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旌堂简明扼要地介绍道,昭国将士使用的武器主要为长戟和短剑,在追击匈奴大王子额尔库的过程中,带的主力为步兵和骑兵。

“弓箭较重,城中围剿也施展不开。”他淡淡道,“我们当时携带了三十万支箭,少部分由众人携带,大部分还在辎重车上。”

待到把匈奴人引入城中内,昭国将士以辎重车作为掩护。第一波派出骑兵正面交锋,以长戟横扫敌军将其拉下马,后方藏于盾牌后的步兵乘胜追击,持弓射击。

“对了,你当时为什么认为额尔库不在部队里?”陆谦宜隐约觉察出异样,这场战事果真处处透着诡异。

“额尔库的领导能力很强,而我们碰上的军队,在遇到黄沙后很快就失去了战斗力。慌乱,群龙无首。”

晏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将你们一队拖死在塞外?”

楚旌堂对此毫不意外,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冰,“不排除这个可能。”

晏临继续道,“方才在御史府,臣已经和太子殿下说过,粮草有误。当时负责辎重的不是别人,正是四殿下瑞王。但孟晖在,臣不好直说。”

陆谦宜想起那个男人,规矩知礼还有点殷勤,让人挑不出毛病。但眉眼里总是带着股鬼鬼祟祟的神情,仿佛在窥探他们一般。

晏临知道陆谦宜在想什么,替他答道,“他文章写得不错,太子殿下在他笔下,可是美名远扬。”

孟晖,京都人,年纪不过二十三岁。家境一般,父母早亡,传言祖上也曾阔气过,家里堆的书不少。平日在城郊私塾靠教学生糊口,他酷爱诗词话本,笔法文章妙意横生,前些时日流连于市场书摊,将自己给太子撰写的美文卖出,还小小赚了一笔。

后来御史大夫陈博文借机广招贤士,孟晖一介白丁,也不懂什么官场规矩,就那么直愣愣地领着几篇自己的文章,往陈府门口的管家手中一递,企图通过自荐讨个一官半职。

别人都笑他痴傻憨态,他却不以为然。接连在门口守候了数十天,竟真的为自己打开了入仕的大门。

陈博文见他家世清白,人又年轻,曾中过举人,命他进御史府处理文书,从任七品。

孟晖进来后处处谨小慎微,他总觉得自己在众多大人面前有些抬不起头,自卑感时刻折磨着他的心境。

原本以为入仕后能平步青云,谁承想这才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犹如鸿沟。

硬是跃不过,放不下,打不破,像块粗粝的砂纸时刻煎熬着他的心。

“他挺踏实,人也能干。就是有点死心眼,不太懂得变通。但年轻人有些个性也是常有的事,陈大人上了年纪,想培养批接班人。但——”

晏临的后半头话卡在嗓子眼,鱼刺般直挺挺地扎得他生痛。恒宗帝对行军作战的狂热喜爱以至于科举荒废了足足三年之久,陈博文这个想法竟有些缥缈难耐了。

更加诡异的是,自孟晖来御史府后,晏临总觉得府内的消息往外传出得特别快。

军粮的运输、将士调动、百官名单、国库存余等等一系列的事,往往府内各路人员还没有达成一致,仅仅开会商议,次日上朝时竟是满朝文武人尽皆知。

这就把御史府摆在了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上,文书还未核实,御史红戳戳的官印也未曾盖下,朝中的流言蜚语就飘起来了。更有甚者对这无中生有的条例义愤填膺,在府口阴阳怪气,脾气暴躁的直接破口大骂。

御史本是分割丞相权力而生出的官职,主管文书、监察百官、执掌朝仪等职责。陈博文身体不好,再也经不起折腾,索性告病不出,让晏临代为掌事。

“臣发现,孟晖远比旁人看见的要精明得多。他入仕两周,已然记下了府内所有人的官阶姓名,连各类官册的放置位置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专门记在本子上。”晏临停顿了下,他也不愿意拿恶意去揣测别人,但属实无奈。

陆谦宜想起来,原著里写过这么号人物,孟晖的立场始终中立,不偏不倚,没有倾倒任何一方的感觉。

真要算起来,孟晖是死心塌地为皇室鞠躬尽瘁的人物,恒宗帝还特别偏爱他的文章,夸赞颇有风骨锐气,不曲折逢迎。

“晏大人怀疑是孟晖?”

