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苏月影见陆谦宜神色并无异常,跳动慌乱的心落在实处,继续说出自己的见解。

她认为,官府最佳的办法是要平衡粮食价格。在丰收之年存储粮食,价格略微上调,鼓励百姓去种地。灾荒年份,需要减免税收,官府低价放粮,保证百姓不饿肚子,杜绝当地富人垄断价格。

“然而地头蛇难防,总有人会在饥荒时发国难财。”陆谦宜补充道,“得叫官员流动起来,由朝廷统一任命,每三年一换。”

“殿下,这也是月影想说的。”

陆谦宜才发现,手上文章的后半段还没有看,苏月影在上面提出,希望在地方行事的官员相互监督,做到五户为一保,定期接受朝廷检查。不再无故分封宗王,让当地百姓对其上贡。

“晏大人,你怎么看?”出于谨慎起见,陆谦宜决定先谈谈文官的口风。

“臣以为可行。宗王可以封,但要和军功挂钩。同时,户籍制度要严格执行,朝廷按人数给百姓分地,掌握粮食种植情况。”

“如此便好,还请晏大人回去同老师说一声,待孤去回复父皇,后续再议。”

“有劳太子殿下。”

“晏大人,是你的学生教得好。”

“苏姑娘天赋极佳,就像读书人家里出来的子女一般。”

苏月影听见这话,面色渐渐发白。她强烈地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快蹦出口腔一般。

*

陆谦宜走到丞光殿时,已是傍晚。他满心涌起对于田税变迁制度巨大的希望,全然没有看到恒宗帝冷若冰霜的面容。

恒宗帝抱着手炉坐在龙椅上,脚下珐琅彩掐丝香炉散发出浓重的龙涎香,将他的眉目遮掩得朦朦胧胧。

“父皇!”

铛!

烟雾缭绕中,恒宗帝睁开眼睛,手中的暖炉掉在地毯上,击中龙椅的一脚。

“太子近来忙的很啊,连朕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儿臣,不敢。”

自打上次挨打后,陆谦宜一直在恒宗帝面前战战兢兢,他实在是摸不准这位君主复杂的心思。

“南越匪患严重,短短十日,已有三万流民聚集到长江上游。只怕是——”恒宗帝的语气放缓,里面露着深深的疲惫, “谦宜近日忙北伐粮草一事,甚是辛苦。朕都看在眼里,你且好生休息吧。朕派瑞王南下便是。”

陆谦宜当即有点慌乱,按照书里的描述,四皇子瑞王南下,很快摸清东西两瓯、象郡的地理情况。辅之他在黔中郡纵横交错的势力,不出半年时光,便把江陵以南地带牢牢掌握在手中。

三年后,他率军横渡汉江,轰轰烈烈入了咸阳城,和母妃林贵妃沆瀣一气。

由林贵妃暗自扣留恒宗帝。四皇子陆鸣珂进行逼宫。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由于书中的太子没有争取到南下的机会,白白让瑞王捡了过去。

大殿内静谧得吓人,浓厚的香料熏得陆谦宜眼睛酸涩,没过一会竟渗出点点泪光来。

“怎么?”恒宗帝疑心自己看错,他的大儿子,居然当众在朝堂上哭了起来。

陆谦宜抽抽鼻子,“四弟远居黔中,好不容易回趟京都,应好好休养才是。林贵妃同他母子连心,很是舍不得他再度离开。儿臣的母妃已经离世,不如......”

太子的生母沈皇后早已离世,恒宗帝念旧,多年来皇后之位一直空悬。他见陆谦宜眼尾泛着红色,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噼噼啪啪地往下掉,一张俊秀明艳的面容上带着不可遏制的哀伤。

他只道陆谦宜是惦念母亲,沈皇后的音容笑貌浮现在面前,不由得也生出无限感慨。

他点点头,声音也带了颤意,“太子能如此考量,朕很是欣慰。也罢,你替瑞王南下吧。”

陆谦宜胸中大喜,脸上不敢表现出来,急忙忙跪下谢了。见恒宗帝心情爽利,顺势把田亩改制的方案提了。

他重点强调,新的田亩方案可以帮助朝廷直接管理地方,杜绝宗王和地主从中二次获利。恒宗帝斜着身子,静静地听着。

“那依照太子所见,宗王封不得了。该采用何种封赏制度?”

