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陆谦宜气到极点,头也不回大踏步往房檐外走。

他原本身穿的锦绣朱色半金衫,因为方才的闹剧被折腾得布满皱褶。

纵使狠狠地发泄了回,满腔的怨怒还是一个劲地往上蹿。

“参见太子殿下。”

这声音清脆明朗,如清风过江,抚平了心中的褶皱。

转身望去,竟是女官苏月影。她手持书卷,闲庭信步地站在湖心亭内,不时持笔往书上勾勒几笔。

“月影!你近来如何?”陆谦宜眼角带了笑意,声音也情不自禁地放缓了。

“一切都好,太后也好。先生给我布置了新的任务,还在学习中。”苏月影不卑不亢,须臾之间又捻书翻了一页,“殿下,月影读得愈发多了,便总觉得自己知之甚少,看到前人妙笔生花的文章,往往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再也不敢提笔写文章了。”

陆谦宜暗暗想,根据原著的走向,苏姑娘你可是大有作为。年仅十九岁就成为了苏廷尉,位列九卿之一,秩禄一千石。

“这话又是从何谈起?不必妄自菲薄,读得多了广了,自然能赏析出优劣来,你的知识水平也会大幅度提升。换言之,能欣赏到他人文章的妙处,恰恰是因为你的学识也很扎实。”

苏月影若有所思地想了会,摊开手中的书卷道,“殿下所言极是,不如与月影一同看看这本书如何?”

这是本史书,讲述昭国历代君主的法制规定。

自开国皇帝起,就颁布了根据土地肥沃程度采取差别税收制度,并对士农工商进行分别管理,对于工商业发展大力支持。

而在往后的君主里,都竭力往整顿田亩制度,规划边疆,设定税收的方面上下功夫,疏于管理工商手工业,不断加强对军事要地的守备。

从各界百花齐放,进展到以战养国。江山交至恒宗帝手里,竟是大变模样。底层百姓手中无钱粮,各地的诸侯和当地官员将土地的管理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同时享受对山川河海、森林矿物的所有权。

而朝廷内部也失去了对诸侯收取地税的权利,只能向少府亲自管理的土地征税。

这些诸侯王均为皇亲国戚,拥有大小不等的军功,分散在昭国硕大的土地上,仅仅凭借亲属关系支持着朝廷日常运转。

陆谦宜看过书后不禁感慨万分,这套中央运转制度流转百年,已经同起始的发展方向大相径庭。

宗王亲属帮助朝廷不断扩大疆域的同时,也在慢慢疏离瓦解昭国。钱财大量涌入中间的诸侯宗王,以至于百姓和国库里面总是入不敷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他想起亲卫军统领卫东所言,京畿守卫军实际拿到手的俸禄仅仅为官方制定的一半。所有男子都积极投身于行军中,男子每至十九岁就必须服三年兵役,无人例外。

这样做强有力保障了昭国的作战能力,全民皆兵的风气很快在昭国流行起来,也让恒宗帝有了说打就打的底气。

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人人都向往和平安定生活富足的日子,昭国当今的经济条件可谓是萧条的可怜。竟抵不上开国时的二十分之一。

到底哪出问题了,陆谦宜拧着眉毛细细想。

“殿下是否也觉得,现下的国策与先帝开国时的不同?”苏月影小心翼翼道,她不敢说什么好坏之分,只言比较。

“大有不同。现在的税收入不敷出,朝廷连年打仗,有诸侯的反叛,也有边界的进攻,国库都快见底了。同时,市场的经济发展也不流通。”

“月影有一看法,只有把财政的行使权从各诸侯手中收回,朝廷进行统一税收,国库才会充盈。重农抑商的制度——”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词汇听起来中立,“百姓也好,地方官员也罢,都不大喜欢。他们必须要有归属感。昭国的万方土地上,都是陛下赐予的,而不是诸侯。”

苏月影暗示道,如果诸侯的权力过大,奉行各自的税收体系,甚至培养军队。迟早都会对朝廷产生威胁,难不成得年年征战平定叛军吗?

“如何收回?”

“民为先。朝廷鼓励百姓去发展工商业手工业,大家的日子过得好了,背负税收的压力会小很多。朝廷也会安定下来。”

像现在这般,眼睁睁地盯着十分之一的土地税率、百姓每人每年一百一十钱的人头税,实在是太过被动。万一今年的土地收成不好,岂不是断了经济来路?

陆谦宜心中有了规划,如此大改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尤其面对心情阴阳不定的恒宗帝,更应该慢慢渗透,以部分地区为试验点,徐徐图之。

“这些话,你同晏临说过吗?”

“先生了解的,但总觉得月影身为女子,讲这些有些大逆不道。”苏月影合上书,神色清明,“月影牢记先生的话,平日里是不敢说的。”

陆谦宜大呼惋惜,没来由地升起股冲动,“不要紧,晏大人有他的考量,让你谨慎也是应该。但孤更喜欢你开阔的思维和长远的见识,切勿湮没自己才华,未来孤会想办法,让你参加科考。”

苏月影颤抖了声音,“真的吗?谢,谢过殿下。”

陆谦宜摆摆手,他向来不喜这些虚礼。为了坚定苏月影读书的心,他简明扼要地给她讲了潇霜的事情。

“孤知道,潇霜姑娘也是有些才华在身上的。只可惜造化弄人,四弟把她当工具,而不是活生生的人来看。最后只能......”

