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旌堂穿了件廷尉吏卒的衣衫，赤色红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刀锋般凌厉的眉眼里透着说不尽情愫，屈膝蹲在铁门外。
他眼睁睁看着陆谦宜翻身下床，带着厚重的枷锁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铁链叮当相撞，随着对方的动作不断与皮肤相蹭，渗出殷红的痕迹。
楚旌堂连夜从北地阳山跑回，已是疲惫至极，谁承想刚入京都，就听见了太子被捕的消息。
“殿下！”他悲愤交加地喊了声，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嘘——”陆谦宜俯身下去，慢慢蹲在了楚旌堂面前。双手理顺铁链，心中又惊又喜，“你回来了，怎么瘦成这样？”
楚旌堂的身形明显瘦削下去，两侧的面颊深深凹陷，突兀着两只闪耀火光的幽黑眸子。他的双手生了冻疮，上面满是斑斑点点触目惊心的创口。
“有诈，额尔库把我引到一处荒城处，四面突然冒出了一万名匈奴精骑兵。我们抵挡不及，只好躲在城内和他们周旋。”
楚旌堂深知匈奴人擅长骑射，素来有“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菟”之名。[1]
以硬碰硬的方式正面相攻，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借用城内狭窄曲折的地形，引诱敌军深入城内，命全体昭国将士被战甲持长戟，设下绊马索，用长戟左右挥砍逼迫匈奴人下马肉搏。
这一路将士与太尉苏庭的大部队失去联系，经过浴血厮杀仅仅剩余一千人。战事发生时血肉横飞，足足进行了四个时辰。待到夜色降临之时，还未分出胜负。
然而昭国仿佛有如天助，顿时四面刮起大风，沙砾遍地，暮色暗沉一片，两军正处于胶着状态，彼此间看不清面容和动作。只好采用最为原始的方式，抱滚为一团相互搏击。次日清晨，斩获匈奴俘虏三千余人，匈奴大王子额尔库不知去向。
楚旌堂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他怀疑，额尔库根本不在行军队伍里。因为这群匈奴精骑自从入了城关，就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根本不像有主将带领的样子。他们一味只知道纵马砍杀射箭，待到战马被撞翻落地后，立刻乱了阵脚，攻击力锐减。
“但我知道，此次获胜纯属侥幸。一旦敌军没有入城，不出三日，我军就会被生生拖死。”
陆谦宜听得后怕，隐约觉得匈奴此战全为试探，不过是南攻而下前的揣测罢了。
“回来就好，你......”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陆谦宜刚说出几个字就后悔了，此刻语言是如此无力，借着昏黄的灯光，在楚旌堂看似轻描淡写的叙述中，陆谦宜回到了尘沙漫天，胆战心惊的边塞战场。
那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的杀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战鼓声铿锵有力地捶着，昭国英勇的将士们无所畏惧地向数以十倍的敌军扑上去，用自己的胸膛撞碎敌人的躯体。
“多亏殿下送粮及时，兄弟们吃得饱，才会赢。”楚旌堂硬朗的面庞上浮起笑意，回味食物的芬芳，“军粮不知是哪里的麦子，味道不错。”
“胶东。”
陆谦宜一五一十把同柳贵妃联系，与胶东郡守攀上关系、又被瑞王坑害入狱的事情说了。
楚旌堂听得认真，时而点头，心中为对方高兴，再听到被人设计关进廷尉狱时，微微蹙起眉毛，拳头也紧紧攥了起来。
“殿下，瑞王不能留了。”楚旌堂转身就要走，面色满是狠戾和愤恨。
“等等！”陆谦宜赶紧叫住，怕对方冲动之下，把事情愈发恶化。
“不要急，切勿冲动。”
