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陆谦宜跷腿坐在桌旁,听赵丰鸾汇报情况。

柳贵妃原名柳瑶,为已故二皇子陆琮的母亲,家族世代经商,没有什么实际权力。

“殿下,柳贵妃今日下午就说腹痛。正好臣当差,赶紧去了文锦宫。柳贵妃裙子上沾了血,脉搏浅涩大有停顿感——”赵丰鸾擦了把汗,“臣开了安胎药,也给娘娘用过针。”

“她腹中的孩子能保住吗?”

“这个——不,不好讲。”

陆谦宜回想书中写过,柳瑶孩子的父亲并非恒宗帝,而是宫内的一名神秘侍卫。数月前,她见儿子陆琮大势已去,全家面临抄斩株连的境遇,在绝境中生出疯狂作态,不惜向侍卫借种以求自保。

孩子的月份与恒宗帝留宿的时间对不上,柳瑶为掩人耳目,偷偷使了药物遮掩体型。最终把自己落得个小产的下场。

“尽量去保,务必要让她孩子活下来。”陆谦宜忽而想到了什么,语气发狠,“赵太医,陛下留宿的记录,你查过吧?”

“殿下的意思是......”

陆谦宜轻笑道,“柳贵妃做出这等腌臜事来,注定是纸包不住火的。要是被她察觉,一声不吭地把孩子弄掉,咱们手上的证据可就没有了。不如——罢了,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

“是,是。”赵丰鸾被陆谦宜极强的震慑力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点头如捣蒜。

“赵大人,还有,孤劝你一句。”陆谦宜从椅子上走下来,又往赵丰鸾医箱上放了枚银元宝。

“赵大人寒门出身,走到太医院侍郎不容易。但大人还年轻得紧,仕途无限。将来还会升到院判,切勿因一女子失了心智,自毁前程。否则——就别孤下手无情了。”

“孤与瑞王,你只能选一主,别太贪心,赵太医。”

陆谦宜的声音清透,露出些冷意。

他原本也动过成人之美的心思,直到潇霜变本加厉,东宫角落蛊虫骤生,才硬生生掐断了他的念头。

赵丰鸾赶忙告辞,再也不敢抬头看太子一眼。

三日后,柳贵妃胎像好转。

陆谦宜命人给柳瑶私下递了条子,上面写着他掌握了恒宗帝留宿文锦宫的具体时间,让她自己斟酌。

柳瑶见之惊慌失措,急忙向陆谦宜求救。

“本宫已经酿下大错,全望太子殿下相救。”

解小六读完条子,转头向陆谦宜问道,“殿下,您看这——”

“好说!她等着孤提条件呢。”陆谦宜打开册子,拿起毛笔勾出柳西明、淄博郡监御史张元柏两个名字,补充道,“去,把她父亲柳西明捐官,认张元柏当义父的事情原封不动地讲一遍。还有私吞送往新罗国的贡品,插手东南的商事......”

柳家商场势力纵横交错,牢牢把握住东部银两命脉,陆谦宜盯上了柳家的财产,脑子活泛起来。

“仔仔细细地写上去,柳家做过的事情一件都不许露。想必,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白死吧?”

柳瑶看过条子后大惊,当即晕厥过去。太医赵丰鸾得了命令,早早在文锦宫门口候着,准备抢救。

东宫的传信一封接一封,反复三次下来,柳瑶终于承受不住,瘫软在地。

“殿下要本宫如何做?”

“告诉她——”陆谦宜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孤要胶东郡的商市,柳家的账目,每隔半年要送到东宫一趟。孤,亲自查阅。”

同年九月,陆谦宜成功与胶东郡郡守攀上线,当地商市收纳所出,统一送往东宫勘验。

陆谦宜对胶东郡送来的货物来者不拒,一分为二,大部头入国库管,少部分进了专门为皇室操持的私库少府。

与此同时,前线的捷报接二连三传入京中。

楚旌堂受苏庭命,乘胜追击,携带八千名弓箭手,穿高阙翻过阳山向北追捕匈奴大王子额尔库。

主将苏庭携奴隶、牲畜等在巴彦哈尔驻守。请求朝廷再度支援半月的粮草。

恒宗帝瞄了眼折子,御笔一挥,“准,特批军粮十二万石送至前线。”

运粮车队出发后,运气实在差的可怜。行车队很快遇上暴雨,全体粮草都被雨水浸泡湿透,无法使用。然而朝中官员对此闭口不提,仿佛昭国北伐一事不曾发生。

陆谦宜唤来太傅陈博文,紧急求教。

“按先生原本推演的时间,与匈奴的速决战役快要结束。为何朝中迟迟不下回朝命令?”

