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天色骤变,旭日被乌云遮住,视野昏黑一片。屋内有人站起,从袖中抖落出火折,向烛台凑去。

只是他的手太过于颤抖,竟是好几次都没点燃。

晏临看在心里,面色上倒没什么变化,只余一双瞳孔惊诧地瞪大。

陈博文反应过来,微眯眼睛往墙角处打量,“孟晖,许是下雨,火折子泛潮也是常有的事情。罢了,今日大家都累了,早些收拾回去歇息吧,明日再忙也不急。”

屋内的官员如同得了大赦,胡乱将桌上的东西往中间堆去。顷刻间,呼啦啦的都走了。

名叫孟晖的年轻人抖落火折,低低应了声立在原处。垂头偷偷向陆谦宜的方向去瞟。

陆谦宜的袖子被晏临猝不及防地拽住。

“殿下,坐。”晏临给太子倒了杯茶水,兀自发现茶壶已是冰冷,只好歉意地笑笑。”

“臣原本还疑心是运输上出了问题,结果查完重量后——”晏临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杯中探去,就着茶水往桌上随手划拉几下,继续道,“重量数值都对应得上,竟然是运输的官道塌陷了。”

陆谦宜皱眉,心想:这是一条由朝廷专门修葺的官道,路途笔挺整齐,与昭**队的车辙宽度相互匹配。每年派专人检查,区区小雨怎么可能让其塌陷?

陈博文暗中在桌子上敲了敲,陆谦宜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竟然是:物资有误!

四个大字,带着未干的水痕笔挺地躺在桌面上。

晏临不动声色,用袖子擦干湿漉漉的手指,神色并无异议,“殿下,长史已经派人去抢修官道了。预计开春前就会修好,无须担心。”

孟晖站在远侧,把桌子上的残余的碗碟、笔墨等物收拾整齐,恭敬行礼后推门离去。

暴雨瓢泼,猝不及防地顺着屋檐滚落下来,在灰青色的地砖上溅起数不清、说不尽的晶莹水珠。

“晏大人办事妥当,孤放心。”陆谦宜会意道,转头看向窗外,确认孟晖的身影消失不见,以极低极快的速度道,“当真?”

“分量倒是够的,里面的东西——全是沙砾和瓦石。”

“殿下,额尔库的事情也有眉目了。”陈博文抽出羽檄,层层剥离外面的信封。

表面上看,不过是封普通的家书。出自军中的一名弓箭手,名叫王旻,寄给尚在怀孕的妻子。

陆谦宜一目十行读完了,但见满纸温馨,无非是提醒妻子注意身子,切勿劳累等话。弓箭手言辞恳切,尽显叮咛关怀。

“此战速决,待夫从北地归来,定为吾妻亲手佩簪花。念你。”

“先生,学生不明白。”

“殿下再好好看看。”陈博文严厉地说道,他极少以这种语气同陆谦宜交流,当下事态紧急,不得不为之。

陆谦宜翻来覆去把信纸翻个遍,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晏临把信接手,指着最下面的地址,“殿下,咱们不如亲自走一趟?”

“现在?”

陆谦宜犹疑不决,外面在下雨,城门即将关闭,怎么看都不像适合出城的时间。

“臣是走不动了,让晏临陪你去。”

两人手间只有一把竹柄油纸伞,晏临下意识地将伞撑开,奋力抬手帮太子打伞,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

望着只到自己肩膀的晏临,陆谦宜幽幽叹口气,把伞接过来。

“这,使不得!殿下!”

“无事,别耽误了时辰。”

陆谦宜轻轻推了推晏临,示意他快走。

御史府两侧种满了青槐,宛如条绿色的丝带,拂过金铺玉绣的屋檐,令人赏心悦目。藏身于细密的雨幕中,徐徐蒙上层起薄薄的水雾,似画升天般显示出空明幽静的感觉。

“殿下!”

耳畔响起惊雷的声音,抬头撞上副熟悉的面孔。

楚旌堂把伞柄抽走,抬臂将它上举。狐疑的目光落在晏临肩上,眼里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像森林深处跳动的鬼火。

“这是苏月影的老师,御史中丞晏临。”

“见过晏大人,在下楚旌堂。”

楚旌堂神情缓和许多。倒是晏临,惊喜交加。

“一起去吧,正好和北伐的战事相关。”

走到城门,晏临颇为熟练地叫车,又给车夫看了看信上的地址,“劳驾。”

那车夫头戴斗笠,却不大愿意,“客官这,不太合适吧?”

“麻烦了。”

一块沉甸甸的银碇递过去,后者当即扬鞭驭车,“行,您几位坐好嘞!”

