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陆谦宜气息不定,双腿打晃着站起来,匆匆忙忙捡起地上的袍服就往身上套。

楚旌堂站在太子身后,张开双臂环箍住陆谦宜纤细的腰,以火热的坚硬重重相撞,“殿下这般,满意吗?”

“你!”陆谦宜好似被灼烧的炭烫了似的,即刻弹跳开来,偏头狠狠瞪了楚旌堂一眼。

晕厥的余味尚未散去,空气满是羞赧悸动的味道,桌上静静搁置玉瓷琉璃碗,已然是凉透了。

太子头也不回,夺门而出,“进宫!”

“等等,我同殿下一起。”

坐在飞驰的马车上,陆谦宜仍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薄薄的筋骨下是狂跳不止的心脏,每每搏动一下,挤出的血液都是滚烫的,似岩浆般喷涌咆哮。

楚旌堂持剑端坐在他身边,微阖双眼养精蓄锐。晚风吹动车帘,清冷的月光洒进车内,愈发掩映出楚旌堂刀锋般的眉宇,愈显英气。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楚旌堂结实的拳头紧紧握住,上面青色的血管不断搏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似的。

陆谦宜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任凭如何掩盖也是无事无补的。

他长吁短叹,感慨万分,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说不生气是假的,他有点恨自己,沾惹上“情非得已”四个字。一步步地滑向魔窟秘境,直至沦陷其中。

但更多的是解不开、道不明盘踞在心头的缥缈的情怀,“到底算什么呢?”

陆谦宜慢慢地想,缓缓地问自己,只是头脑愈发生痛,四肢愈发软绵,从巅峰退却下来的虚无感挥之不去,雾蒙蒙地笼罩全身,令他心虚不已。

陆谦宜只觉得一时间失去了对世间所有的希冀,百骸四肢的气力都被抽空殆尽,死气沉沉地瘫靠在车壁上。只想昏昏沉沉睡去,长眠不起。

楚旌堂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拢过陆谦宜靠在自己肩头上,低声道,“睡吧,殿下。”

这声音让人心安,就着朦胧的月光,陆谦宜陷入了梦境。

“殿下,您可来了!”

再度醒来,已经在承光殿门口,太监姜秀止不住搓手,跷脚而望。

“嗯,久等了。”陆谦宜恢复了清明的神色,带着几分歉意。

姜秀几乎是连跑带拽地拉着陆谦宜入了殿,恒宗帝背手而立,眼底晦暗难明。

“父皇。”

陆谦宜脚下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恒宗帝握住羽檄的手一直在颤动,他缓缓张开双唇,想说点什么,又在斟酌。

空气很静,陆谦宜跪在地上,头与猩红色的地毯相抵。

“朕知道,太子一直在替朕分忧。汉中郡、陇西郡田税试点的律令已经播送下去,城中京畿卫军缺额的例银也照额补齐。”

在烛光照耀下,陆谦宜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天子,“他老了。”

恒宗帝低垂的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眼尾掺着难以消除的疲惫,鬓角的青丝染上雪霜的颜色。

象征权威的龙袍被他穿出沧桑的味道,原是恒宗帝体型太过羸弱,那叱咤天地的飞龙舒展不开,终日困在须臾之间,俯首垂尾,无比落寞。

“原是儿臣应该做的。”

“但有些事——唉,你不该管太多。”恒宗帝挥挥手,“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

陆谦宜只好上前,每一步都迈着忐忑,他对恒宗帝的印象很复杂。

书中曾写过,年轻时这位君主一手遮天,收复中原,将疆土北扩至高阙,带领百姓进入全民皆兵的狂热地带。老年时沉迷星宿占卜,竟是有些糊涂。

“军中的事宜不要管,养兵、管理教化战俘、战马饲养等直接且消耗不说,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也需要用银子。辎重转运、战备损耗,每一项都得真金白银地往上砸。”

昭国的粮食上贡城郡主要为北部、川渝、淮河长江流域,安定年代,由各郡收税后统一运送到京都。往往路上损耗极大,在昭国八年修理官道自咸阳起直通九原后,这种现象才得以好转。

在作战时,更需要将粮食由朝廷调度,发配往战地。这些位置往往处于边疆,无法做到自给自足,耗材也极为严重。

“就像北面上谷郡修建长城的事情,仅凭当地百姓——那是远远不能够的。”

陆谦宜会意,恒宗帝从西南自蜀郡起,穿汉中郡、南阳、会稽郡等地征调十三万男丁,调往边塞去修建长城。

得保障这十三万人的物资粮食,不仅需要京畿派兵负责运输,对于国库更是巨大的挑战——原著曾写过,共计耗费八十亿钱,为朝廷三年的税收。

同时,很大程度地超出了百官一整年的薪水支出。

“长城要修,但远远不够。东北面的高句丽,南边的南海、桂林、象郡,哪一处都能放手?你四弟——”衰老的皇帝深深叹气,“久居黔中,朕本意让他管理牵制长沙郡、九江郡、黔中郡三地,这些地方百姓的数量相当,但土地状态不太理想,仅仅部分的平原河谷尚能耕种,其余部分仍为荒原。”

