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亲卫军统领卫东站起身,将门推开窄窄的一条缝,谨慎地往外望了望。
外面站着名威武雄健的男子,一袭红发宛如跳动的火焰,剑眉下是笔挺的鼻梁,更加凸显出他的英风飒气。
“东宫卫尉,楚旌堂。奉太子之命,特来向阁下取件东西。”
卫东吃惊地打量了一番,惊叫道:“楚旌堂!是你!”
北伐大捷的羽檄传遍了整个咸阳城,文武百官及平民百姓都在高声欢庆。其中年仅二十一岁的楚旌堂,作为昭国最年轻的将士,首次出征就有斩获匈奴俘虏三千人的佳绩,成为了举国上下的民族英雄。
卫东常年负责守卫天子寝宫,不能轻易离开京城,对远在沙场的将士们生出无限敬仰和向往。他拉着楚旌堂进门,热情地张罗客人坐下,又点燃上好的银丝炭,里里外外收拾一番,生怕怠慢了对方。
“十年的花雕酒,尝尝?”
“卫统领,慢!”
楚旌堂结实的手掌按住酒爵,摇摇头。想到他在外面多耽误一秒,陆谦宜就在廷尉狱内多受一寸的煎熬,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烈焰上烤炙般疼痛。
他简明扼要说了诉求,从衣襟里掏出物件重重放在桌上。
这是块纯金锻造的腰牌,下方的红色流苏上挂着块羊脂玉佩。
看见太子腰牌,卫东倒酒的手骤然停下。
顺利拿到近两月出入宫门的记录册后,楚旌堂绝不多言,匆匆告辞离去。待绕过上竹苑、明净池后,他走到了东宫院中。
宫殿顶端铺满圆形瓦当,饰有飞弘和星月图案。绿色琉璃瓦装饰成的窗户折射出清透的月光,庭中澄澈空明,靠西边墙根立着一排架子,上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嫩绿幼苗。
楚旌堂轻轻抚过秧苗,浓黑的眼睫里泛起眷恋的神色。那是他为陆谦宜亲手打制的葡萄藤架子,缠绕其中的藤条探出小小的叶片,在晚风吹拂下左右晃动。
他要同陆谦宜种很多很多葡萄,种满整座庭院,种遍咸阳都城,要让月亮清辉播撒过的沃土上,都生出数不胜数的葡萄藤,只待秋风来临,漫山遍野都是甘美怡人的累累硕果。
太子不在东宫,院中空空荡荡颇显落寞。
“旌堂兄,你回来了!”
背后有人,楚旌堂一激灵,下意识转身拔剑。长剑如蛟龙出海向前直挑,抵住来者的肩头。
“解兄弟,对不住。”
解小六顾不得许多,焦急地同他比划,“殿下,殿下被关进廷尉狱了。”
“嗯,我知道。殿下让咱们查这个册子。”
两人入屋点灯关门一气呵成,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册子翻了个透。终于发现了四皇子陆鸣珂的入宫记录。
“携家仆四人、侍女三人,祖籍......”
“就是这条。”楚旌堂叩了叩桌面,当即把明细誊抄一份。原件贴身藏于里衣内,复抄叠好放在木匣里,待到次日去面圣时用。
铜饰漆金的墙外,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
楚旌堂和衣躺在床上,蹙眉细听。
已是深秋,原本不会有蟋蟀出没。他警觉地抬起头,两只黑曜石般的眸子迸发出精锐的光,翻手向枕侧探去。
窗外人影晃动,他拿起长剑屏息凝神挪至柜旁。
嗖——
一枚箭镞破窗而入,径直扎向床榻上的被褥。
门外的人见暗器扑空,接二连三放出更多的箭镞,如漫天飞雪般杀入屋中。
楚旌堂大喝一声,长剑出鞘,矫矢破空,叮当数声将箭镞皆数斩下。
他以剑为支撑点,飞跃过漆木桌子,撞门而出。
那刺客戴了面纱,身穿黑色夜行衣,身形却是娇小至极。见楚旌堂追来,稳住步子迎面交手。
几抹薄如蝉翼的轻纱飘来,烟雾般向楚旌堂铺天盖地般袭来。他沉吟片刻,侧身微微避过。银剑顺势而出,自下而上划开了轻纱。
只听那刺客微微啊了声,脚下慌乱至极,掉头跑过。
楚旌堂腾空翻越几个筋斗,斜踏墙壁提气直追,再度落下时正面挡住了刺客的去路。
他银剑抖落,挑开刺客的面纱,当即愣住。
那是张明艳袭人的面庞,两只杏眼圆睁,显出微微嗔怒。
“潇霜?瑞王手边就没人了吗?怎么选了个姑娘来当杀手。”
“少废话,把册子拿过来!”
唰!
楚旌堂挺身上前,反手将刀柄抵住潇霜的下巴,发狠道,“你可以试试——”
潇霜被迫抬起头,嘴上却是不服输,“你叫嚣什么?中了我的蛊毒,活不过几年了。”
“那又如何?”楚旌堂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说起来,这蛊毒的滋味倒也不算太坏。”
*
次日一早,由廷尉监长汪芝瑞、御史中丞晏临协同出面,审查太子之案。
楚旌堂得了命令,又凭廷尉长李甫安排,早早在监狱门口等候。
陆谦宜波澜不惊地环顾四周,神态毫无惧色。拖着镣铐步步生莲,一步一步踱到众人面前。
“参,参见陛下。”
恒宗帝由太监姜秀搀扶着,出现在走廊尽头,旁边还跟着春风得意的四皇子陆鸣珂。
“谦宜,你可知罪?”