虽是在繁华的咸阳城中,雨中也有不少行人立在纵横相对的街道上,马车通行之处却不觉得拥挤。那车夫车技极高,马匹灵敏地在大街小陌中穿行,一点也没有撞向两侧小贩。

陆谦宜靠窗而坐,且听街上吆喝不断,夹杂着细密的雨丝,通体都纾解不少。谁料那马车的速度逐渐减慢,七拐八拐在一处胡同前停了。

“就是这了,几位大人慢走。”

车停,陆谦宜按信的地址对照房门,挨家挨户摸索过去。

他很快就愣住了,那扇窄且凋敝的木门挂着生锈的大锁,门框两侧贴满了白色的纸花,成朵堆积连成串,凄凉又诡谲地扭曲成蛇形。

房屋左右两侧皆户门紧闭,唯有街头亮起几盏橘色的灯笼,正随着风在房檐下止不住摇摆。

空气中弥漫异常的味道,有些刺鼻但并不让人反感,准确来说,是烟灰的气味、尘埃在灯笼的照耀下飞舞飘摇,时而聚集时而散开,引诱人似地一步步往前走。

沧桑面皮发皱皱的老妪走出,怀中抱着一大摞金色的纸,望见陆谦宜,说道,“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谦宜迟疑片刻,取出信指着地址,“寻位老朋友,您看,这是他家吗”

那老妪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以破败不堪的嗓音道,“王旻?他都死了一年了!”

脑海里顿时五雷轰顶般炸开,陆谦宜跌跌撞撞走上前。只见街头几户挂有纸张的人家,从门内虚望,里面皆摆满了纸人、纸钱、花圈等物。黑白金银、五色斑斓,各异颜色皆有。

老妪见陆谦宜仿佛钉住一般,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好生提醒,“一年前,王旻参军打仗,死在北原了。他媳妇当时怀孕四个月,收到噩耗当即就昏死过去。过了些时日,王夫人娘家接她回去。这屋子是王家地产,倒没人打理。公子,马上就天黑了,你早些回去吧。”

话说完,那老妪一溜烟地闪入门后不见踪迹。晏临这才取出信,一字一句道,“殿下,你看。战尚且未完,写信的人如何得知战事即将速决?”

陆谦宜视线一阵模糊,原本写得清楚的白纸黑字,在他面前都变成晃动的符号,虚飘飘地半浮在空中,随着灯影上下飞舞,更有甚者落在了门口簪着的纸花上。

“为你簪花......”

冷不丁地想起信上的字,陆谦宜浑身如堕冰窖。又惊恐又骇然,伸手去够,不料扑了个空,纸花随风飞舞,但根部都系在绳子上,像条雪白的巨蟒一跃一跃地往前弹起。

天空和脚下的街道迅速开始转圈,四周视野交织更改,时空不复存在,万物都陷入混混沌沌的晦暗状态。雪白的巨蟒掐无声息地滑动起来,在门框上留下滑腻的痕迹,忽然间,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吐露猩红的信子,亮出锋利的尖牙向陆谦宜扑了过来,狠狠将他缠绕其中。

“不要!”

随着陆谦宜的大喊,天降惊雷,刹那间劈开混沌的世界。只见一道银刃闪过,凌空霹雳直下,直取巨蟒七寸。

身上紧缩的束缚感消失殆尽,陆谦宜劫后余生地睁开眼,胸口一阵轻松。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对上了两幅关切的眸子。

楚旌堂一手持剑,一手挽过陆谦宜的腰。晏临脚边躺着成串的纸花,片片散开,一根红线和几枚银色纸元宝静静落在门槛上。

“殿下,你怎么样?”

楚旌堂见陆谦宜面色苍白,神色漠然。反手把长剑收入鞘内,搂住对方腰肢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地邪气太重,咱们还是走吧。”

“想必宫门已经落了锁,今晚怕是——”御史中丞晏临摇摇头,“不如二位去微臣家留宿一晚,明早再回宫。”

陆谦宜刚想说不必,只听晏临悄悄俯身侧耳道,“御史府有眼线,说话不便。”

“也好,那便叨扰晏大人了。”

“多谢晏大人。”

楚旌堂借着道谢的机会,以高大的身躯挡住晏临,极其轻微地用足尖碰了碰陆谦宜的踝骨。

“喂,你——”脚踝上的异样感传遍全身,陆谦宜不悦地叫道。

然而下一秒,楚旌堂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煞有介事地说道,“殿下脚腕受伤了,我抱您走。”

说完,陆谦宜就被楚旌堂打横抱起来,撞上了结实紧致的胸膛。

咸阳城分为内外城郭,内城北面地势较高,为皇宫和苑囿华林,国库、官署宅院、太庙等地。外城为居住区,共计四百十一五个里坊,全城人口约有七八十万人,房屋之间相当密集。

晏临升至御史中丞不过数月有余,加之为人清廉,不喜和达官贵人在内城挤在一处,仍旧住在外城的小宅院内。

推开家宅的大门,晏临唤下人捧着药箱过来,温言道,“殿下是哪只脚腕受伤了,不如让臣帮您看看。”

陆谦宜自然是拒绝,他挣脱着从楚旌堂怀里跳下,急急切切道,“晏大人,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如殿下看到的一样,有人冒充王旻之名回寄家书。好巧不巧,这封信寄到宫里,被陈大人截下来的。”

原是太傅陈博文在天禄阁值班,闲来无事帮忙整理军报和家住京城将士们书信,准备按街巷地址归纳好再差人送出。

他知晓个人不能偷拆他人书信的道理,但信件上的地址早早就改为了丧葬事宜的买办街坊,如何又能有家书?

“陈大人等了七日,都不曾有人来取这封信。他拆开后才发现——里面的言语似是未卜先知。”

“是很奇怪。”楚旌堂插话道,“随我一道追击额尔库的将士里,没有专门的弓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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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