恒宗帝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深感英雄迟暮,抓住太子喋喋不休起来。

出于求生的本能,陆谦宜敏锐地捕捉到,恒宗帝在巧妙地向他传达平衡的思想,这便是让他和几位皇弟相互牵制,相互促进,把权力平均分散出去,以免一家独大,威胁皇位。

恒宗帝恩威并施,先阐述了他对皇子们的父子情深,又念自己治国理政多么不易。

在陆谦宜听来,父皇的核心思想精简概括如下:瑞王着实糊涂,朕心知肚明,出于大局考虑,朕略微惩戒以示责罚。

“太子近来精明强干,深得朕心,但有些事情太过较真,罔顾手足之情——”

“父皇所言极是,需要儿臣怎么做?”

陆谦宜微微皱眉,他不喜听这些事宜,料想是哪个皇弟在边境出了岔子,恒宗帝叫他去救火。

果不其然,恒宗帝颇为尴尬又无奈地笑了几下,“瑞王南下被刺,已经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朕思来想去,朝中还是——”

就说,关键时刻还得靠太子。

陆谦宜半分没有犹豫,“儿臣接旨。”

瑞王被刺的地带不在昭国版图内。

十五年前,南疆由七个藩国组成,一座五岭山脉自东向西将边境分割开来,各地藩国不断进行厮杀斗争,终于在十年合并为一个国度,名称苍梧。与昭国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往来关系,苍梧头目繁阳君曾派礼客向中原的天子进贡玳瑁、翠羽、珠玑、文犀等物。

原著中曾写道,苍梧国原本同昭国签订了三百年的和平条约,以五岭为界,互行商贸,彼此相安无事。

但自从罗刹国频频骚扰通古斯人开始,苍梧和昭国的友谊就此结束。

南下残余的通古斯人成立了洛国,很快凭借冶金业发家致富。

苍梧国君心动不已,出兵一举灭亡洛国,把大批匠人归至本国,凿山烧窑,很快打制出数不胜数的农具、武器等物件,并大力发展造船业,依靠天然地势建成了水兵卫队,准备向昭国进攻。

瑞王陆鸣珂携两万将士乘船沿江而下,以北往南,横渡岭南山脉,在寻找合适渡船的位置时,瑞王被苍梧的探子发现,趁乱将其掳去。

“陛下,儿臣有个不请之情。”陆谦宜脚下迟迟没有移动,跪地说道。

“中朝将军不能去。”恒宗帝向是看穿了陆谦宜的心思,正色道,“朕要他守护京畿。”

“但......”

陆谦宜极力想说点什么,但被恒宗帝无情地打断了。

“朕已任王缚新兵戈将军,带兵五万,同你前去。”

王缚新不是别人,正是丞相王鹤年远房亲戚的子侄,年纪二十七岁,自幼习武,颇有军事头脑。书中并没有写他同皇子们的关系,只说他父亲早逝,王鹤年将他收养在府内,是个认真行事的人物,却不曾有什么大的作为。

康宁十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太子陆谦宜携五万将士,佩铠戴盔静静地从城关而出,直取南下。

这是一场秘密的行动,连陆谦宜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场战役所带来的后续影响竟是如此之大,从此撕开了沉闷腐朽国度的躯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注入新鲜血液、崭新的昭国。

行军途中。

“殿下,咱们沿北江南下还是——”王缚新举着张地图,乐颠颠地跑到陆谦宜身边。

陆谦宜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他记得原著曾经写过,南越是由东西走向的珠江以南的地理位置。珠江广义上的位置很大,指江口以西开始,直至源头的水域。它并不是一条单一的河流,而是由西江、东江、北江三条江流,汇入珠江口的总称。

高大的五岭山脉以南就是苍梧国,包含西侧和东侧两块境地。西部呈现盆地状态,却不是传统意义上腹地平整的样子,周围由南北朝向的山体构成。诸如罗阳山、铜鱼山等山脉,使得汇入珠江的溪流自山体进入西侧盆地,在河谷中冲刷出平原。

但苍梧国地测的形态实在特殊,即使冲破外侧山脉,里面仍为低一级的山脉,换言之,没有大面积、均一的平原供军队驻扎。

在苍梧国东部,地势为北面高南面低下,此处的山体扇形排列,拥有良好的地缘中心,将西面和北面的支流一并汇入,由珠江口出海。

要想攻下苍梧国,就必须攻下东部地带,直指国都——番禺。

王缚新所说的北江,在番禺的东北角,是进攻苍梧的最后一道水路。但这个设想为时尚早,应该从宏观维度入手,规划南下的大方向。最重要的,是去救出倒霉的瑞王。

“报——苍梧国繁阳君来信。”一小吏气喘吁吁策马而来。

“传!”

陆谦宜随即紧张起来,待展开信便愣住了。

只见信纸上用朱笔写着三个大字:横浦关。

旁边还有一个鲜红的掌印,小指末端残缺层次不及——已然是被人深深砍去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