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婉黎在国事上对陆谦宜佩服得五体投地,两国很快达成合约。
但对于楚旌堂的去留,她是万般不会退让的。
陆谦宜琥珀色瞳孔里的海啸仅仅泛滥了零点一秒,很快就恢复到风平浪静的模样。
“繁阳君所言是不假。”陆谦宜衣袍一甩,无比潇洒地跃起坐在桌上,居高临下俯身向洛婉黎继续道。
“朝中军务后勤懒散懈怠,孤已经派人将他们更换了。至于令郎,孤可是在意得紧。火急火燎地从胶东郡派人拨粮,半分也没有亏待过。”
洛婉黎将信将疑,她的目光不断在太子的面庞和给楚旌堂准备的请辞书上游移,脑中很是杂乱。
陆谦宜像是看出来对方的犹豫,漫不经心地在桌子上叩了叩,“一切还得看令郎的意思。”
行事无比顺利,陆谦宜打算返程。他不愿意在苍梧国消耗太久,昭国离开太久——就会生变。
至于楚旌堂的去留,陆谦宜也看得很开,他不再去追究对方是否和苍梧国勾连。
洛婉黎既是国君又是母亲,出于忠义和孝顺,楚旌堂的行为都是完全合理的。
“就当是段露水情缘......”
陆谦宜暗暗想道,情爱的滋味他已经领略——就浅尝辄止吧。
胸口隐隐约约有些刺痛,陆谦宜眼前蒙上层水雾,里面清澈的液体竟是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为什么会疼,他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是钝刀婉肉般,后劲十足,像是一双无情的手狠狠扭住他的心脏——在巨力下扭曲变形,却跳动得愈发剧烈。
剧痛唤醒了清醒,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欠着楚旌堂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金蚕蛊还没除呢!
对于这件事,陆谦宜是百分之百的自责,从而对楚旌堂种种“越举”行为,在某种程度上他都无比宽容和内疚。
没办法,自己就是亏欠了对方啊。
“行,我去和楚旌堂谈谈。”洛婉黎抖动手里的请辞书,“我会让他在上面签好字,还请太子殿下......不要再同他见面了。”
“不行。孤有事情要和他讲。”
洛婉黎的眼睛快速眯起,将请辞书慢慢卷成纸筒——用它冷不丁地挑起陆谦宜的下巴。
太子丰神绰约的面庞很是小巧,洛婉黎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只听她冷冷道,“太子殿下,过来,我想好好看看你。”
陆谦宜是一动也不敢动,登时禁口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堆积,构成无声的挑衅和压迫,洛婉黎望着那张精致冷艳的脸,忍不住怒火中烧。
果真是狐狸精......也不怪楚旌堂被他迷住。
洛婉黎尖锐的护甲漫不经心地翘起,落手却是十分精准。
她划过陆谦宜的颈部,在略微凸起的喉结上极为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你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过......赞。”
陆谦宜浑身毛骨悚然,喉间的不适感密密麻麻传遍各处神经。
洛婉黎的目光的很复杂,迷茫中透着审视,欣赏又带着责问,更多的是惋惜和不解。
儿子火热的情愫像极了她。
洛婉黎在近距离观察过陆谦宜后,好像有些理解这种大胆又悖论的心意。
带着禁忌的快感和刺激,在纲常的路线上反复横跳。
这样美如玉的人,仅仅坐在那里,就像一件艺术品,令人心生爱怜。
更别提,陆谦宜还有一副好口才。
美人活色生香,像朵野生带刺的月季——尽管扎手,却潋滟勾人魂魄。
这让她想到亡夫楚至蒙,自己当年是多么痴迷对方啊!
以至于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繁阳君可还有别的事情?”
陆谦宜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这句话。
洛婉黎冰冷的护甲实在是太过骇人,他总觉得下一秒自己的喉颈就要被刺破。
“放过他吧。”
“你说什么?”
“请你放过楚旌堂,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不忍心看到——”
洛婉黎双手抓住陆谦宜的肩膀,开始剧烈摇晃。
心头的浮冰碎裂,下面是望不见底的深潭。
悖论的秘密尽管被隐藏得很好,也总有见到太阳的一天。
她都知道些什么?
不对,也许是想错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洛婉黎语气渐渐不耐烦,她像尊火山,下一刻就要爆发。
洛婉黎狂躁的势头骤涨,“对于你们皇子来说,这不过是一时兴起。可——”
“母亲!不好了!你们这是,这是......”
洛凌栀疾风般从门外跑入,脚下紧急刹住。
这幅场景实在是太过诡谲了!
以至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苟言笑的母亲勾起昭国太子的下巴,后者的眼眸里正水光痴缠。
“好生奇怪......”她胡思乱想,嘴唇紧紧抿住。
“什么事?”洛婉黎收回目光,转头问道。
“母亲,女儿把瑞王给炸伤了!”
*
陆鸣珂躺在床上直哼哼,火器的威力不小,他险些以为自己的命没了。
满身裹紧绷带醒来,也全无生活质量可言。
整日困倦,眼涩似醋。
但凡闭上眼睛,一会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浮在江面上,一会又被甩到空中皮球似的左右颠簸。
洛婉黎亲自来探望,她在同外人接触上并不擅长,纵使心里内疚得紧,敌不过词穷。
最终挖心搜肝地想出几句宽慰的话,说出来竟也是干干巴巴的。
陆鸣珂给她的最大感触,就是努力撑不起天赋。
昭国的瑞王,放在人群里还算出众。
但底气不足,行事虚浮。
洛婉黎不喜他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但毕竟是邻国的皇子,面皮上还得客套敷衍些。
洛凌栀吓得面色苍白,止不住地道歉。
“确实是你做得不对,怎么能让瑞王接近火炮呢?”洛婉黎责问道,“多危险啊!”