陆谦宜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遍计划，第一，要去找亲卫军队长卫东，请他调档近两个月以来，宫门所有人的出入记录。重点查阅瑞王的入宫记录，包括马车车夫、小厮和婢女人数姓名，证明潇霜是他从黔中郡带入京内，私自塞至东宫。
第二，查询太医院关于赵丰鸾的出勤时间，每处外出行医的空档都要补充行医记录。
“原是这样，我真没想到，赵太医竟会因为个女子背叛殿下。”
楚旌堂内心很是矛盾，赵丰鸾在他印象里，总是一副医者仁心的和蔼模样，若不是为了替他打探解除金蚕蛊的方法，赵丰鸾也不会同潇霜接触。
更不会有后档子的荒唐事，连累到陆谦宜。
陆谦宜感受到楚旌堂情绪低迷，宽言安慰道，“孤不怨他。他本是个对医学狂热到骨子里的痴人，潇霜擅蛊毒，也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这孤男寡女待久了，相互吸引也算正常。只是孤觉得，潇霜于他实非良配，这才回绝了他。没想到他居然会为此......唉，多说无益。”
“为了自己的私情，去伤害别人，原本就不对。”
楚旌堂对于男女之情琢磨得不太透彻，根据他父母纠结凄惨的情缘来看，必当不是件理智的事情，更像是一场**的火焰，生生把两个人的命格纠缠为一处，让他们为之疯狂纵情，不惜做出天地颠覆的癫狂之举。
“原本不对？”陆谦宜腿蹲麻了，瘫坐在地上，眼睛明亮清澈地望了望楚旌堂。用极其低的声音说道，“那孤想问问，你对孤是个什么感觉？”
......
门外的人顿时停了声，陷入无边无际长久的沉默里。
楚旌堂浓黑的瞳孔中央泛着旋涡，他健硕的胸口急速起伏，里面包含着旺盛的，化不开也消不尽的强烈的情|欲。
如果室内的光线再稍微亮起一些，陆谦宜就会发觉自己身处于汪洋旋涡之中，正在不断下坠着，以肉眼看不见的方式与之沉沦。
也许是内心的狂潮太过激荡，楚旌堂微微合上眼眸陷入回忆。
在大漠狂啸的北风里，任凭沙砾如刀割般肆虐着他的身躯，即使面对比自己强大数百倍的敌军，他也从未有过放弃退却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在他心底总有一个人，在咸阳城内等着他。
只道是一颗疲于奔命的心终于落在实处，胸腔内被欢欣叫嚣的热浪瞬间填满。
这是他灵魂深处的秘密，陆谦宜是他前进的动力和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决心及勇气，更是挂在他心尖的月光，永远清亮滟人，永世长明不灭。
楚旌堂舔舐嘴唇，贪婪且拼命地吸纳着陆谦宜的气息，原本一尘不染清幽高洁的檀木香气沾上鲜血的味道，带着深入骨髓的刺激和激动，深深挑拨他的神经。
太子半披散着乌发略显凌乱，垂下细长的睫毛略略颤动。
宛如落难的幼兽，在崎岖的山林间不幸落入猎人的兽夹，跌跌撞撞地拖行受伤的后腿艰难前行一般。
但即便是雪白的衣衫上落了污渍和血印，仍遮不住陆谦宜清光冷峻的傲居风骨。
楚旌堂握紧监狱的栏杆，双手青筋暴起，仿佛要把铁栏生生掰断似的用力握住。
他见不得陆谦宜这副模样，明明栖身于囹圄间，枷锁却如同世间最美最为华丽的金环，在他纤细的关节处烁烁生辉。
那是种矛盾且禁忌的感觉，骨血为之发烫。
心中悄无声息地裂开道口子，难以察觉疼痛从中缓缓渗出，从溪流汇聚成滔天的江河，针扎刀割般冲楚旌堂铺天盖地般袭来。
再至后来，伤口的苦楚渐渐消去，禁忌刺激的迷恋在他坚实的体魄内奔跑叫嚣。
楚旌堂目光闪过锐利，栏杆在他铁拳的重击下逐渐变形。
他手上的力道愈发加大，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到了极点。
他要占有陆谦宜！
立刻，马上，就是现在！
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
罪孽且狂妄的念头在脑海内疯狂滋生，他要禁锢住华贵且破碎的太子，勾住对方的脖颈狠命地采颉。
