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殿外。
“反了!”恒宗帝瞟了眼巫木偶,面色铁青,扬手将木偶甩飞了。
铛!
木偶撞上了殿外的铜人,完好无损地落在地上。
铜人矗立在殿门西边房檐下,造型为手托铜盘,上面放置玉石打造的酒杯,寓意接天承玉露,长生无病痛。
木偶上面的银针四溅,更有甚者落在了铜人手中的玉杯中。
苏月影弯腰捡起,捻了捻木偶的褂子和裤子,轻声道。
“陛下请看,大领对襟衣,毛线织绑腿。不像是京中人的打扮。”
“嗯?”恒宗帝铁青的面孔缓和下来,手指微微发颤,“依你之见,是什么地方的服饰?”
“奴婢愚钝,不敢妄自言论。”
苏月影清冷的声音带着凉意,补充道,“陛下,奴婢近三个月都在太后身边,太后总是说浑身疼痛,像针扎一般,每每夜晚不能入睡。”
她勾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拽了拽木偶身上的银针。银针约有两寸长,泛着幽冷的光。
恒宗帝即刻警觉,神色晦暗至深,向旁侧的太监招手,“派人去查,朕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妄为的,敢在宫里行妖术!”
苏月影在风中摇曳了一下,险些撞上门槛。
“你怎么了?抬起头来——”
“回圣人,太后喜清净,不曾有外人到过宫内。除了......”苏月影蹙起眉毛,似是很认真地在回忆什么,“三日前,盛德宫的林贵妃来过,娘娘陪太后说了会话,很快就回去了。”
恒宗帝神情阴晴不定,狐疑的目光反复在木偶和苏月影身上流连。
“太后身边都是你照顾?”
“是,陛下。太后腿疼难以入睡,奴婢每晚都会给太后捶腿按摩。本来已经比上月好些了,但近几日不知怎的,倒痛的愈发厉害了。也许是入秋的关系。”
“你倒是有心。”
恒宗帝没再说什么,背手很快离去。
与此同时,位于文锦宫的柳贵妃眼角噙着泪水在永德宫门口,她穿了件蜀锦烟紫褙子,耳畔带着红玉鎏金珠,愈发衬出她娇媚怜人的神情。
“陛下。太后可好?”
恒宗帝没想到第一个来探望太后的嫔妃竟然是怀孕的柳贵妃,心中不禁动容。
“母妃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她已经睡下了,你有这份心,很是难得。”
“如此便好,太后素来向善,对臣妾和后宫的姐妹们都很照顾。自然会吉人天相、长命百岁。”
“好,爱妃也辛苦了。快些回去吧,别累坏了身子。”
“臣妾,臣妾......”柳瑶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娇娇糯糯又包含委屈,捏住帕子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可是宫里有人怠慢你了?”
恒宗帝见她就想到已故二皇子陆琮,一时间感慨万分。
他虽对陆琮的恶劣行径大为不满,把他分配到北境也是想杀杀他的性子。
谁承想这孩子竟一头撞死,性子刚烈强悍。
他身为父亲很是愧疚,总是觉得是自己逼死了二儿子。出于弥补心理,他时常往文锦宫走动,对柳贵妃更加宠爱。
“未,未曾。只是臣妾怕得很,上月文锦宫内多了好些虫子,咬的人满身都是包,臣妾还险些落了胎。”
*
“太子殿下,前不久多有得罪。臣——”
“汪大人客气了。你秉公办事,刚正不阿,孤很是欣赏。”陆谦宜按按手腕上的伤痕,随口客套。
“哪里哪里。”廷尉监长汪芝瑞含腰点头。
“汪大人平日工作繁忙得很,何不多招些贤士?廷尉狱的担子,不轻啊。”
这话说到汪芝瑞心里去了。
廷尉作为九卿之一,下属部门有廷尉正,主决疑狱;左右监,管逮捕;左右平,掌平诏狱;廷尉史、奏谳掾、奏曹掾等,审判案件。[1]
他身为监长,俸禄七百石。平日需缉拿逮捕的人员过多,每每节假日都不曾停歇。
“多谢太子殿下挂怀。如今周遭战事不断,科举荒废,全民皆兵。可用的人太少了。”
“待孤回去后,帮汪大人留意留意。”
陆谦宜清风拂袖,同他擦身而过。
手下的人来报,宫中祸患连连。
太后腿疾加重,太液池旁查出巫蛊木偶。经调查那木偶所穿服饰为黔中特色。
以及文锦宫令柳贵妃胎像不稳的虫肆,经太医赵丰鸾辨认为黔中蛊虫。
陆谦宜看准时机,把出入宫门留档记录册送到了恒宗帝手上。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四皇子陆鸣珂和居于盛德宫的母妃林贵妃。
朝野震荡,都在紧紧盯住恒宗帝,看高高坐于皇位上的人会如何抉择。
熟料恒宗帝对此事的态度为按表不发,云淡风轻一笔掠过。
林贵妃迫害后妃子嗣仅仅为削贵妃位,降为林妃;于四皇子陆鸣珂引苗疆巫女进京祸乱宫廷的行为,命他南下出征平定藩国进犯。
东宫的消息向来极为灵通,陆谦宜垂手驻足立在葡萄藤前,静静听着下人来报。
“还是下手轻了。”
陆谦宜穿着件缂丝白衫,轻轻拢过葡萄秧苗,那上面趴着只色彩斑斓的瓢虫。
“殿下的意思是——”侍卫解小六提着水壶在一旁伺候,小心翼翼窥探陆谦宜的神色。
