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旌堂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攥紧长剑,剑尖指地为支点,将他硕大的身体撑起。左手紧紧捂住额角,鲜血正从指缝里缓缓溢出。
“儿臣参见父皇!”
“太子免礼。”恒宗帝淡淡地瞟了眼陆谦宜,“东宫的人,你要管好。”
“是。”
陆谦宜来不及多问,从腰间取下三指宽的组带,灵巧润泽的手指轻轻拢开楚旌堂似火般的头发,手忙脚乱地往对方头上缠去。
楚旌堂下意识地扣住陆谦宜纤细的手腕,果决飞快。
他赤红色的头发完全披散下来,显得凌乱又张狂。透过红色的发丝间,楚旌堂黑曜石般的瞳孔闪烁着跳动的烈焰,未干的血迹在他额角留下狰狞的痕迹,令人见之触目惊心。
陆谦宜腕上立刻充满热浪,强烈紧缩的束缚感登时传来。
“别闹。”陆谦宜压低了声音,刻意收了收悬在半空的手臂,“赶紧向父皇道歉,有什么事回东宫再说。”
“不。”楚旌堂狠狠道,手上的力气猛地加剧,陆谦宜被他捏得腕间发痛,身子下意识战栗起来。
“罢了,你们回去吧,传个太医好好瞧瞧。朕也乏了。”恒宗帝看不清下面两人的动作,只听见他们俩嘀嘀咕咕不停,耳边犯晕。
“谢父皇——”陆谦宜俯首,另一只手拽了拽楚旌堂的衣角,“你也跪!”
楚旌堂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谢陛下。”
陆谦宜把他从地上扶起,细绒棕色地毯吸饱了血水,显现出不规则的地图形状,泛出幽幽的铁锈味。
血液与纷争和权利相关,任何一方按捺不住自己的秉性,在极端冲动下就会让体内叫嚣的热血代替言语。
多么直接的方式,简单又粗暴。陆谦宜暗暗想着。
楚旌堂比陆谦宜高出半个身子,陆谦宜把他的左胳膊勉强放在自己肩膀上,斜斜搂住他的腰,以艰难的姿势往前走去。
穿过玉石锦栏,水榭楼阁,两人跌跌撞撞终于挪进了东宫。
宫人们见状惊慌失措,有的端水盆,有的搬椅子,来来往往嘈杂至极。
“快!传太医!”
“不忙。”楚旌堂宽大的手掌按上陆谦宜的肩膀,“我自己来。”
楚旌堂动作干净利索,用宫人呈上来雪白的绢布换下组带,后者带着清幽的檀木香气,却已是浸满了血迹。
“这个,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殿下。”
陆谦宜关注点完全不在组带上,他重复了一遍,“你到底同父皇说了什么?”
楚旌堂握住组带的手抖了抖,“我和陛下说,匈奴大王子额尔库诈降,有意引我们入阳山城关。”
楚旌堂还有很多话没有道出。
军功方面,恒宗帝赏识他的才干,赐爵为关内侯,封中朝将军。
平日同城中军一齐操练,负责京师宿卫,战时听命圣旨及时出征。食禄每年九百五十石,赐城内宅院一座,位于咸阳城宣阳门南面。
同时,对于北伐匈奴一战他提出疑问,为何首批军粮迟迟步未到。此事尤为重要,尽管世人都赞他为天之骄子,是昭国最年轻的将士,他总觉得本场胜利来得说不清道不明。全部依仗走运的天气情况以及太子雪中送炭的胶东新粮,勉强才得以胜出。
最后,是他父亲的事情,自从楚至蒙死后护疆统帅就一直空缺。楚旌堂对于父亲的死耿耿于怀,提出想为父亲正名、修改政史,遭到恒宗帝的极力反对。
这三件事就像看不见的沟渠一样,深深地将他和圣人隔阂开来。
陆谦宜察觉到楚旌堂的不安,一时间陷入沉默。
楚旌堂展现出鲜有人知的另一面,狂躁、冲动,不留情面,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不过是厚重的伪装,来抵御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坚实的巨掌,牢牢把楚旌堂控制在方寸狭窄的暗室里。他愤恨且恼怒,看不见敌人正面攻击的模样,很快暗室在巨掌的推压下开始扭曲,不断紧缩的空间让他窒息。
在濒临死亡的最后关头,暗室被人从外撬开了一条缝,明媚的光线夹杂新鲜的空气进来,楚旌堂宛如重获新生般松了口气。
他顺着缝隙望去,撞上清亮赤诚的眼眸,带着悲悯和温柔望着他。
那是陆谦宜的眼睛,棕色瞳仁里微微带着细碎的光,楚旌堂辨认出来。
“北伐的事情,孤叫太傅去打听了。”陆谦宜抬手点点楚旌堂左胸口,心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你还有事藏在心里。你与孤,本不必这样。”
“殿下,我——”楚旌堂费力地吞吞口水,低头避开陆谦宜的眼睛。
他很难用语言描述这种心情,集万千矛盾体于一身。
虚浮、苟得的胜利没有成就感可言,像枚威慑力极大的巨雷,谁也不清楚它破灭的时间。他觉得自己是木偶,线端缠绕在恒宗帝手指上,迫不得已做出各种动作,来满足皇室的虚荣心。
万一来年,额尔库又在边关打秋风怎么办?到时候的军队,还会像今日这般犹如天助吗?
战事没有侥幸,其中必有问题!