“回父皇,昭国以前的宗王全是前朝贵族,可世袭传承。久而久之他们便会远离朝廷,豢养私军,与当地富商勾连。儿臣认为不大妥帖,不如实行军爵制,参与战事的将士按照军功受封,共设二十爵位,从低至高依次积累。”

恒宗帝转了转眼珠,不再说什么,“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准备南下之事。”

“儿臣告退。”

“嗯。”

陆谦宜前脚踏出殿门,后脚就听见姜秀太监高喊“起轿——”

恒宗帝明黄色的龙袍一闪而过,八人抬起的轿子摇摇晃晃,向着宫外走去。

陆谦宜眨了眨眼睛,恒宗帝身体并不好。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殿内,除一般官员请安议事外,就是同国相凉煜商议些占卜占星等事。

今日的恒宗帝倒是不同,步履轻盈,飞速踏上轿撵,看样子是有急事。

陆谦宜回顾了下在殿上的情形,话至最后,恒宗帝无心再听他建议,已然副不耐烦的模样。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眉毛微微拧着,步履沉重。

宫墙两侧的银杏树变为黄色,片片叠落在地上,宛如一条金色的地毯。在日光的照耀下缓缓发散出温柔的亮色,陆谦宜玩心大发,见左右无人便一脚踏上去,尽情在落叶上跳跃着。

近来的日子略憋闷得很,随着脚下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陆谦宜好似把千万个磨人的烦恼都抛掷脑后。

黑缎般的长发披散在他肩上,发丝沾染了秋天的韵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檀木香气交织在一起,别有番动人的芬芳。

好似天上神月下的仙人,也携着些人间的烟火气。陆谦宜眼内的冷峻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的俊朗和明艳。

几个亲卫军挎刀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时向陆谦宜的方向张望几句。

一阵秋风拂过,红色宫墙旁的银杏树左右晃动,掉下许多叶片。陆谦宜柔顺的乌发上也沾了不少银杏叶,更有甚者掉在了他纤细的脖颈内,缓缓摩擦着他的肌肤。

陆谦宜登时泛起异样的不适感,赶忙用手抖落衣襟。他的皮肤对于外界的触碰异常敏感,一个小小的外物足以令他浑身发颤。

偏偏风越刮越大,树叶和他作对一般,狂野飘落。陆谦宜几乎要被刮跑,脚下踉踉跄跄堕入树叶堆内。

不远处聊天的亲卫军停了下来,有人匆匆向陆谦宜小跑过来。

“殿下,现在风大,不便行走。若是——”一个亲卫军伸手扶住陆谦宜,“请殿下去暖阁里歇歇,风停了再回东宫。”

陆谦宜只觉得这人面熟,但叫不上名字。想了好久憋出一句,“多谢,请问你......”

“属下名叫卫东,亲卫军统领。”

暖阁位于殿门外的东侧角落里,是亲卫军换岗休息的地方。陆谦宜掀开帘子入屋,只见里面坐着二十来个精壮的汉子,皆挎虎头弯刀,穿漆棕色皮胄,腰杆挺立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茶壶和大大小小数十个茶杯,正不断冒着热气。

卫东倒了杯水,往陆谦宜面前推了推。

陆谦宜刚捧起茶杯,只听卫东拊掌三下,旁边的亲卫军们全部起立,腰间的佩刀明闪闪地晃。

“多谢太子殿下!”

“这是做什么?”

陆谦宜摸不着头脑,他历来和这群人没打过什么交道,他们听命于恒宗帝,习惯不苟言笑冷面待人,除保卫皇帝寝宫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替恒宗帝行刑罪臣。陆谦宜上次还被他们打过板子,心下略有些怕。

“殿下别担心,上次您赏兄弟们的赏钱,大家都记在心里。往后您有什么要求,直接吩咐我们便是。”

卫东一提,陆谦宜想起来了,正是挨打后派人给亲卫军送了些金子,感激他们手下留情,自己不至于被活活打死。

陆谦宜胆子大了些,委婉地问,“你们平日的俸禄,也不少吧?”

此话一出,有人脸上挂不住了。攀谈后才知道,他们原本俸禄为三百石,但实际到手只有一百六十石。

卫东派人去问,少府只说朝中战事紧张,钱财全部用在行军作战上,对于统殿外郎中令、左右车将、左右户将、校尉等,俸禄发一半留一半。

“说是等战事平稳了才给兄弟们发剩下的钱,但以往没打仗的时候,我们拿到手的钱也不多,勉勉强强够糊口。”

“上次我媳妇生产,我连请稳婆的钱都掏不出来。多亏了太子殿下的赏钱,我儿子才能顺利出生。”

陆谦宜拿着茶杯,和说话的男子轻轻碰了碰,对他孩子出生表示贺喜。

但有些话陆谦宜没有说出来,军队作战的银两准备和官员例行俸禄是分开发放的,按理来说绝不会出现克扣朝中官员、侍卫薪水的情况,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不动声色饮着茶,观察着屋内。天气冷,亲卫军们聚集在屋内,很快放松下来。聊着每日的见识和宫内的趣事。

“你们不觉得,最近陛下去林贵妃那的次数多了吗?”

“就是,天气这么冷,陛下还是急急忙忙去了。要我说,应该去文锦宫,柳贵妃毕竟怀孕了。”

“林贵妃好像头疼。”

“难怪,我可听说了,好像柳贵妃怀孕的时间同陛下留宿的日子对不上,陛下便不爱去文锦宫了。”

陆谦宜重重把茶杯一放,呵斥道,“大胆,竟然敢传皇室的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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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