太子自从廷尉狱内出来,就如同换了人似的。很难在他脸上看见喜怒哀乐丰富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张禁欲、不苟言笑的面容。
大家对主子的转变看在眼里,料想是在潇霜姑娘身上栽了大跟头,自此不再亲近女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宜。
但不管旁人如何揣测,陆谦宜是心知肚明的。
储君、天子本就应该不喜形于色,胸中自有城府,言行慎独。以前的他就是太容易相信旁人,接二连三给了奸人迫害自己的机会。
他厌恶被人端详、评鉴、刻意讨好或成为言论的靶子,那些人不过是一阵风,又或是墙头草,来无影去无踪,巴巴地把好处捞到自己腰包内,一转眼便跑了。
还有一件事,便是他对于楚旌堂怀有极其复杂的情感。有亏欠和内疚,往往占据绝大部分,剩余包含欣赏、利用和逃避。
他极力克制自己,尽量不去回想北伐前那个凌乱迷醉又慌渺的夜晚。
然而有些事情发生了便不可逆转,水过亦能穿石,雁过拨云海,他怒不可遏且不悦至极地承认,在某方面,他的的确确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欢愉和迷恋。
陆谦宜觉得可笑又愤怒,细想下还有说不尽的可怜和绝望。
为什么?
明明他自己才是猎人,不过是伪装成狐狸的模样罢了。到头来,却是沦落到猎物的手里,走近一看,猎物还是只凶猛难缠的饿狼。他不服气,竭力使出诸君的威严将心里纵生的情愫按压下去。
结果仍是于事无补,一旦尝过深入骨髓的欢怡,就仿佛吞下了迷药般,希冀渴求再度沉沦。
他竭力回避楚旌堂,明面装出副拥有坚硬铠甲的顽强模样,但对方那句“殿下不也很是享受吗?”
总是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响起。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曾经多么屈辱,难堪,在楚旌堂手中如何求饶发颤,如何溃不成军。
纵使他紧闭牙关,泛红的双唇里还是会传出羞愧的呜咽,眼角的泪水还是会不留情面地夺眶而出。
更有甚者,他发觉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宜。
楚旌堂看他的眼神愈发火热,简直是不留情面地扫视,如同对方那把寒气逼人的长剑,可以将他径直贯穿。
而他自己,竟很不争气地怀恋这种感觉。集万般矛盾体于一身,他对于楚旌堂练剑的样子简直发狂地着迷,行云流水的潇洒,飞龙入海的张狂,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殿下?殿下!”
解小六领着水壶的手臂酸痛,眼睁睁看着陆谦宜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噼啪噼啪地把瓢虫掐碎成瓣。手一扬就统统化为了齑粉。
“怎么?”
陆谦宜微微拧着眉毛,眉宇间皆是不悦。
解小六拱手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讨好道,“殿下,咱们这边还需要怎么做?还是——”
“继续!”陆谦宜补充道,“让赵丰鸾去陛下耳畔吹吹风,务必要搬倒林贵妃和瑞王,不,是林妃。对了,潇霜那边如何了?”
如同陆谦宜所料,瑞王南下之前,机敏地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潇霜身上,说什么妖魅巫女,自己是受蒙蔽云云。
恒宗帝心领神会,下旨赐死潇霜,对瑞王和林妃的态度则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寻了具身形差不多的尸体交上去了。潇霜已经送出宫,这会估计已经到赵府了。”
“应该的,赵丰鸾孤还要用,既然和潇霜情投意合,就随他吧。”陆谦环顾四周,忽然发觉了什么,“楚旌堂呢?”
“殿下您忘了,旌堂兄北伐打了胜仗,这会正在兴乐宫谢恩呢。”
兴乐宫是恒宗帝上朝会见臣子的正殿,离东宫较远,陆谦宜听闻后摆摆手,“知道了,那今日午膳便不等他了,咱们先吃。”
“哎哟,不好了太子殿下!楚旌堂他,他......”
解小六刚想关门,一小太监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汗水。
“他怎么了?”
“楚旌堂公然对陛下不敬,陛下气极,随手拿砚台丢了过去......”小太监胸口剧烈喘着气,“砸到头了,他流了好多血......陛下让您去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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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