同时,恒宗帝对他父亲的态度,十分令楚旌堂生寒。他的父亲——楚至蒙骁勇善战,偏生败在了情字上。父亲不是逃兵,更不是懦夫,是他心目里的神明和英雄,是年少时支撑他的榜样。
昭国已经派兵攻往南越,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的母亲和姐姐。
实话说,楚旌堂不是很想见到母亲洛婉黎。那种歇斯底里,对儿子偏执的控制欲和发泄欲让他生畏,凭什么?就凭他和父亲长得极为相似,才成为了母亲的发泄口吗?
弱小、无力、不能独立,给了洛婉黎攻击他的机会。楚旌堂在离开母亲那天,已经在心中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只有站在凌绝无人的山顶上,他才有信心去祭奠他的父亲,抗衡母亲。
但由于恒宗帝的拒绝,他的梦破灭了。
“乱臣贼子罢了,朕既往不咎,重用他的儿子。真想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旌堂回想恒宗帝的话,皇位上的男人居高临下,不屑一顾地说道。
“将军!宅院都收拾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出发?”
朱漆画屏风外,传来小厮的催促声。
“将军?呵——”陆谦宜猛然站起身,望着楚旌堂点点头,“好得很,孤竟不知道你升官晋爵了!”
“殿下!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也不想当将军......”
楚旌堂头一次,在陆谦宜面前无比心虚。
“你明日再来,楚旌堂——楚将军今日受了些皮肉伤,休养一日再挪府!”
“得嘞!”小厮听见今日不干活,脚下即刻开溜。没等他抛出半步,就听见门后传来激烈的碰撞声。
陆谦宜不知哪来的冲动,一把拎起楚旌堂的衣领,重重地将对方甩在了屏风上。
“为什么不告诉孤?”陆谦宜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说!”
楚旌堂结实的腰肢撞上屏风,硬生生把剧痛咽了下去,他手足无措地捏着沾满血的组带——上面还带着陆谦宜的体香。
升官晋爵是楚旌堂想要的,但他不喜欢皇室的虚假和伪装。他不想,也不愿把陆谦宜牵扯进来,他要做太子手中的利剑,绝不是绊脚石。
他想靠自己,慢慢去查,慢慢去做。任凭什么流言蜚语,无端责罚,都落在他身上便好,万点都不要触及陆谦宜。
朝中重臣和皇室宗亲频繁来往,纵使没有什么不轨行为,也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安上欲加之罪。更何况,他的纠葛,竟是要让陆谦宜去怀疑当今天子。
太子刚从廷尉狱出来,怎么能再卷入自己繁琐的事宜中去。那般琉璃无瑕的人物,生来就是天上的明月,不染半点尘埃。
“你不配拿它,还给孤!”
陆谦宜毫不客气地抽走楚旌堂手里的组带,血液从上面挤出,淋淋漓漓洒在地面上,像妖艳绝美的花。
楚旌堂掌心渐渐空盈,胸口登时剧痛起来,仿佛陆谦宜抽走的不是组带,而是他的血肉,那里面裹着跳动的心脏,都一齐被剥离出体外。
楚旌堂痛苦迷惘地看了眼陆谦宜,嗓音嘶哑,“殿下,我不是有意——”
“有意什么?怕孤抢占你的功勋吗?”
陆谦宜气得发抖,冷笑道,“孤觉得自己才可笑!”
被组带缠绕的手掌很快热了起来,像发红的火炭烫着皮肉,陆谦宜难以自制地别过头去——他的眼眶中慢慢蓄积了晶莹的液体,正不断逡巡打转。
为什么就这么难!一想到楚旌堂全方位,无死角地了解太子的悲欢喜乐、所处境地,陆谦宜就觉得悲哀。
楚旌堂幽暗的眸子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陆谦宜都不知道。
“亏孤在城中还挂念着你!”陆谦宜愤懑地嘶吼,一脚发泄在葡萄藤上,刚刚生出的嫩绿秧苗不堪一击,瞬间打蔫从藤架上脱落下来。
“你知不知道,孤怕你死在外面!每日每夜都睡不安稳!可是你呢——”陆谦宜恓惶道,“算了。祝你大胜告捷,平步青云。”
楚旌堂愣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
“是我不好,辜负了殿下。但葡萄藤——”
“葡萄藤?”陆谦宜自嘲地笑了几声,转过身来惊诧道,“亏孤还想着和你一起种葡萄,你倒好......”
“我已经回绝了陛下,不做中朝将军。”
楚旌堂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向陆谦宜的肩头探过去。
啪!
陆谦宜打掉了楚旌堂的手,双眸通红却已然是水波萦绕。
陆谦宜忽然急步上前,胸口快速起伏像头暴虐的小兽,径直向楚旌堂冲来。只见他骤然跃起,右臂狠狠地压过楚旌堂的脖子,将自己的躯体贴了上去。
清新淡雅的檀木香气,带着一丝鲜血的杀气,彼此交织着进入了楚旌堂的肺腑。陆谦宜揽住楚旌堂的后脑,扯住赤发,野蛮地将舌尖顶进了对方的唇内。
陆谦宜狂乱地撕咬啃食,血珠从楚旌堂的唇上迸溅出来,携带着浓烈的男子气息,快速在两人口中交融弥散。
“唔!”
楚旌堂被吻得发懵,一时失语,心下却是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他拢住陆谦宜的腰肢,将二人的位置调换过来,径直将太子按在墙上。
风声大起,拨乱房檐下的银铃——使其叮当乱响。
陆谦宜眼里划过惊惧,更多是怒意和不解,他毫不留情地提膝上顶,撞向了楚旌堂腰际。
“嘶——”
“哼,滚吧!楚、将、军。”陆谦宜蹭过唇角的血迹,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