓶里的植物,匆忙把瓶中水倒在衣服上,蒙头杀出血路,飞身弹向窗户。
砰!
*
四面都是大火,滚滚热浪在船板上肆意叫嚣,无情地吞噬着每一块船板。
陆谦宜的船队死里逃生后,随即遇上更大的危机。
宽敞的江面悄无声息地出现数十条战船,船身通黑闪着冷光,身着重铠手持弓箭的战士整装待发。宛如一道锋利的刀剑,劈开素绢般的江水。
“苍。”陆谦宜念出对方旗子上的字,心中咯噔惊惧,“不好!是苍梧国的水兵!”
苍梧兵训练有素,从背后取出了弓箭——待到陆谦宜看清楚它特殊的型质后,不禁吃惊地后退数步。
这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了!
每支弓箭的箭头后面,都携带着球形的小囊,以箭杆子作为中轴对称缚附在上面。
“这,怕不是桦皮羽箭!”兵戈将军王缚新快速说道,“是火药箭啊!殿下!”
苍梧国的士兵们点燃小囊上的火捻,毫不留情地射向了昭国的船只。
与火药箭俱来的,还有数不尽的铁球,它们在空中划过弧线,带着死亡的气息落在甲板上。
刺鼻且诡谲的气息从铁壳内炸裂迸溅,昭国战船顿时沦陷为地狱的府邸,目及之处哀嚎满天、尸横遍野、火光灼灼。
“烟球!不好!跳船!快!”
陆谦振臂疾呼,敌军哪肯善罢甘休,发疯似地往对面扔来更多的火球,随着外壳烙开发出霹雳声响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昭国派来的战队首尾相接,红光映天,和夕阳艳绝如血的火烧云紧紧并靠为一处,无情也无声地展现出悲怆的炼狱画卷。
敌军撞上船侧,陆谦宜带兵站在船边,率先跳入刺骨的江水里。扑面而来的寒意灌入了他的胸腔,年轻的太子顿时眼前昏黑,四肢无力地摊开——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坠落下去。
*
“咳,咳咳!我这是在哪?”
“他醒了,快来!”
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楚旌堂下意识往背后探去——出于肌肉反应,他在找自己的长剑。
滴滴冷汗从楚旌堂刀刻般的面庞上滚落,随即汇聚成股。背后平整光洁空空荡荡,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入眼是雅韵丛生的房间,他栖身在一处温暖的床榻上,外面挂着薄纱和锦囊,传出沁人心脾的药香,看样子放了些安眠的草药。
膝盖上传来阵阵暖意,带着薄绒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身体,楚旌堂心下安定几分。
“楚将军,你好些了吗?”
脚步窸窣,一男一女出现在门口。男子手中端着碗褐色的药汁,女子臂弯处搭了块洁净的棉布帕子。
“是你们!赵太医!”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太医院的赵丰鸾和潇霜。
潇霜杏眼里的戾气和狠绝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柔情蜜意,浑身上下都换成了锦绣衣裙,一副光彩艳人的模样。
看样子,她过得很幸福,想必赵丰鸾是真心待她。
赵丰鸾把药汁放在楚旌堂手里,惋惜道,“将军受伤过重,多亏晏临大人及时将你送来,要是再晚了些——唉。”
潇霜把棉布帕子在水盆里浸湿,又略略绞干递给楚旌堂,轻轻拍拍丈夫的手臂,“楚将军吉人天相,自然无事的。”
原是御史中丞晏临从后院逃出,救起从府邸冲出的楚旌堂直奔赵丰鸾府上。
不出两个时辰,楚府已经被烧焦为废墟一片,从府内搜出八名炭化的尸体,全部为暗卫。
楚旌堂草草喝过汤药,尽管苦,但面色上却不曾表露。
手臂上火辣辣的疼,喉间也好似有千沟万壑,硬生生将他的躯体剖开。
痛!
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是说不出的痛意,楚旌堂抬起手臂——上面晶亮亮地排着一簇水疱,旁边的皮肉都泛着粉红。
“这药是帮助排痰的,你手臂上的烧伤我已经敷了药膏。”赵丰鸾走过来看了看,宽慰道,“疼是正常的,以将军的体质十天半个月就恢复了。若是连痛觉都没有了,那才真是难办啊。”
“多谢赵太医。”楚旌堂点点头,他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嘶哑下去,像是破败不堪的老墙摇摇欲坠。
“你我之间,就不必这样客气了,都是为太子从事。以前我有些冲动,莽撞了殿下,现在想来还是后悔。”赵丰鸾站起身,缓缓握住潇霜的手,“殿下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我简直感激得不知如何才好!话说回来,还是要感谢楚将军,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可就没有这么聪慧俊美的夫人了,怕不是还在打光棍!”
楚旌堂俩人蜜里调油,是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一时间连病痛也忘却不少。待攀谈的热情降下来,他又免不了为自己的处境发愁。
“晏大人已经吩咐过,将军有事同我直言便是。能帮上的,我必当竭尽全力。”
赵丰鸾在床边坐下来,潇霜取走药碗和棉帕,悄悄带门出去。
恰如赵丰鸾所言,大家都是为太子从事,彼此之间的信息都是互通的,也不存在什么秘密。
他一介太医,救死扶伤为本职工作,不愿搅和到纷繁复杂的朝局当中,但出于对主子的忠义,自身仕途的发展,还是主动选择了承担传信人的任务。
赵丰鸾已经是死里逃生过的人,怀着对太子的愧疚和感激,他都必须把这件事做好。
毕竟,陆谦宜想对一个小小的太医动手,实在是太容易了。
楚旌堂知晓,莫辰反叛一战,原是三皇子泰王教唆所致,并在其中借助了匈奴大王子额尔库的势力。
这是第一战,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主要目的是认人,让额尔库的手下认识楚旌堂的面貌、打法。
至于阳关的第二战,是恒宗帝真正下了杀心,借用外人的手灭楚氏后人的口。
天子哪里有错,又哪里会错?
“圣人压根就没想让我活着回来......今日的暗卫,也是听命于圣人吧?”楚旌堂喃喃自语,后背一片冷汗,他实在是后怕极了!
“是,晏临查明,防火的夜行衣下有金云腾,这是宫中最高级别禁卫的图样。
还有一事,也很难办。”赵丰鸾叹口气,从袖中取出密令,这是御史府送来的加急信件。
楚旌堂摊开看,眉间深深锁着,拳头也慢慢攥紧,“怎么会这样?”
北面匈奴暂且消停,以昭国交让五万两白银而中止,楚旌堂胸口憋闷得说不出话来。
更为忧愁的,是陆谦宜南下的战船在章河遇到苍梧国炮火攻击,太子为保节气拒不投降,下令跳船,全员生死未明。
这场战事着实艰难,先是船舱泄露,又是遇上各异火弓箭和火球。
一张小小的军报,楚旌堂读了很久,他很难想象陆谦宜是怎样孤身一人带军浴血厮杀,那般玉瓷的人物,怎的又会经得起刺骨冰冷江水的浸泡。
“殿下,殿下啊!”
楚旌堂眼圈渐红,双拳怒不可遏地把军报揉皱,野兽般不甘地咆哮起来。
这声音还带着压抑的苦楚,仿佛千军万马的铁蹄都在他心尖上重重碾压。
“将军,殿下他,他会没事的。”赵丰鸾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其实自己心里也酸涩难过。
身为太医,他更加懂得被水憋闷致死的痛苦,那是用语言不能形容的残忍。
“赵太医,有件事请你帮忙。”楚旌堂咬咬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见见施嬷嬷。”
“圣人的乳母?”赵丰鸾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