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香闻之润清甘盈,气息令人心生愉悦,有安神正气的功效。秋季天冷,味道淡些,香气温和空灵,不似夏季般甜润凝聚。”
“赵太医在盛德宫所言,与今日倒是大相径庭。”恒宗帝皱眉,眼神在赵丰鸾、陆鸣珂和陆谦宜三者身上逡巡不定。
房中气氛乍冷,尚未启用的寂静开始酝酿。
“不好了,陛下!”
“慌什么,怎么冒冒失失的?”
太监姜秀一路小跑,脚下跌跌撞撞。他尖锐的嗓音唤醒了沉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他身上。
“太后,太后她在池边摔倒了。”
众人脸色骤变,天子起身,“摆驾永寿宫,赵丰鸾跟上。”
鸟雀散尽,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场闹剧。
陆谦宜取出块沉香木,随手丢在炭盆里,后者噼啪作响升起一线清烟,与之遂来的还有久违的香气。
楚旌堂硬朗的面容被烟雾掩盖,他从朦胧中走来,隔着铁栏轻轻唤道,“殿下。”
“嗯,都准备好了吗?”
陆谦宜指的是两条线,分别为文锦宫的柳贵妃和太后身边的苏月影。
陆谦宜隐约记得书中写过,柳瑶腹中孩子的生父为宫中侍卫,具体人员还未可知。
解小六着手查阅接触过柳瑶的男子,最终发现——在二皇子昌王死后,他手下的侍卫都分散到各个城楼做中尉,监察京畿治安。唯独缺少了昌王的心腹——亳心。
在城西的关道上,在黄沙漫卷的夕阳下,纵马飞奔的亳心被人一箭穿喉,鲜血淋漓洒出数公里。
东宫精锐的卫尉们在后方默默等待,等到马背上的人流干了最后的血液,他热烈的心脏再也不会跳动,纵身追上解下了他的腰牌。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腰牌出现在文锦宫怀孕的贵妃面前,她颤抖着双手,将双唇咬出血丝来,饱含泪水接过了那块用鲜血浇灌而成的铜制腰牌。
孤寂美丽的贵妃泪痕未干,恐惧不安和悲伤如巨山向她压倒。
“太子殿下要本宫怎么做?”她轻轻问。
“想请娘娘帮忙,处理一个人,”
回话的小太监俯身向前走去,皂靴在灰暗的地板上发出橐橐的声音。他扶起支离破碎的贵妃,在她柔软的掌心里划过三个字:盛德宫。
“不行。”她疯狂摇头,眼里的光迷离又恍惚,“做不到。”
“好说——”
小太监虚浮手掌,在柳瑶微隆的小腹上转了个圈。
“咱家这就回了太子殿下。”
他笑得阴恻,不由分说欠身出门。在殿外他停了停,脚踩门槛仰望晴空。
阳光正好,却因他堵住了大门,竟连半分也露不进殿内。
华榱璧珰、重轩镂槛和文锦宫的主人一起,都半倚半藏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
柳瑶手抚上腹部,神情带着餍足,凄笑道,“等等。”
......
“成。”陆谦宜甩甩手腕,“孤就在这等她们的消息了。”
楚旌堂站着没动,半晌后开口,“殿下,潇霜姑娘有话说。”
“潇霜——”
陆谦宜晶莹如星的瞳孔转了转,火速反应过来,“还是你聪明,带上来吧。”
太子第三次见到了这位苗疆女子,见她哭得如夭桃含雨般,一时间竟语凝难言。
“让孤猜猜,今日赵丰鸾见过你,所以才会替孤说话。”
“赵大人是无辜的,是我偷偷跑出去和瑞王报信,连累了他,”
陆谦宜零零碎碎拼凑出副画面,瑞王通过潇霜,软禁住赵丰鸾。又命他假言沉香木有问题,把祸端转移到太子头上。
“你喜欢他吗?”
“什,什么?”
潇霜慌乱不已,她万分没想到陆谦宜会这么问。
“孤问,你喜欢他吗?或者换个说法,他对你好吗?”陆谦宜笑了笑,神情很是温柔平和,还带着些歉意,“孤关了你那么久,实在是没有办法。”
潇霜往走廊望去,见左右无人后叹了口气。
少女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她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自己被迫离开家园,塞入铁笼般的华丽马车,踏上进京遥远的征途。瑞王以残酷的手段训练她为杀手,瓦解她的意志,强塞给她的一个带有极其肮脏色彩的任务。
“只有成功刺杀太子,你,还有你的家人才能活下去。”面相薄而冷酷的男子说道,那声音能让春雨结成冰凌,宛如地狱魔窟爬出来的鬼魅带着森森寒意。
“又或者,让他爱上你。去,穿上你们当地的服饰,有人会带你去见太子。”
原本象征喜庆和祥瑞的衣服,在潇霜看来如此讽刺。她如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走到了东宫,看见传说中华贵明艳的太子。
计划失败后,她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小屋。然而上天对她并不坏,在不久后的清晨,一缕春风吹进了她的心房。
“姑娘,你别怕。我是太医,你的手腕受伤了,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姑娘,我在苗医古籍上看到,你们当地原本有很多治病的古方。可惜大部分已经失传了,要是能编纂成册,为后世所用该多好!”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眼睛真美,像藏着星星。”
不知什么时候起,潇霜心里的冰凌渐渐融化,她逐渐渴望这个男子的到来,他身上永远有着好闻的草药气息,让人安心。
赵丰鸾拘谨又腼腆,小心翼翼和潇霜攀谈着。他知道了很多关于潇霜家乡的东西,那里山水环绕,田坝镶嵌其间,有苗岭和武岭山脉,有唱不尽的歌谣采不尽的繁花......
