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昭国将士慌乱成团,只见刺骨的江水正源源不断地桨孔往里灌入,水渍很快没过众人的脚踝,紧接着便是小腿、膝盖。

随行的中原汉子哪里见过这副场面,他们紧紧握住两侧人的手,贴在船壁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鲜血和江水交汇在一起,散发出绮丽诡异的光,不断起伏的液面像地府探出的大掌,无情地将人卷席吞没。

陆谦宜探出右手,轻轻抚上桨孔。他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光,一个大胆的想法猛地冒了出来。

“九寸。”

他喃喃自语道,原来桨孔距离水线只有九寸,在极端天气下,船只进水也是不足为奇了。

“所有人,解下腰带!”陆谦宜骤然开口,带着不由分说的蛮劲。

将士们左右环顾,彼此交换着诧异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太子一定是疯掉了!

“想活命就快点!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陆谦宜低吼出声,率先扯下了自己的腰带,将其紧紧地按在桨孔周围。

这种腰带是昭国特制的,专为水上航行使用。

采取牛皮为原料,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圆头钝钉,可以恰到好处地和皮裤相连,起到防水的作用。

桨孔旁侧的木头已被江水浸湿发软,腰带上的钉子恰到好处地扣在木板上,形成牢固的皮套。

陆谦宜眼疾手快又将发带拆了下来,把皮套和船桨绑在一起,只见那江水竟神奇般地被皮套抵挡在外,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

将士们如梦初醒,继而陆续效仿。几度折腾过后,饱受磨难溃败不堪的船队重新开始了它的航行。

*

与此同时,咸阳城兴乐宫内。

“这算怎么一回事?他们居然敢向朝廷要钱!”

原是匈奴的使臣传信回来,携大王子额尔库口谕,向昭国索要岁贡。

北面的情况也不尽安定,匈奴统一各游牧民族后,以色楞格河为中心,建立起草原上最大的民族。北临贝加尔湖、南至阴山、东接大兴安岭、西逢阿尔泰山脉。

但随着匈奴王巴图丹年老体弱,手下的两个儿子开始蠢蠢欲动。

先是大王子额尔库将父亲软禁起来,抢夺兵权,占据了杭爱山及肯特山中间的腹地。随后小王子被兄长扫地出门,被迫流窜至阿尔泰山以南的阿拉善盟戈壁。

匈奴王朝由额尔库管理,他在信上颇为冷静,表示已经和中原皇帝达成共识,替他完成了引诱楚将入城的任务,至于对方的死活——额尔库表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谁也没想到能赶上沙尘风暴,让对方逃过一遭,至于额尔库本人,他是不愿意亲自出兵冒这个险的。

恒宗帝冷笑道,“看看,二十万两白银!额尔库还真把自己当个人才了!朕不过是想假借他的手——算了,给泰王说一声,让他去和额尔库谈,记住了,只有五万两,多了没有!”

孟晖恭敬行礼,“臣知晓。”

“御史府那边你再盯着,有什么动向及时向朕通传。”

待到孟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恒宗帝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坐在龙椅上,两条腿虚晃无力地垂了下来。

强烈不安感涌遍全身,他知道,今年年底的祭典十有**得泡汤。

“去,叫国相过来,朕也好久没传他了。”

待到凉煜捧着金丹的盒子跨入殿内,恒宗帝的神色才由阴转晴。自从查出林妃给他点媚香开始,他对女子的兴致顷刻间荡然无存。

周身上下的精气神都靠丹药吊起,恒宗帝十分受用。好像真如天上仙人般飘飘然,一脚踏入了缥缈的幻象境内、

除了国库有点空虚外,他对于自己的状态颇为满意,太子陆谦宜承扛起了大半个朝廷,剩下的三皇子泰王和四皇子瑞王,正好一北一南封了王位,替他镇守昭国的边境。

北伐匈奴实在是不得已,恒宗帝真的没有打仗的心思。

除了莫辰宗王叫嚣——逼迫昭国出手清理门户。对于北面的少数游牧民族,他始终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把他们拦在长城外面就可以了,切勿南下,每年花些银子维系维系关系,彼此间差不多得了,干嘛都要拼个你死我活。

战事的起因,大多是因为贪婪,恒宗帝这认为。这些日子他也时常反省,若干年前派楚至蒙出兵去协助通古斯族,原本就是个错误。

要不是听言通古斯族手中有金矿,他也懒得派兵,谁知道楚至蒙不清不白地死在了异地,听说还死于女人手下——真是丢朝廷的脸。

那时候年轻气盛的帝王处于战无不胜的良好感觉里,心里压根没有“战败”这两个字的概念。

他对于楚至蒙的感觉,除了羞辱可耻,还有失望和愤恨!

一想到上万亩的金矿离他远去,幻想中金碧辉煌的宫殿不复存在,他心里就堵得慌。

万国来朝、八方来贺是昭国历代皇帝毕生追求的愿望。

自从与大洋彼岸的西洋使者交流过后,那些会发光的星星、转动的球体,以及没有边际的夜空就深深吸引了他。世界上居然这么多美妙的事情,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泛着奇异的光芒,天上的每一颗星系都有各自的轨迹,和地上的人一一相对。

“国相,距离上次西洋使臣入朝已经过去了多久?”