“臣观陛下旨意,不但没有回朝的命令,还往前线追送了三千骑兵。”陈博文忧心忡忡,两鬓花白的头发一夜骤生,令人触目惊心。

“不能再拖下去了,今年粮食收成本就不佳,再拖下去,百姓怕是连种子粮都要供给出来。”

“额尔库王子带兵诡谲,匈奴王有意把他培养成继承人。若是能一举将其俘虏,可换中原上百年的和平。”陈博文迟疑道,“臣想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但只怕额尔库假意败降,引我军将士入陷阱之中。”

“当真如此?粮食的问题孤来想办法,至于楚旌堂——”陆谦宜甩甩头,极力将临行前两人不悦的接触挥之脑后,“他有这个能力,孤相信他。”

书中曾写过,楚旌堂不但剑术精湛,也擅长和敌军短兵相接。他充分继承了父亲楚至蒙的军事才能,二十三岁时成为了昭国最年轻的主将,先后参与北伐匈奴等数十场战事。熟悉北原草场的语言、风俗、地理和文化,是难得一遇的人才。随着昭国国力衰微,拿不出供养军队的钱,不得已把太子送出为质,换得五十年和平。押运主将,仍是楚旌堂。

如今北方战事一片向好,陆谦宜也认同陈博文的意见。能活捉额尔库王子,后面两方和谈商议划界的事情就轻松多了。

陈博文看着陆谦宜,没有再言语。他能理解年轻人羽翼丰满亟待建功立业的焦急心情,舍不得拂去学生的热情。但事情顺利过甚,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额尔库擅长骑射,是匈奴杰出的弓箭手。相传只要是他射出的箭,就如同草原上最凶狠的猎犬一般,径直飞向猎物的喉咙。任凭是什么空中雄鹰、地上黄羊、湖中游鱼,均一箭毙命。他手下有精锐箭手五千,曾胜任中原五万大军。

比起兄长,匈奴王的二王子额多吉就要逊色不少,他天资平庸,身无长处。更有秘密传言说,额多吉出生时体弱多病,自小脑子呆傻不通人情,匈奴王对他厌弃无比。

陆谦宜联系胶东巨商柳西明,命他征集价值八万两的粮草和军用物资,火速送往前线。

柳西明嘴上表示心疼,实则明白太子给他建功立业的时机,丝毫不敢怠慢。将物资沿黄河运出,先东行至河东郡,再北行至高阙边界。

*

在御史府内,御史中丞坐在桌子上,持朱笔在纸上涂抹批改。

今日为休假,他承太子令,惦念学生苏月影,特来查看功课。

“先生上次给学生留的功课,学生已经完成了。”

苏月影垂手立在旁侧,毕恭毕敬。阳光透着窗户穿入堂中,显示出别样的平静。她的面庞很是娟秀,眼神坚定有力地望着前方。

“这文章——妙极!”

晏临举着纸张,大为吃惊。纸上面写的是苏月影针对昭国粮食赋税现状的讨论总结,并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晏大人,看什么这般认真?”

陆谦宜穿着淡绿色的长袍,身劲似竹般挺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晏临肩上重重一拍。

“哎哟!见,见过太子殿下。”

晏临看得入迷,朱笔在桌上滚落一圈后掉落下来。苏月影眼疾手快接触朱笔,红色的颜料飞溅在她衣袍的下摆上,像朵盛开的花。

“见过殿下。”

陆谦宜说道,“苏姑娘,这颜料不好洗,一会去尚衣丞取件新衣服来。有江南新送来的缂丝长裙,不知你是否喜欢。”

苏月影的衣服全是男子款式,颜色只有黑色和灰色。加之她身形瘦削,穿上后很像个进京赶考的清秀书生。

苏月影语气恭敬,但只是摇头,“不喜欢。也不想劳烦尚衣丞的嬷嬷,我自己洗洗便好。”

她心里的确是对华丽的宫服有些期许,幻想那镶嵌着金银丝的袄裙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但每每望及秦授在她肩膀、手臂上留下狰狞的疮疤,复仇的火焰便愈烧愈旺。她没有再多时间去关注外表,终日扑在书本上废寝忘食。

“嗯,也好。苏姑娘穿黑色衣服,精干简洁,颇有几分文人风骨。”陆谦宜知道她的个性,不再强求。

“真,真的吗?”苏月影眼睛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喜色。

“当然,殿下,你快看她新作的文章。”晏临擦去手上的红色颜料,把信纸往陆谦宜怀里一塞,“是不是比臣做得要好?”

苏月影笔锋淋漓,纵横潇洒。

她写道,昭国共九百万亩土地,除去荒田和百姓家宅,仅余五百四十万亩可供耕种。私以为朝中战事紧迫,应增加百姓耕种的积极性。将田地交还给百姓,如此一来,每亩增产三斗。百里田亩共计增加一百八十万石粮食。

“有意思。孤正在为粮食发愁,苏姑娘的意见可是提到点子上了。”

“太子殿下,以蜀郡为例,田亩明面上划给百姓,私下都是被地主、宗王所控制。大家入不敷出,勤恳一年耕种后的粮食,官府抽去五成,地主或宗王抽去三成。到百姓手中只有两成,大家为保明年生计,不得不去向官府借粮耕种。但次年下来,百姓收成多,向官府缴纳的赋税也是水涨船高。”

苏月影停下来,仔细打量陆谦宜的神色。

陆谦宜看出她在揣摩自己,不禁心中咯噔一下。他历来不喜欢别人观察自己,有种被无限放大的不适感。

晏临听得起劲,作为老师,他很是骄傲,“月影,依你看,应当如何解决粮食问题?”

“殿下,我......”

“但说无妨!”陆谦宜听出苏月影的迟疑,心中一阵刺痛。苏月影受过伤害,养成敏感和小心翼翼的性格,不过是下意识的自我防御罢了。他又怎么能以恶意去揣测他人。

“粮食的价格应该适中,由朝廷设置统一标准平衡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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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