“嗯,不能确定,也希望不是他。”晏临说得谨慎,“军粮那事,原本我们还在商议,结果次日外面就传让四殿下去拨。陈大人气不过,把所有职官都叫来问,偏偏就少了孟晖。”

四皇子瑞王已经南下,又查不出分毫。陆谦宜忽然想到,“对了,如果是粮食被换成了石子,可以查查粮仓的记录,看看从哪发出。”

“查不了,年末粮食税收都是笔糊涂账,早被底下的诸侯宗王瓜分干净了。说实在的,粮仓都划给了周围的郡县,他们只听当地的号令,朝廷派人去,往往当地提前得了信,好吃好喝侍候一顿,也就过去了。”

“那可不能再等了。”陆谦宜心神一计,“明年正月过年时,诸侯、地方百官都要进京欢庆,咱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探探父皇的口风,也趁机敲打敲打各地诸侯和官员。”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陆谦宜脑海里生出,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亟待亲自平定这场由他掀起的狂风暴雨。

“今年和北匈奴还打吗?”楚旌堂突然插言,他脑子里容不下这么多的弯弯绕,陆谦宜和晏临的话听不明白,脑子嗡嗡痛。

在他看来,哪有这般烦恼和啰唆,能战即战,战不过就跑,回来养马、磨刀、练兵,来年再战。

用人也是一样,能干活就用,要是偷懒不忠就换,这不是简单很多吗?

“应该不能,你看南越还折腾呢。咱们粮食也不够,朝中糟心事也不少,还是得从长计议。”陆谦宜以手支着头,回道。

“但额尔库一事——我还没抓到他,不甘心。”

“这其中有蹊跷啊。”晏临补充道。

“那没事,咱们直接写信问问匈奴王。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冬天来了,两方可都别打了。”陆谦宜语不惊人不死休,惊得晏临哑口无言。

“也不是不行,就......算了,还是试试吧。臣明日就去和掌管边疆事宜的典客说说。”

“行,有劳晏大人。”陆谦宜浅浅一笑,神色清明,事情逐渐理清让他轻松不少。“还有,给京畿军卫的薪水要照发。不要留一半存一半,说什么用于对外军防——先把咱们的咸阳城护住了才是正理。更何况......”

更何况,给军中的粮食也没送到啊。陆谦宜默默想,嘴上不曾说。

“唉,自然自然,就是陛下那边——”

“没事,孤同父皇说,你们只管做。这样盯着孤做什么?板子也挨了,廷尉狱也入了,孤还怕什么呢?”

陆谦宜明月清风地笑了,晏临立刻五体投地,他发现太子真是潇洒得令人艳羡,说话敞亮且注重效率,言谈举止透着股君子风范。

一番攀谈下来,楚旌堂话虽不多,但也是对朝局有了大概的了解。他还是把事情想得过分简易了,昭国的建设运转,不是仅凭个人就能维持的。

即时是恒宗帝也无法一手遮天,正可谓是术业有专攻,该什么人就办什么事,纠结处多商量,而不是刚愎自用,反倒是害惨自己且拖累旁人。

楚旌堂反复斟酌了词汇,终于打好了腹稿,迟疑道,“那个,晏大人。我有一事,不知道......”

陆谦宜骤然起身, “晏大人你这宅子不错,孤去后院逛逛,不妨事吧?”

“哎!不妨事不妨事!殿下您随意,要不臣给您请个家丁带着逛?”

“不麻烦了,多谢。”陆谦宜扬起下巴,示意晏临往楚旌堂的方向看,后者正揪扯自己红色的头发,以掩盖当下的局促不安。

陆谦宜和楚旌堂今日一直别别扭扭,如同淤堵的河水塞满了树杈污泥,浑身上下都透着难受。

料想对方有些事想说难言,与其左右俩人都不好受,不如给对方一个单独倾诉的机会,以后的事情就好办许多。

楚旌堂也是识趣的,眼疾手快地把握住机会,捡着中朝将军的事情说了。对于父亲楚至蒙,他认为是自己的私事,几番犹豫后还是留在了心里。

晏临对这位年轻的将士可谓是敬佩不已,他在朝中用笔杆子行军作战,挥斥方遒好不快意。

对方是真枪实刀地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武将,如果记录史书的官员在,晏临一定要请他好好地将这段历史记录在册,让后世看看英雄是如何诞生的。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雨丝也轻飘飘地停了。一文一武坐在房中,品茗话谈。

“依臣之见,还是答应了圣人为好。”晏临委婉道,“陛下的赏赐,向来是极光荣的。何有拒此辞的道理?”

晏临心想,楚旌堂明面上直接抗旨,这不是直接打恒宗帝的颜面吗?天子没直接处死都算轻的了,楚兄弟你还真是胆大妄为。

“觉得承受不起,虚浮。”

“这么想可就错啦,既然这个封号能降下来,殿下必定是仔细考量过的。天子的用意,咱们做臣子的哪能轻易揣测呢?臣子,就是棋子,这昭国就是硕大的棋盘,每人自有他的位置,也就是命吧。还有——”晏临突然凑近楚旌堂,细细端详了一番,“挺精干的良才,得自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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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