“两年了,陛下。”凉煜不动声色把丹药的盒子扣好,又给圣人倒了杯茶。

“那可久得很,也不知道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皇帝闭上眼睛,回想金发碧眼的使臣告诉自己,只要用黄金打造出与世绝伦的金屋,把二十八星宿框进去,就可以永生不死。

他需要金子,他想要永生。

但往往事与愿违,和将军楚至蒙一起死亡的,还有数不尽的金子和财富,一并被尘土淹没在战场的硝烟里。

恒宗帝气不过,生生抄斩了楚氏全家。但没有用,随着昭国国力衰微,连带着远方友好的使臣也不辞而别,再也听不见大洋彼岸新奇神秘关于生死的言论,这是要断掉他的长生大计啊!

更为可气的,是好不容易赐死楚家,在面子上驳回一局后,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了楚至蒙的儿子楚旌堂。

这个火热的年轻人不知道畏惧和忌讳,更没什么规矩可言,直愣愣地就跑到殿前——要给自己的父亲正名。

这怎么可能!

恒宗帝嗤笑,真相什么的他不在乎,也无心听对方讲情意绵绵的父母爱情故事。

让人溃败无能的感情,万般不值得珍惜!

谁承想楚旌堂竟是冒失莽撞,转头又同太子纠缠难断。

恒宗帝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决定斩草除根。

他派四皇子陆鸣珂同匈奴人采取联系,设计把楚旌堂绕出阳关——暗地杀之。

军粮——那也是想异想天开。

他只要楚旌堂死,这个来路不明、骨子里流着异族女子血液的杂种、贱|货,根本不配活在世上,况且对方的面容,总是提醒他作为天子,曾经在战事上多么失败!

*

“将军,有您的信。”

楚旌堂升任中朝将军,住在宫外宣阳门南面的府邸。

朝中没有什么熟人,阿谀奉承之备倒也不少——都被他依次拒了。

这信的主人的确和他见过面,是亲卫军统领卫东。

信很简洁,有关御史府就职的孟晖。

卫东受楚旌堂请求,特意关注了下这个新晋七品文官。

孟晖虽然人不见经传,但近期总是得到面圣的机会。相传是他妙笔生花的文章,让圣上青睐有加,下令命他去整理典籍——自昭国开国皇帝起,所行的例法、军令、税收等项目。

顺道查下去,竟然发现孟晖频繁出入城西的门户,照顾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并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乳母,施嬷嬷。

孟晖身为施嬷嬷的养子,理所应当的入仕为官。

楚旌堂觉得好笑,难为圣人兜这么大一圈子,费尽心机往御史府内安插眼线。他火速给太傅陈博文、御史中丞晏临通信。

“诸位大人小心,孟晖果真不简单。”

晏临和陈博文商议后,并未声张,他们料想孟晖是冲着御史府来,故意留下破绽按表不发。

孟晖细细翻阅了昭国和匈奴交战的所有记录,以及两国使臣来往的书信,私毁前些时日楚旌堂在阳山城关一战的详细资料,只写了寥寥数语,大捷,主将苏庭。

再往之前,康宁十二年八月十四日,楚旌堂携太子平定叛军莫辰宗王的文书,也简化为:太子亲军,捷,逆贼死。

所有关于楚旌堂的一切痕迹,都被除去了!

“楚将军,有些事情,不用说你也明白。”晏临深夜入楚府,这也是陈博文的意思,“孟晖人很年轻,虽谨慎但不够老练,多少留下了些痕迹。”

冷风吹得晏临身上哆嗦,他查出来的事情实在太为深刻和可怕,看不见底的恐惧死死地包围住他。

“有劳晏大人。”楚旌堂用钳子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就着火光说道,“我府上没有别人,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无妨。”

晏临伸手烤火,他和陈博文早就料想孟晖会有小动作。早早把册本都誊抄登记了副本,并按照对方窃去的战事开始详查。

“只要做过的事情,都会有记录。”晏临深深吸气,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将军,你的两场战役,都是被人精心策划过的。”

“什么?”楚旌堂握住火钳的手开始颤抖,炭灰从火星里面蹦跳出来,把地毯灼烧了一个窟窿。

像张鬼脸,惨无人寰地笑。

“莫辰反叛,不仅有匈奴人撑腰。还有一位王爷,是远在辽东郡的三殿下泰王。你于阳山征战匈奴,也是有人有意引诱所致。若不是太子殿下从胶东商贾手中调来粮食,怕是——”

咣当!

火钳彻底掉落在地,楚旌堂紧蹙眉毛,眼里满是恨意,“是谁?”

门外一阵窸窣,刹那间无数闪着金光的箭矢破窗而入,楚旌堂眼疾手快将晏临推入桌下,自己起身向前跃去。

手向背后探去,长剑出鞘,银光闪烁。

这剑招极为凌厉,来势神妙果决,楚旌堂东劈西削,长剑在手中轮转出一道透着寒意的圆弧,且听噼啪数声,地上金辉成片——满是箭矢。

“藏在后面做什么,不如趁早出来。”楚旌堂提剑喝道,声震寰宇,“来府上做客,何不见见主人?”

屋外骤然静了,树影在满是空隙的窗户上摇晃,显得凄凉又惨绝。

晏临颤巍巍从桌底抬起头,忽然间眼前淋漓湿润成片。

他以为是屋中的热气在房顶凝聚成水珠,但紧接着刺鼻的味道浸透了他的肺腑。

晏临探手摸向地上的水渍,黏腻还带着胶涩令人心生厌恶。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晏临的脑海里。

“不好!是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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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