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哼。”华贵的太子不动声色地把信纸揉作一团,吩咐道,“叫王缚新来,孤有话说。”

兵戈将军勒马停住,命将士就地休息。

“殿下,您叫我?”

王缚新长相很讨喜,圆脸明眸,见谁都笑盈盈的。做起事来,倒是一本正经,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

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培养了王缚新超于常人的洞察力和敏锐度,他总是能见微知著,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讨论问题,同时又不会多言——这让陆谦宜很欣赏。

太子需要的,就是这种能看清身份并积极行事的人。

揉皱的纸团抛向王缚新,他慢慢打开,两只浑圆的眼睛瞪大仿佛凝固一般,嗫嚅道,“这,这是瑞王殿下的掌印?”

陆谦宜对瑞王是不满,这是昭国自己的事情。在对苍梧国面前,个人恩怨可以暂且放置——瑞王,他是非救不可了。

“不好说,但孤想是这个意思。”陆谦宜淡淡道,“咱们得抓紧时间,将士们分为三队,得尽快赶到番禺。”

原著中写过,昭**队一共分为五支。分别以蜀郡南下至滇国、黔中至夜郎国、南郡入湘江、九江郡穿赣江、会稽郡穿东南从后方包绕等五路破苍梧国。

前两路很快失败,原因在于滇国、夜郎国地带多高原,昭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其一举攻下,即使由蜀郡穿金沙江入滇国、由巴郡横渡乌江入夜郎国,在获得小部分胜利后,不能长期驻兵镇守。以临时征战取得的国度作为跳板,继而去攻打真正的目标——苍梧国,显得苍白且不切实际。

在昭国将士来到滇国、夜郎国后,很快被当地的土著围剿攻击,五万人马损失惨重,更别提东进入苍梧了。

陆谦宜停留了片刻,开口道, “两万人随孤渡过赣江入九江郡,南下直抵横浦关。剩下的人分为两路,东面走会稽、西面走湘江。”

十月,昭国的船队穿过章水,浩浩荡荡地往横浦关出发了。

战船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翻涌,笼罩在雾霭里看不清楚轮廓。天气愈发冷了,江水流速迟缓,很快迎来冬季枯水期——这是结冰的信号。

依据天气状况来看,此时出行颇为无奈,年轻的太子站在船头,昂首眺望。

船上的哨兵忽然大喊,“有敌军!”

战船通体修长,首尾高高翘起。兵戈将军一声令下,“迎敌!”

十五只昭国的战船一字排开,战士们身穿银铠从甲板下面蜂拥而出,在充满力量感的鼓声里紧紧握住自己的武器,虎视眈眈地望着前方。

船头矗立一杆大旗,金色的龙纹图腾呼之欲出。金鼓架在船尾,指挥官一手握住长戟,一手紧攥鼓槌,赤膊猛击战鼓。

陆谦宜身披玄色蟒袍,头戴青玉发冠,站在战旗下方向远方眺望。

即使对岸藏身在朦胧的薄雾中,也抵挡不住苍梧国杀气腾腾的进攻。

只见上百只短小精悍的快船从远方飞驰过来,每条船上配有六名桨手,既无风帆也无尾舵,从前到后配有三名战士,皆披着头发,颈部携有青色的文身,手握短剑趁势而来。

“怎么会有这么快的船!”王缚新虽为主将,但资历尚浅,不曾见过如此彪悍的越人。

他们口中唱着富有节奏感的歌谣,不时挥动手上的兵器——短剑闪着幽蓝色寒光,刀柄以繁复的花纹作为装饰,更加显现出一种妖娆的美感。

“调头!”陆谦宜面色上看不出神情,薄薄的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坚定的字眼。

他不想和苍梧国硬碰硬,中原人本就不善水兵,他的任务也不过是来和谈,救出他倒霉的四弟,没有必要弄得血流成河。

然而对方显然不这么想,苍梧国的船如游鱼般灵巧地穿行在江面上,很快把昭国硕大的船只团团包围。

贪婪和快意从越人的眼神里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他们彼此间交换着兴奋的言语,打着眼花缭乱的手势,自船上跃起——像飞鸟展开翅膀一般,天空很快被他们遮掩得黯淡下来。

“杀——”

待到昭国的将士们反应过来,硕大的战船甲板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敌军。

越人咆哮着在甲板上横冲直撞,昭国将士措手不及,有的人慌不择路,索性纵身跃入水中。

“列阵!不要跑!”王缚新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中跑到船侧——从弓架上拿起长弓,搭箭扣弦。

他骤然爆发出极强的攻击力,随着身子从后向前扑去,手中的银羽箭矢也随即飞出,向着敌人的心脏进军。

扑哧!