“赵太医人很好,必定会善待潇霜姑娘的。”苏月影抬眸凝望湖面,轻轻道,“只可惜,我是不能见之一见了。”

湖中沙堤上停着只洁白的云鹤,引颈立足,姿态优雅。随着苏月影语音落下,那白鹤也振翅而飞,不落丝毫痕迹。

陆谦宜走在半道上,只见熙攘往来的宫人们神色各异,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他靠墙侧耳细听,里面的内容令他为之一振。

果不其然,在太医赵丰鸾的诊疗下,恒宗帝的身体情况一日好过一日。赵丰鸾趁机进言,原是盛德宫的林妃使用了西域流传进来的禁香,魅香腻俗,对圣上的龙体进行危害。

同时,关于文锦宫柳贵妃所孕胎儿非皇族子嗣的言论,也是由林妃手下的宫女咏明所传。

恒宗帝颇为恼怒,派太监姜秀亲自去盛德宫缉拿咏明。那林妃竟是个心狠手辣的,赶在陛下捉人前,竟活活将咏明溺死在御池里,但这无疑是坐实了她的行为。

自此,皇帝下圣旨,林妃德行败坏。残害子嗣,构陷太子和太后,欺瞒君主,念夫妻情谊,恒宗帝免她一死,削去妃位,发配至皇陵,终身不得外出。

陆谦宜悬在胸口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不禁想到四弟陆鸣珂气急败坏的模样。料想对方从南越回京之后,发现母妃竟被发往了皇陵,那副神情当着妙不可言。

他惬意地想着,步履轻盈。穿过临春绿水桥,融进朝日初照的无限阳光里去。

*

御史府,房檐前立着四根黑石头制成的柱子,柱身攀曲着金银相间的云炬,木雕镂空刻制的团锦花卉栩栩如生。

这里是朝中重臣集议的地方,也是三公之一陈博文处理公务的场所。

但陆谦宜踏入门的那一刻起,就敏锐地觉得气氛不对。

墙角摆放的麒麟金香炉惨淡地冒着余烟,红色漆木桌上凌乱地放着几枚琉璃碗,里面码着若干枚点心,被不同的主人漫不经心地咬过一口后匆匆放下。

桌角的茶壶里热气不再,已然是凉透了。

太傅陈博文立在书架前,匆匆忙忙翻找着什么。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此刻因不断翻书,灰尘不时掉落下来,在他肩膀、发髻上染上黯淡的光。

房间另一侧,几个年轻人手持纸笔不断攀谈着,桌面中央摆着幅放大版的昭国地图,上面详细绘制着山川、河流、森林、关道等各类细节。

御史中丞晏临也在其中,他紧紧抿住双唇,神色专注地盯着桌上的纸张,右手放在一副木制算盘上,噼噼啪啪打个不停。

“先生!各位大人!”

“见过太子殿下——”

陆谦宜的到来给室内添了生气,将他们从匆忙的案牍工作中拯救出来,抬头起身行礼。

太傅陈博文缓缓转过身,带着文人特有的风骨,目光慢慢抬起打量着他的学生。

太子眉眼里褪去了稚气,富都贵雅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冷静和坚定。不再放浪形骸,取而代之的是端凝沉稳。

陈博文眼内亮起了光,带着赞许之意点点头。直接开门见山。

“年末将至,臣叫来诸位大人,抓紧核算今年朝廷的收支。上次晏临学生提出田税改制的事情,已经在陇西郡、汉中郡等地落实下去。待到明年开春再看结果。”

“先生,晏大人的学生名叫苏月影。今日她还提出开放商市的建议。眼下北面匈奴虎视眈眈,边关守军的粮草用度都需要朝廷提供。但国库空盈,以至于军粮和银两都不能及时送到,险些误了军事。”

陆谦宜简明扼要地将苏月影的方案道出,着重强调“生钱”二字。

陈博文自然懂得,前些时日陆谦宜偏爱诗词话本,着实带动了民间书市流通。但书市为小规模生意,地方官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手放过了。

如果要全面开放商市,诸如服饰、冶金、制酒、珠玉等项目需得经过皇帝批准才行。昭国当下的风气为极力打压商贾,着力宣扬农业和军事,他仅凭一己之力又如何能说服天子?

“说到军粮,是有些古怪。”

御史中丞晏临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捧着地图走到两人面前。

他指出,支援的首批军粮从城内出发,穿洛水过银川后抵达高阙。

“臣查阅了辎重出发时的天气,不过是阴天罢了。就算飘洒点小雨,十二万石的粮草都会被雨水浸泡生霉?”

“你的意思是?”陆谦宜极力不让自己往阴暗的方面考虑,不安感还是如同潮水一般包围了他。

陈博文拍拍晏临的肩膀,彼此交换了个信任的眼神。随后陈博文放书走到门口,确认院中无人后快速地关上了门。

“臣已经派人去核验辎重出城的记录,包括随行官员和粮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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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