也有活在神秘传说里的,让人闻之色变的蛊虫。
潇霜逐渐和他无所不谈,她暗暗想道:真想请他去家乡看一看,两人并肩坐在山头上,整宿整宿地唱歌,唱到精疲力竭、斗转星移、江河流尽才好。
赵丰鸾脸红至耳根,“我,我不会唱歌。不过,我,我会干活,还会看病。”
“好呀,那你先来我家,做三年苦工。”潇霜抿嘴偷偷笑,眼睛仿佛流星般闪烁。
“三年后呢?”
三年后,要是阿爸同意,你就能留在我们家了!潇霜默默想着,没说出来。
“你不说话,孤很难办。”太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撞碎了潇霜的回忆。
“喜欢的。”潇霜雪贝般的牙齿微露,两方浅浅的酒窝装满了甜美的佳酿。
“嗯,明白了。其实——”陆谦宜悄声道,“他也很喜欢你的。等孤出去了,想办法帮帮你们。”
“真,真的吗?”
潇霜突然忐忑起来,瑞王也说过同样的话,后果是直接将赵丰鸾软禁起来,还逼她去东宫偷册子。
“如果孤想杀你,都不知道他下了多少次手。”
陆谦宜指指楚旌堂,后者负剑立于墙边。
“行。对了殿下,有件事我要说。”
潇霜红着脸,以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悄悄把金蚕蛊和情幻蛊的解除方法说了。
尽管他曾听赵丰鸾说过,但当“同心爱之人欢修交合方可解除”从潇霜薄薄的嘴唇里说出时,顿时僵化在地,心中五味杂陈。
“额,这个......孤自有办法。”轮到陆谦宜涨红了脸,凤目里蒙起水雾。他赶紧板正面孔,“对了,请你替我做样东西......”
国相凉煜立在观星高台上,望着璀璨的繁星,背诵着《丹元子步天歌》。
“两星上有离宫出,绕室三双有六星,下头六个雷电形,垒壁阵次十二星,十二两头大似井,阵下分布羽林军……”
代表天帝的恒星最为耀眼,高高挂在夜空中。代表太子的“太一”星忽然开始剧烈闪烁,竟将浩瀚的天际照亮得如白昼一般。
“太一”星越来越亮,如同爆裂的球体急速向外膨胀,刹那间已经追赶上了天帝星。
浩渺长空破万里,两星交互绕转,太一星放出赤焰光芒,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天际。
天帝星阴晴不定开始闪烁,但它释放出的光芒不及太一星的九牛一毛。
凉煜驻足端凝,长久地观望着,藏在袖中的右手飞速掐算着,口中念念有词。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的天象,也没有留下任何纸质资料。而是牢牢地把这幅图像印刻在大脑里。
当夜,恢弘壮丽的咸阳城大乱。
位于永寿宫的太后在太液池旁摔倒,幸好的身边女官苏月影相扶,并未骨折。
太液池北侧建有二十丈高的浙台,池内有瀛洲、蓬莱、象海等地的鱼龟奇巧等物,南侧竖起高阁,外面装饰有金粉和朱砂修饰的火凤凰。
饲神兽,绘火凤,修玉栏,饰黄金。
太后向来很喜欢这里,每每饭后都会来池边散步。恒宗帝心疼母妃腿脚不利,命自永寿宫二十五丈高的宫墙开始直到池边南阁截止,专门修葺一条青砖步道,上面用玄色丝绒细细铺开,以便太后出行。
步道平日都有人检查,唯独今晚出了纰漏,在池北面的部分青砖发生松动,玄色绒布堆砌不平,老人家踩了上去,不幸滑倒。
恒宗帝大为震怒,封锁太液池,对维修工匠、永寿宫所有人进行追责。
女官苏月影上前,将一块用湛蓝色棉布包裹的物事呈了上去。
“回陛下,此物在太液池旁的青砖下发现。”
那是一枚巫蛊木偶,腿上密密麻麻扎着致密的银针,银针顶端系着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