一个口中叫嚣不断的越人被这枚箭矢穿透了左胸,破碎的血肉从上身的窟窿里飞溅出来,很快滚落在地成为一团秽物——仔细望去,还在隐约跳动。

乌黑且泛着红色的血液从空荡荡的创口里倾泻而出,顺着甲板向下渗去,滴滴答答的声音如幽冥魔窟里传来的倒计时,表明这副躯体命不久矣。

越人不解其意地瞪大眼睛,双腿瘫软下去,俯身倒在甲板上停止了呼吸。

此举令昭国将士大喜,他们发现长戟在颠倒起伏的战船上并不好用,纷纷学习王缚新,一窝蜂地冲向弓箭架。

江面风声呼啸,卷起冰冷的江水拍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套在湿漉漉的衣服里实在难受,这场战役必须速战速决。

陆谦宜所在的战船为指挥船,将士们大多聚集在船尾处,前方是手携盾牌,头戴兜鍪的护卫军,后方是整装待发的弓箭手,和心无旁骛正在击鼓的指挥官——尚正中。

陆谦宜右臂也搭着只轻弓,站在将士的们的最前方。

“放箭!”年轻的储君发出不容置喙的命令,越人随即沐浴在昭国的箭雨之下。

他们腰际中的短剑登时失去了作用,如无头苍蝇般在船上抱头鼠窜。

十五只昭国的战船凌空划出,硬生生从包围圈里冲撞出求生的豁口,向着宽阔望不见边际的章江驶去。

指挥官尚正中的鼓声越敲越急,甲板下的桨手有如神助,面向前方飞速摇动掌间的船棹。

“殿下,敌人已经被咱们甩开了。”王缚新一边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边向后凝望,敌人的小船已经被甩得越来越远,几乎收缩为一群模糊的黑影。

指挥官尚正中也放下鼓槌,举起金锣,这是准备收兵的信号。

甲板上的敌人已经清扫大半,只有几个瘦弱的越人男子还在垂死挣扎。陆谦宜沉吟片刻,朗声道:“撤——”

天有不测风云,太子的后半句话没有机会说出,他已经感受到异样的气息裹挟着死亡的威逼,正不断靠近昭国的将士。

残余的越人在甲板上越跳奔走,避开和昭国士兵的正面厮杀,借着浓重的江雾向船头跑去,掀开地板跃入船舱中。

船身剧烈地晃动,仿佛要把江水翻转过来。只听船舱里传来激烈的搏斗声,昭国将士惊恐地盯着脚下,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船板出现裂纹,滔滔不绝的洪流从四面八方灌入舱内,大船以绝望且难以置信的速度不断下沉。

“坏了!”可怕的念头在陆谦宜脑海里闪过,他发现自己忘了非常重要的一环——船舱。

陆谦宜所在的战船,由船桨、甲板和船体三部分组成。在甲板以上是作战场所,棹卒位于甲板下面进行划桨。

这种设计方式可以让战场和驾船分隔开来,保证船只的正常行驶。

划桨的支点叫做棹孔,位置常常选择在甲板以下,水线以上,棹卒采取站立姿势进行划桨,确保腰腹力量得以最大程度的发挥。

战船两翼长十一丈,宽一丈四尺。舱底铺有木地板,每名棹卒负责一把桨,保证将船体的重心处于较低的位置,便于航行。

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甲板下面的船舱!

“王将军,上面就交给你了。”陆谦宜抹了把脸,江水和血水混合一体顺着发梢往下淌。

“殿下,你......”

“务必要保护好尚正中。船上不可没有指挥官!剩下的人同孤走——”

陆谦宜果决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向船舱里杀去。

弓箭的力度太弱,长戟银枪在下层并不好用。陆谦宜的眼神扫过一排排的武器架,眉间满是端凝忧愁的气质。

“等等,所有人,拿弓|弩!庚弩、夹弩都可以!快!”

灵光骤现,陆谦宜凭借对书里模糊的记忆,顺道打开了弯弩箱。

弩与弓的原理相似,不过是多安装了弓臂。夹弩和庚弩射程远且快捷,重量较轻,方便携带。

而唐弩和大弯弩就显得更加沉重,作为强弩在远攻时使用较为适合。

所有人都装配好了武器,有条不紊地进入到船舱内。

下面的越人也杀红了眼,棹卒大多被扭断脖子,亦或是割断颈部动脉,东倒西歪地堆砌在船侧。

嗖——

陆谦宜携将士伸臂,向敌军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黑压压的弩|箭从弓|弩|内奔袭射出,带着森森的寒意直抵敌人的面门。

铁锈味的鲜血从尸体的孔隙上汩汩涌出,众人脚下登时湿滑黏腻。

眼看着敌人的数量越来越少,摇晃的船只犹如天助,渐渐恢复到了起航时分的平静,仿佛战事不曾发生一样。

太阳升起,明媚的光辉透过桨孔洒在船舱里,陆谦宜浑身上下都泛着暖意——但他没有觉得轻松,因为一个更大、看不见的危机正在无限逼近,足足要将他和将士们淹没殆尽。

“舷外水入浸了!”有人尖叫出声,像把尖锐的长剑劈开了代表胜利的果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