“不怪郡主,是本王不小心。”
陆鸣珂虚弱地睁眼,抬起缠满纱布的手臂指指胸口。
原是他自己要看铁火炮,那痛苦的后果,就得往肚里咽。
“罢了,这些时日你也不用去炮坊了,留在这照顾瑞王吧。”
洛凌栀低低应了,转过身子去拧水盆里的毛巾。
陆谦宜半步也没踏入门里,隔着帘子模糊张望。
见床上的人还有口气,胳膊腿也能晃悠,心里安定了不少。
索性回屋里焚香沐浴——洗去沾染衣襟的晦气,真是说不出的痛快和爽利。
陆鸣珂活着就行,至于缺胳膊断腿还是眼斜口歪,就和太子没有半点关系。
洛婉黎冒犯的举动让他不大自在。
先是下了狠手要折腾死他,后又极为冒犯的近距离审视他——凭什么?
料想即将回昭国,陆谦宜终于鼓足勇气跨过那道纠结甚久的心坎。
在庭院中随手抓过一小侍卫,他问道。
“劳驾,请问楚旌堂的屋子在哪?”
“我带您过去,只是,只是......”
“有劳。”
陆谦宜往那侍卫手里塞了块银子,温和地笑笑,;“是有什么难处吗?”
“他伤得重,我们陛下吩咐,不许外人来打扰。”
侍卫手中一沉,新的银子又递上来,冰凉的金属感紧贴他的手掌,所接触的皮肉登时发烫。
“我替您通报!”
“哎呀,果然还是钱好使啊!”
陆谦宜望见步履匆匆的侍卫背影,颇为惬意地想着。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像是晚风的杰作,连同空气都一起揉皱撞碎。
极为隐忍克制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屋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挣扎着从门缝里挤出。
楚旌堂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药棉取下,这一举动牵连了皮肉,揪住神经很是疼痛。
药棉吸饱了血水,姿态狰狞地被丢到污物桶里,像朵奇形怪状的花。
门外响起有节律的敲门声,“可以进来吗?”
尽管嗓音清冷,却透着说不尽的柔情。
“当然可以,我的殿下”
楚旌堂急切扯过外衣套在身上,又把污物桶往墙根踢了踢,他才不要陆谦宜看见这些狼狈的痕迹。
太子神色端凝,微微蹙眉,身姿笔挺地立在门外。
“之前孤患了耳疾。听不见声音,脾气甚是暴躁。”陆谦宜有点愧疚,这与他原本极好的性情倒是大相径庭。
“实在是抱歉,想来还是孤的心性修炼得不够。”
“经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祝你——”
“殿下,你在说些什么胡话?”楚旌堂强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对方,“我不会留在苍梧国,我是昭国的将士,要同殿下一起回去。进来,外面风大。”
楚旌堂勾住陆谦宜的衣带,用结实的手臂带上大门。
陆谦宜就着对方的力一步三跳地入屋,吹灭桌角的灯烛。
房间里的空气静谧沉寂,只余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殿下你——”
“孤今日见了繁阳君,不愧是你的母亲,果真厉害!”
陆谦宜就着夜色说道,手里缓缓取下发髻上的簪子。
“她同殿下说了什么?”
“可怜天下父母心,繁阳君终究还是为你考虑的。”
陆谦宜幽幽叹气,墨色的青丝瀑布般披散下来。
“我有我的考量,殿下。”
“嘘,夜深了。”陆谦宜暧昧地笑笑,眼里闪过晦暗难明的星芒,伸手点住楚旌堂的唇。
“决定要留在白日做,保持清醒才不会后悔。至于晚上,是要做成好事的。”
温软的手指覆盖上唇,楚旌堂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啃咬那根指节。
如果在昭国,陆谦宜同他说这话,自己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才好。
但在苍梧国,他从中嗅出一丝不安和荒凉的味道。
陆谦宜带着清新檀木香气的身子靠过来,像块绵软融化的糖块黏在楚旌堂的胸膛。
灵巧的手指攀附上楚旌堂宽阔的脊背,陆谦宜很有耐心,一点一寸往下探查——他的手指忽然停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震颤。
印象中平滑结实的触感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的伤口。
楚旌堂赶忙扣住陆谦宜的手腕,把对方推得远些,“时候不早了,我送殿下回去歇息。”
“等等,你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陆谦宜仰起脖颈,鼻尖和楚旌堂的下巴相蹭。
“不重要。”楚旌堂轻轻在陆谦宜颤抖的羽睫落下一吻。
气息温热,却道是无名的火悄悄在陆谦宜心头勾起。
又是这样!他绝望地想着。
为什么楚旌堂遇事永远不和自己说,在对方心里,还是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吧。
终究是高估自己的分量了......
难以名状的哀情在胸中逐渐晕开。
像副山水墨画,吸饱颜料的笔尖落下,潇洒且漫不经心地在纸张上肆意挥毫。
“好,不重要。”
月光如流水,静静地顺着树梢倾泻流淌。
年轻的太子向后退去,略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如果楚旌堂离得近些,就会发现陆谦宜眼棕色的眼眸里是道不出的伤逝。
陆谦宜做出了有史以来最为胆大又放肆的决定,心甘情愿且永不后悔。
金边蟒袍落地,和皎洁的银色余晖交绕在一起。
白皙的脚踝间系着根红线,成为陆谦宜躯体最后的屏障。
“蛊毒一事,孤对不住你。”
陆谦宜极为谨慎地咬字,拼命压抑语调下面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