“父皇,儿臣不知。”陆谦宜避过陆鸣珂不怀好意的目光,淡淡道。
“林贵妃用了你送去的沉水香,夜夜不能安睡,头疼不止。太医诊断说是头风病。”恒宗帝把椅子挪得更加近了,眉宇里是深深的失望,“朕昨日去盛德宫探望林贵妃,那香气焖腻烈俗,煞是诡媚!太医来查过,里面居然掺有蝎、蛇等毒物。”
沉水香为浸润树脂较多的木质,加以数十年到数百年不等的陈化才得以形成。
从树上直接割下叫生香,熟香是树木在土中埋藏多年后再被掘出的沉香。闻之有醇厚隽永、清雅怡人的感觉,与“焖腻烈俗”四字毫不沾边。
陆谦宜从未同林贵妃有过什么接触,想来是她帮助儿子倒打一耙。沉水香倒是确有其事,正是当日瑞王回京时陆谦宜送给他的赠礼。
他挑着重点陈述,强调香料经过宫内专人检查,并不存在毒物一说。
“想必其中出了什么岔子。不知是哪位太医下的诊断?”
“就是你推荐的太医,赵丰鸾。”恒宗帝脸色稍稍缓和些。
“嗯,赵太医的医术精湛,不如请他上来当面陈述一遍。”陆谦宜静潭幽水般的眸子荡漾着光,垂手而立泰然自若。
“传!”
恒宗帝挥手,他对于陆谦宜近乎乖顺地配合有些意外。
陆鸣珂心中窃喜,自从他发现潇霜和赵丰鸾相互有意,又听闻陆谦宜对此竭力反对,便暗施小计把赵丰鸾“请”了过来。命对方攀咬太子,报酬为他将潇霜赠予他为妾。
人陷入热火朝天的爱恋中,很快就头脑昏聩难辨方向,赵丰鸾想都没想当即答应。
他一介太医,尽管不想参与到皇子血腥的纷争中,但架不住美人在侧的引诱,辅之已经得罪了太子,索性孤注一掷将底牌押在瑞王身上。
赵丰鸾挎着医箱走来,与此同时,牢狱旁边一个暗影飞速闪出,其动作之快难以让人觉察。
鼻尖嗅到金属铁锈味,透明的薄纱飘落至手臂,职业习惯令赵丰鸾止住脚步。那是鲜血的味道,混着丝缕的甜香。
手指触到柔软飘逸的物事,上面残留着暗红色未干的血迹,赵丰鸾险些惊跳出声。
“这,这是潇霜姑娘的东西,她怎么了?”
“真相大白,瑞王见瞒不住,就想杀了她灭口。”楚旌堂冷冷道,他贴墙而站,高大的身躯与晦暗的墙影融为一体。
“瑞王!”赵丰鸾紧紧攥住手里的薄纱,眼角划过亮晶晶的水渍,顺着两颊滚落。
“不过你放心,她没死。”楚旌堂朝走廊尽头点点头,廷尉长李甫正推搡着一个血迹斑斑的人。
赵丰鸾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骤停。他借着油灯望去,那人口中塞了布团,脸上满是血污,唯有一双杏眼甚是明亮。
“看清楚了么?”楚旌堂低沉道,“记住,唯有太子能救她。”
“是,是。”赵丰鸾抬袖蹭去额角的冷汗。
远处传来几声潇霜的呜咽声,凄惨悲切如百爪挠心般重重折磨着赵丰鸾。
年轻的赵太医忐忑不安地走进牢房,众人的目光霎时间汇聚成锐利的箭矢,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他觉得空气中布满令人窒息的味道,自己的肺腑被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沉凝不语的天子,手持纸笔只待记录的官员,坐立不安的四殿下,还有——身姿如玉一袭白衣的太子。
他不敢看陆谦宜的眼睛,始终低头回话。只见廷尉监长磨着浓黑的墨,又以毛笔在砚台内吸饱了墨水,一丝不苟地在信纸上快速书写着。
“赵太医,林贵妃患有头疾和沉木香有关吗?”
赵丰鸾心跳如鼓,思量后选择折中回答,“娘娘也许是受了风寒,需得修养。至于沉木香,不同体质的人对它的反应不同。若是碰上不喜欢的,用后出现头昏脑涨的情况——也是正常。”
“你!”陆鸣珂几欲跳起,咬牙切齿,“好啊,你在本王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鸣珂!”恒宗帝用眼神制止他,转向赵丰款,“赵太医无需顾虑,你再好好想一想。”
“这......”
“有件事想请教赵太医,沉木香的味道是什么样?又有何功效?”
陆谦宜的声音好似云端飘过来,渗着清冷的味道。
赵丰鸾下意识望去,正好同陆谦宜视线交织。
太子的眼眸很干净,仿佛一块毫无杂质的璞玉。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却令人无比安心。
赵丰鸾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责难,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谦宜既没有发怒,也无半分怪罪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望向赵丰鸾,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