他要在陆谦宜雪白晶莹的皮肤上留下欢怡的痕迹，要看见陆谦宜溢满泪水带着红意的眼尾，纤细的颈部难以抑制地战栗后仰，意乱情迷永不停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楚旌堂相信他的执念可以战胜万物，带着与生俱来的狂妄和自信，以至于可以跨越生死长河的挣扎，生出无尽的欢欣和鼓舞开辟属于他们二人的绝妙境地。
火焰不知不觉燃起来，烧哑了楚旌堂的嗓子，他喉结上下滑动着，以一种不加掩饰地带着掠夺意味的语气说道，“殿下，我想要你！”
耳畔传过对方不容置喙的声音，犹如戒鞭在耳畔炸响。
陆谦宜听得生惊，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开口玩笑道，“胡话，还不快想办法帮孤出去。”
“赤诚之心，天可明鉴。”
楚旌堂察觉到了异样，手臂上青色的纹路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肩头，眩晕和尖锐的头疼奔向了他，他的神色也不尽清明，眼前霎时间朦胧模糊。
蛊毒起效了，被情愫吞噬的他仅剩最后一丝理智在苦苦支撑。
陆谦宜拨弄着地上的烛台，故作平静，心下波澜万丈，汹涌无比。
陆谦宜听见了冰雪消融的声音，冬日凛冽的北风下，结成冰块的湖面开始破碎，下面暗流涌动，那是热忱的灵魂彼此紧紧相挨迸发出来的暖流，所经之处万物复苏，春光乍现。
百骸四肢内灌入了巨大的气力，支撑陆谦宜在这个腐朽国度里周旋求生。他的指尖慢慢探出，沾染了皮肤上的血迹，勾住了楚旌堂的手指。
“旌堂。”太子的嗓音透着与冰冷囚室格格不入的甜润，“方才的话，孤希望——”
楚旌堂的呼吸急促起来，顺着手指攀附过去，连扑带拽一把拦住对方的胳膊，用手掌细细摩挲着陆谦宜的肌肤。
“就是殿下想的意思。再说了，殿下不也是很享受吗？”
楚旌堂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陆谦宜，眼内焚烧的情|欲热烈明艳，深深地吸了口气后，猛然俯下去用舌尖舔**吸对方手腕上的擦伤。
“嘶——”手腕上登时酸麻痒热起来，陆谦宜却没有抽回手，把烛台放得离二人更近了，橘黄温暖的灯光如一道温柔的流水，静静地在方寸之间流转生辉。
齿尖蔓延开铁锈味，夹杂着清幽的檀木香气，楚旌堂恋恋不舍地抬头——仰颈把口中的血珠吞咽入腹！
陆谦宜琥珀色的眼眸潋滟生辉，好似破碎的浮冰倒映着斑斓的金光。
他又惊又惧，想起前些时日那个屈辱不堪回首的夜晚，也是这般被楚旌堂挑拨动情，无法遏制的洪流喷涌而出，肆意大胆地飞溅开来，淋漓瓢泼且不留情面。
他不想让楚旌堂看出自己的情绪，在方寸地带间竭力回避，话锋一转带了笑意，“对了，孤今天把瑞王揍了。”
楚旌堂听他故作轻快，却是极力隐忍压制着内心的苦痛，全身的血肉宛如滚刀般，恨不得替他受过。满腔的冲动无处发泄，半吞半咬地将精力铺洒在陆谦宜的手腕上。
陆谦宜被他咬得发疼，面色上极力隐忍，若无其事地反手握住楚旌堂的腕子，“没事，这廷尉狱与咱们有缘，成大事前都得进去避过反思才行。时间不早了，你按孤说的去做，要快！”
楚旌堂按捺不住的**被生生掐断，不甘地站起身，眸子猩红似火，“殿下，等我回来。”
入夜时分，空气里透着冷意。
金碧辉煌的宫城里亮起盏盏明灯，将冷凝的寒气吹散了。
楚旌堂佩剑从廷尉狱里走出，绕过雕栏玉碣、青锁丹楹的宫殿，很快与浓浓的暗夜融为一体。
【1】《汉书 匈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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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旌堂：好想狠/狠/冲/撞/殿下！
陆谦宜：放肆！！！【怒号拍桌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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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